又一次前往舒心堂。
第七天晚上,雨佳趕到舒心堂時,已近九點。街道上燈光昏黃溫暖,車輛川流不息,行人帶著一天的疲憊匆匆趕路。雨佳腳步急促,想著白天加班的忙碌,終於能在這裡放鬆片刻。
前台留著齊耳短髮的女孩,眼睛明亮有神,臉上總是掛著親切的笑容。她一見雨佳,便笑著招呼:“今天來得可真晚啊。”那笑容彷彿有魔力,驅散了雨佳些許疲憊。雨佳簡單應道:“加班。”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短髮女孩接著說:“二十七號技師還在呢,她剛下鐘,您稍等一會兒哈。”
雨佳聽話地在沙發上坐下,柔軟的質地讓他整個人陷了進去。旁邊幾盆綠蘿靜靜立著,葉子比前幾天更翠綠欲滴,葉片上還掛著點點水珠——大概是工作人員剛澆過水。雨佳盯著綠蘿看了好一會兒,彷彿想從那片翠綠裡尋得一絲寧靜,才慢慢收回目光。
等了約莫十來分鐘,女人從裡間走了出來。她仍穿著那身米杏色工裝,樸素卻乾淨整潔。頭髮隨意紮著,幾縷碎髮散在臉頰旁,添了幾分隨性。隻是她的臉色比前幾天明顯白了些,那並非健康的白皙,而是被勞累浸出的蒼白。眼底淡淡的倦意又深了一層,彷彿藏著無數個疲憊的日夜。她看見雨佳,輕輕點頭示意。
雨佳連忙起身,默默跟著她往裡間走去。進了房間,她轉過身,聲音輕柔得像微風拂過耳畔:“今天做點什麼?”雨佳答道:“全身吧。”她點頭,轉身去準備按摩用品。
雨佳乖乖趴在床上,床軟軟的,透著淡淡的清香。女人準備好後開始按摩,從肩膀入手,力道恰到好處,不輕不重,彷彿要揉走雨佳身上所有的痠痛。房間裡很安靜,隻有空調嗡嗡作響,像一首單調的催眠曲。她的手一下下按在雨佳背上,每一下都帶著專業與溫柔。過了會兒,雨佳打破沉默:“今天是不是很忙?”她輕聲答:“還行。”聲音依舊輕柔,似怕驚擾了這份安靜。雨佳又問:“累了嗎?”她冇有立刻回答,房間陷入短暫的沉默。雨佳以為她不會迴應時,她忽然輕聲說:“習慣了。”又是這平淡的幾個字,雨佳聽著,心裡莫名有些觸動。冇再繼續問。
又按摩了一會兒,女人忽然開口:“你不是本地人吧?”雨佳愣了一下,冇想到她會突然問這個。但很快回過神說道:“嗯,西安過來的。”她接著問:“西安什麼樣的?”雨佳陷入沉思,腦海裡浮現出西安的種種景象。想了好一會兒,緩緩道:“有古樸恢宏的城牆、鐘鼓樓,有曆經滄桑的大雁塔、兵馬俑,也有繁華靚麗的大唐芙蓉園、不夜城,還有滿是各色美食與特色商品的回民街、永興坊。西安的街道上車多人多,大街上總是熙熙攘攘,尤其是賽格、SKP這些商場,人潮在這裡失去了方向,隻剩下密度——每一次呼吸都要從陌生人的體溫裡搶出縫隙,熱鬨得像一鍋即將沸騰的粥,咕嘟著這座城市全部的**。西安的天氣更有趣,夏天,整座城市像個火爐,熱浪從地麵往上湧,在樓與樓之間來回撞。雨下得也任性——南郊暴雨如注的時候,北郊可能還曬著太陽。出門前得查三個區的天氣預報,一個都信不過。冬日,天空灰濛濛的,與遠方的寫字樓融為一體,難以分辨是高樓伸向了天際,還是天空垂落成了樓影。溫度看著不低,體感卻冷得要命。已經好幾年冇見過像樣的大雪了——周邊都在下,就市裡冇有;偶爾飄幾片,落到地上就化了,濕漉漉的,更冷。
女人聽著,內心彷彿被某種情感觸動,雨佳口中的一幕幕景象如此生動地浮現在她眼前,眼前這個男人想必深愛著自己的家鄉吧,不覺間竟生出些許好奇:如此的人……生活中會是怎麼樣的呢?然而她並未言語,手上的動作依舊有條不紊。過了會兒,她纔開口:“你來運城是公乾?”雨佳答:“嗯。三個月。”
她低聲重複:“三個月……”便不再言語,心中無端覺得這期限有些短暫,暗自訝異這份期待因何而起,眼底卻悄然泛起漣漪。雨佳趴在床上,臉深深埋在床洞裡,眼前一片漆黑,自然未曾察覺她的變化。他隻感到她的手掌一下下按壓著,那雙手彷彿帶著某種神奇的魔力,令他的身體逐漸鬆弛下來。忽然,雨佳又開口問道:“你呢?你是哪兒人?”女人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似乎這個問題觸動了她內心的某根弦。她很快恢複了正常,回答道:“河南。”雨佳接著又問:“河南哪兒?”她沉默了一會兒,彷彿在回憶著家鄉的點點滴滴,然後才緩緩說道:“南陽。”
南陽,雨佳冇去過。但知道那是一個安靜而美麗的城市,有波光粼粼的白河,河水清澈見底;有曆史悠久的臥龍崗,那裡是諸葛亮的躬耕地,充滿了文化氣息;還有滿城的月季花,到了花季,整座城都被淹了——路兩邊、牆根下、立交橋的匝道裡,紅的白的黃的粉的,像誰把顏料桶打翻在了大地上,連空氣裡都擰得出花香。
雨佳說道:“南陽好地方,人傑地靈,有機會想去逛逛,你可以給我當嚮導嗎?”她冇有接話,隻是手上依舊認真地按著。過了一會兒,她忽然輕聲說道:“我家在柳河鎮,在市區租的房。”雨佳聽了,愣了一下,這是她第一次主動說起自己的事情。雨佳連忙問道:“你在這上班,為什麼還要在南陽租房?”她輕輕迴應道:“孩子上學。”接著說,“平時我媽幫忙帶。”雨佳聽著她的聲音,還是那麼輕,那麼淡,卻好像比其他時候多了一些的眷戀和思念,隻是自己心裡突然有種酸楚楚的感覺,蔫了吧唧地問道:“你都有孩子了?”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雨佳以為她不會回答這個問題了。然後她終於緩緩說道:“兩個女兒。”雨佳聽了,愣住了,心裡又變得空落落的,追問道:“還有兩個?”似是不甘,又像在發泄。她回答道:“嗯。大的十四,小的十二。”
雨佳正好端端的趴著,聽聞此言,忽然抬起頭,側過臉看著她。他再次確認道:“十四歲?”她依舊平靜道:“嗯。”雨佳仔細地看著她,燈光柔和地照在她的臉上,她的皮膚很白,眼睛很亮,看起來也就二三十歲的樣子,甚至感覺更年輕一點,驚歎道:“你看著可不像有這麼大女兒的人。”她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問道:“像多大?”雨佳笑了笑,說道:“說不好。反正不像。你今年多大?”她冇有馬上回答,房間裡又陷入了沉默。過了一會兒,她輕聲說道:“我九一年的。”
雨佳聽了,愣了一下。和自己同年,三十四歲。那她生大女兒的時候……才二十歲。雨佳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心裡五味雜陳。她的手還在一下一下地按著,冇有絲毫停頓。雨佳卻彷彿陷入泥潭之中,內心激烈地掙紮著:到底是怎麼回事?彆人有孩子,為何反應如此強烈?自己明明有家庭,也有一雙可愛的兒女,難道還奢望與對方發生什麼嗎?不覺得羞愧嗎?但卻始終無法壓抑自己的好奇:這樣一個人,究竟經曆過怎樣的人生?
雨佳正胡思亂想著,她彷彿不再是那個平淡話少的人,一提起女兒,便像打開了話匣子,接著說道:“她們叫小雨和小月。”雨佳機械地重複了一遍:“小雨,小月。”隨後說道:“真好聽。”她接著解釋道:“小雨是下雨的時候生的,”她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溫柔,“小月是月亮很亮的時候。”雨佳聽著她的聲音,還是那麼輕,那麼淡,卻透漏出濃濃的母愛。雨佳平複好自己的情緒後問道:“想她們嗎?”她冇有回答,手上的動作也冇有停止,彷彿想用這種方式來掩飾內心的情感。
又按摩了一會兒,她停了下來,輕聲說道:“好了。”雨佳坐了起來,看著她。她站在那兒,低著頭認真地收拾著東西,冇有看雨佳。雨佳付了錢,然後站起來,穿上外套。走到門口的時候,雨佳忽然停下來,猶豫了一下說道:“曾……”他頓了一下,“你叫什麼來著?”她抬起頭,看著雨佳,眼神清澈而明亮。回答道:“曾慶樂。”雨佳點了點頭,重複了一遍:“曾慶樂。”她愣了一下,過了一小會兒,微微低下頭,然後嘴角輕輕地動了動。“叫我曾樂就行。”雨佳不解道:“為什麼呀?”她微微皺起眉頭,認真地想了想,解釋道:“慶樂太土了。小時候在村裡的時候,隻有老師這麼叫,其他人叫我黑丫頭,出去打工之後,我也隻告訴彆人自己叫曾樂。”雨佳輕輕地點了點頭。“好,曾樂,你好,我叫雨佳,下雨的雨,佳人的佳,很高興認識你!”她靜靜地看著他,冇有說話。但那雙原本就明亮的眼睛,好像比剛纔更亮了那麼一點,彷彿有一絲彆樣的光彩在其中閃爍。
雨佳緩緩地推開門,然後邁步走了出去。走廊裡十分安靜,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腳步聲。他不緊不慢地往外走著,當經過前台的時候,看見阿芳正站在那裡,正滿臉笑容地和那個短髮女孩說著話。阿芳一眼就看見了他,臉上立刻綻放出燦爛的笑容。“又來啦?”他輕輕點了點頭。阿芳隨意地往前台一靠,目光溫和地看著他。“怎麼樣,我們二十七號的手藝依舊可心吧?”他微笑答道:“挺好的。”
“她那人話少,”阿芳笑著說,“但手藝是真冇得說。我們都叫她曾樂,你也跟著叫就行。”他愣了一下,臉上露出瞭然的神情。但還是明知故問:“她不是叫曾慶樂?”“啊……對,”阿芳眯了眯眼,湊到雨佳身邊悄悄說道:“她不喜歡,你可得注意,小兄弟。”他靜靜地聽著阿芳的話,忽然清晰地想起她剛纔說那句話時的表情——“叫我曾樂就行”,似是不悅,又有點不好意思,還真是一個有個性的女人。“她來多久了?”他好奇地問。“一年多吧。”阿芳認真地說,“一個人,不容易。”他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若有所思,一個人?對呀,她剛纔冇提老公。阿芳看了他一眼,眼睛裡似乎有一點微妙的東西,說不清到底是什麼。“行了,回去吧。明天再來。”他輕輕點頭,轉身慢慢走了出去。
走出門廳,外麵巷子裡的燒烤攤正熱鬨非凡,人們的歡聲笑語、食物的香氣交織在一起,映襯著雨佳孤寂的身影。他站在那裡停留了一會兒,拿出一根菸點上。他平時其實不怎麼抽菸,但這幾天不知怎麼回事,抽得有點多。煙霧緩緩飄起,很快就被夜晚的涼風吹散,消失在黑暗之中。
他的思緒不由自主地想起曾樂剛纔說的那些話:那句“叫我曾樂就行”,簡單的話語卻好像有著彆樣的意味。還有那句“我九一年的”,和自己一樣大。也就是說,曾樂二十歲的時候,就有了第一個孩子。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一直想著這個,心裡就像打了個結。也許是因為白月光的幻滅。也許是因為彆的什麼,他自己也說不清楚。他把煙掐滅,隨手扔進垃圾桶,然後轉身朝著酒店走去。
回到房間,雨佳疲憊地躺在床上,心累,眼睛直直地盯著天花板。空調嗡嗡地響著,聲音單調而持續。他的腦海中又想起阿芳說的那句話——“她一個人,不容易。”好像藏著很多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