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枚銅錢 第17章 山村詭哭，夜半索命

昆侖靜養半月。

我神魂傷勢稍稍穩住，隻是一身龍脈力量依舊沉睡，再也沒有往日那種抬手便可震山河、引地龍的磅礴威勢。

陳風的身子也好了不少，隻是真龍血脈耗盡，修為大跌，一身神通十不存一，青銅古劍裂痕遍佈，靈氣微弱，隻能勉強護身。

人間看似太平，可陰陽大亂、天道崩塌之後，世間最不缺的，就是遊離在外的孤魂怨煞、山野邪祟。

這天午後。

山下一個老農，跋山涉水連夜趕到昆侖，跪在山門前，滿頭冷汗，臉色烏青，一看就是被邪煞纏身。

“三姑大人！求求您發發慈悲，救救我們桃花村！”

老人渾身發抖，磕頭磕得額頭流血，聲音裏滿是恐懼。

我和陳風對視一眼，立刻上前將人扶起。

“慢慢說，村裏出了什麽事？”

老農渾身冰涼，嘴唇發紫，緩了好久才顫顫巍巍開口。

桃花村，坐落在深山夾縫之中，世代安穩，民風淳樸。

可就在半個月前，怪事開始接連發生。

每到半夜三更，村子後山就會傳來女人的哭聲。

哭聲淒慘、幽怨、斷斷續續，貼著窗戶繞來繞去，聽得人心頭發麻，整夜無法入眠。

一開始，村裏人隻當是過路孤魂，沒放在心上。

可沒過幾天，怪事升級。

夜裏哭過之後，隔天就會少一個人。

第一個消失的，是村口獨居的老婆婆，一覺醒來，床鋪冰冷，人憑空不見，院子裏隻留下一串濕漉漉的腳印，從屋內一直延伸到後山荒墳地。

第二個，是夜裏出門上茅房的壯年漢子，一聲慘叫過後，徹底沒了蹤影。

接連失蹤三人，整個桃花村徹底慌了。

白天不敢出門，夜裏緊閉門窗，家家戶戶香火不斷，紙錢燒了無數，可那夜半哭聲，不但沒消失，反而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更嚇人的是——

最近三天，那哭聲不再隻在後山，而是繞著家家戶戶的院牆遊走，貼著門縫低語，聲音陰冷刺骨，像是在點名索命。

村裏老人都說，是荒墳裏的怨鬼成氣候，要來血洗桃花村。

村裏請過道士、神婆，全都沒用。

道士連夜逃走，神婆當場被嚇瘋，口吐白沫，胡言亂語，直說那東西怨氣滔天，根本鎮壓不住。

走投無路之下，全村人湊錢送禮，連夜趕路，求到了昆侖龍脈守護者門前。

“那東西……不是普通小鬼。”

老農渾身哆嗦，眼神驚恐。

“怨氣重得嚇人，靠近後山的人，都會渾身發冷，噩夢連連，身上長青黑色屍斑，再拖下去，我們全村人都要死！”

聽完這番話，我神色一沉。

天道覆滅，輪回斷裂，無人引渡亡魂，無數枉死之人困在人間，日積月累，極易化成厲鬼凶煞。

再加上此地山陰地寒，荒墳成片，陰氣匯聚，滋生邪祟再正常不過。

“我們走。”

我拿起腰間黯淡的鎮龍佩，雖龍脈沉睡，但玉佩自帶先祖守護氣息，能擋陰煞、鎮怨靈。

陳風背起古劍，神色凝重：“我陪你一起。”

半個時辰後。

兩人一路禦風，抵達深山桃花村。

還沒進村，一股濃重的陰冷煞氣撲麵而來，哪怕是白日，整片村落都灰濛濛的，不見陽光，草木枯黃，死氣沉沉。

村口老槐樹歪歪斜斜，樹枝上吊滿白紙，風吹過嘩嘩作響，像無數亡魂在低語。

村子裏家家戶戶大門緊閉，街上空無一人，死寂得可怕。

明明是白日，卻陰森如同深夜荒墳。

“好重的陰氣。”

陳風皺眉，握緊古劍，劍刃微微顫動，本能抵觸周遭的邪煞之氣。

我閉目凝神，殘存微弱的龍脈之力緩緩鋪開，掃視整片村落。

村後群山連綿，亂石成堆，大片無人打理的荒墳錯落分佈，墳頭塌陷，棺木外露，荒草及腰。

整片後山，就是一片天然養煞之地。

而所有陰氣匯聚的中心點，就在後山最深處，一座無主孤墳。

墳土發黑，寸草不生，墓碑斷裂，上麵沒有名字，隻有一道道烏黑抓痕，密密麻麻，觸目驚心。

“怨氣源頭，就在那座孤墳。”

我指著後山深處，語氣冰冷。

就在這時——

轟隆。

天色驟然轉陰，烏雲遮日，狂風猛地颳起。

明明才下午，天色瞬間暗如黑夜。

嗚嗚——

一陣淒慘幽怨的女人哭聲，突兀響起。

不是夜裏。

是現在！

大白天，鬼哭現世！

哭聲貼著耳邊盤旋，忽遠忽近，帶著無盡的怨恨、委屈、痛苦，鑽進腦海，亂人心神。

普通人隻要聽上片刻，就會心神潰散，被怨氣侵蝕，大病纏身，甚至被活活勾走魂魄。

“來了……它來了！”

老農嚇得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地，渾身發抖。

空氣瞬間冷了數度，地麵凝結出一層薄薄的陰寒白霜。

後山荒墳之中，黑霧緩緩翻滾凝聚，一道白衣虛影，緩緩從墳中爬出。

長發遮麵，白衣濕透，渾身滴水，腳步輕飄飄，每走一步，地麵都會留下一片濕漉漉的黑水印記。

她緩緩抬起頭，發絲縫隙裏，露出一雙漆黑空洞的眼洞，死死盯住我們。

怨氣衝天，煞氣纏身。

是百年怨鬼。

不，不止。

是含恨而死、死後無人祭拜、屍骨暴露荒野、被人欺辱踐踏，日積月累，硬生生熬出來的枉死厲鬼。

“多管閑事……”

陰冷沙啞的女聲，從長發之下傳出，刺骨冰涼。

“這村子的人，都該償命……都該死……”

白衣女鬼緩緩抬手，無數黑色發絲如同毒蛇一般瘋狂蔓延，朝著整個桃花村纏繞而去。

院牆開裂，門窗搖晃，屋內傳來村民驚恐的尖叫與哭泣。

她要一夜之間，屠盡全村。

“當年害你的人，早已化作塵土。”

我向前踏出一步，鎮龍佩微微發燙，淡淡金光籠罩周身，隔絕陰氣。

“眾生輪回已亂，你執念太深，再濫殺無辜，隻會墜入無盡黑暗，永世不得超生。”

“不得超生？”

女鬼瘋狂大笑，笑聲淒厲刺耳。

“我活著受盡苦楚，死後暴屍荒野，日曬雨淋，無人問津！他們冷眼旁觀，見死不救，任由我屍骨被野獸啃食！憑什麽讓我放下仇恨？！”

黑發暴漲，鋪天蓋地朝著我狠狠纏來，帶著腐蝕神魂的劇毒怨氣。

陳風立刻上前，古劍劈出一道淡金色劍光，斬斷大片黑發。

可黑發無窮無盡，斷之又生，陰氣越來越重。

我如今龍脈大損，無法大範圍施展鎮煞大陣，隻能依靠鎮龍佩的守護之力，步步壓製。

“我不殺你。”

我聲音平靜。

“你有冤，我替你查。你有恨，我替你斷。但若執意殘害凡人，我身為龍脈守護者，必鎮壓你永世不得出世。”

“就憑你？”

女鬼怒極，周身黑霧暴漲，化作一隻巨大的鬼爪，從天而降，狠狠拍落！

鬼爪遮天，陰氣刺骨。

整片桃花村被黑霧籠罩，陰風呼嘯，鬼哭不止。

陳風拚死揮劍抵擋，劍光劇烈晃動，瞬間被鬼爪擊潰，整個人被陰氣震退，胸口一悶，一口鮮血差點嘔出。

他重傷未愈，根本扛不住百年厲鬼的全力一擊。

眼看鬼爪就要落下，我立刻高舉鎮龍佩。

嗡！

微弱卻純淨的金色守護之光炸開，形成一道圓形結界，死死擋在頭頂。

轟——！

鬼爪狠狠砸在金光結界之上，黑氣四濺，陰風炸裂。

結界劇烈搖晃，裂紋蔓延，我渾身一震，神魂舊傷複發，腦袋一陣劇痛。

龍脈沉睡，實力大減，對付這種成型厲鬼，已經無比吃力。

“區區殘缺龍脈，也想攔我？”

白衣女鬼緩緩飄在半空，長發狂舞，空洞的雙眼滿是滔天恨意。

“當年，我本是外鄉逃難的弱女子，流落桃花村，走投無路，隻求一口飯吃，一處安身之地。”

她聲音幽幽，帶著無盡悲涼。

“可村裏人心腸歹毒，貪圖我身上僅剩的銀兩，將我騙至後山，搶奪財物，拳打腳踢，活活打死。”

“死後，他們怕事情敗露，不敢下葬，隨便挖了個淺坑，草草掩埋，任憑風吹雨打，野獸撕咬。”

“我屍骨外露，魂魄被困荒墳，日日承受陰冷折磨，聽盡村裏人的嬉笑怒罵，看著他們安居樂業，兒孫滿堂。”

“憑什麽？！”

一聲嘶吼，震得山林搖晃。

“他們造下殺孽，卻安穩度日，我無辜慘死，永世沉淪！今日，我就要用血，洗幹淨這座村子！”

聽完這段塵封多年的慘案，我心頭一沉。

怪不得怨氣如此深重，原來是一樁泯滅良心的陳年命案。

全村默許，眾人包庇，以惡欺善，種下惡因，今日結出惡果。

因果迴圈，從無例外。

“當年動手的人，大多早已老死。”

我緩緩開口。

“現世這些村民，大多是後輩，未曾參與舊案，罪不至死。”

“無關？”

女鬼冷笑。

“全村皆知，全村默許，無人阻攔，無人懺悔，無人祭拜！冷眼旁觀，便是同罪！”

這話，我無法反駁。

人心冷漠，亦是惡。

“我可以幫你。”

我看著她，一字一句。

“我重新為你厚葬，立碑安魂，引渡殘念，撫平怨氣。當年參與命案之人的後代，該受的因果，絕不偏袒。作惡者自有天罰，無辜者不該陪葬。”

“你能做主？”

女鬼眼中閃過一絲動搖，百年執念，不是完全無法化解。

“我乃龍脈傳人，守人間，順天道，承因果。”

我握緊鎮龍佩。

“我不強行滅你，隻斷你的殺念，了你的遺憾。你若放下屠刀，便可入土為安，脫離苦海。”

就在這時，後山荒墳深處，突然竄出數道黑影。

是常年被陰氣滋養的野鬼、山煞、遊魂，全都被厲鬼的怨氣吸引過來，想要趁機作亂，啃食生人陽氣。

局勢瞬間惡化。

厲鬼本就難纏，再加一群雜煞圍攻，雪上加霜。

“看來，多說無益。”

女鬼眼神重新冰冷下來。

“那就一起死吧。”

黑霧翻湧，群鬼嘶吼，四麵八方圍殺而來。

陳風咬牙擋在我身前，古劍橫握，哪怕戰力不足，也絕不後退：“三姑，你安心布陣，我來拖住它們。”

我不再猶豫，忍著神魂劇痛，以指尖精血為墨，借著鎮龍佩的先祖之力，快速畫出一道簡易鎮煞安魂陣。

金光落地，陣法成型。

溫和的金色光芒緩緩擴散，壓製漫天陰氣，安撫躁動亡魂。

陣法之內，陰風減弱，鬼哭消散。

雜煞遊魂觸碰金光，瞬間慘叫消融，不敢靠近半步。

唯獨那白衣厲鬼，屹立黑霧中央，死死扛住陣法壓製。

“安魂陣？”

她臉色大變。

“你想度化我？”

“我想救你。”

我目光堅定。

“仇恨困住你的肉身，困住你的魂魄，百年不得解脫。何必為了一群故人，困住自己永世不得輪回？”

我一步步走向孤墳，鎮龍佩光芒越來越暖。

“我查清你的名字，給你立碑，給你香火，給你安穩墓穴。”

“那些當年作惡之人的後代，家中怪事不斷，病痛纏身，財運破敗，已是因果反噬。”

“你再繼續殺戮，隻會染下無盡血債，永世沉淪，再無解脫之日。”

一字一句，直擊心底。

女鬼渾身劇烈顫抖，長發緩緩落下，遮住的臉龐微微抬起，露出一張布滿淚痕、蒼白憔悴的臉。

不是猙獰惡鬼，隻是一個受盡委屈、死不瞑目的可憐女子。

百年怨恨，層層枷鎖。

終究，是太苦了。

黑霧一點點收斂，衝天煞氣緩緩回落。

群鬼失去怨氣滋養，紛紛潰散逃離，不敢久留。

狂風停歇，烏雲散去，夕陽微光重新灑落山村。

她懸浮在荒墳之上，身形漸漸透明。

“我……隻想一個公道……”

她低聲呢喃。

“我給你。”

我鄭重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