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河堤上回來之後,卓強在家裡有些待不住。
那些關於他的風言風語還在耳邊嗡嗡地轉,像夏天的蒼蠅,趕不走。
天黑以後,村子變得安靜且熱鬨,安靜是因為聽不到人的聲音,熱鬨是因為大自然的聲音是那麼容易的鑽進人的耳朵。
幾盞昏黃的燈從窗戶裡透出來,像是瞎子的眼睛,半死不活地亮著。
狗在誰家院子裡叫了兩聲,又被嗬斥住了。
遠處的山黑黢黢的,像一排蹲伏的巨獸,把整個村子圈在掌心裡。
卓強抱著那條薄毯子,順著屋後那棵歪脖子棗樹爬上了屋頂。
瓦片被白天的太陽曬過,還殘留著一絲溫熱,他鋪好毯子躺下來,雙手枕在腦後,仰麵望著天。
天上的雲裂開了一道縫,幾顆星星漏出來,孤零零地掛著,像是隨時會掉下來。
他掏出手機,把螢幕亮度調到最低,一張一張地翻那些照片。
深圳的摩天大樓,深圳的霓虹燈,深圳的馬路寬闊得像條河,上麵跑著密密麻麻的汽車。
他把手機舉起來,對著天空比了比,好像那些高樓就長在頭頂的雲層裡。
如果在那棟樓裡上班,往下看是什麼感覺?
如果口袋裡再揣著幾疊鈔票,走在那條街上是什麼感覺?
如果有一天他卓強也能站在那玻璃幕牆前麵,穿著筆挺的西裝拍張帥氣的照片,讓村裡那幫人好好漲漲眼,他卓強不是爛泥,他隻是還冇找到屬於自己的地方。
他翻了個身,趴在屋瓦上,打開數據流量的按鈕,再迅速地打開手機瀏覽器,搜縣城到深圳火車票。
螢幕跳出來一堆資訊,他一條一條地看:硬座一百二,要坐十幾個小時。
一百二。再次關閉數據流量的按鈕。
他咬著嘴唇算了一筆賬。
他現在偷偷攢的錢——
幫大伯放牛,賺的錢還剩四十,幫王叔家搬磚掙了二十,撿廢品賣了十來塊,加起來不到一百——還差不少。
不光是車票,路上要吃飯,到了深圳還得吃飯、找住的地方。
他把手機貼在胸口,悶悶地歎了口氣。
院子下麵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
卓強屏住呼吸,悄悄挪到屋簷邊往下看。
月光底下,卓建國一個人坐在門檻上,佝著背,手裡捧著個什麼東西。
卓強眯起眼睛仔細辨認——
是張照片,鑲在木頭框子裡,被擦得乾乾淨淨。
是他媽的照片。
卓建國就那麼坐著,一動不動。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像一條被人遺棄的舊麻袋。
他的背比白天看起來更駝了,肩膀塌著,腦袋低垂,像是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壓在上麵。
他那隻粗糙的手摸了摸照片上的人臉,動作很輕,輕得像是怕把照片弄疼了。
卓強看著,胸口突然像被人攥了一把。
他爹從來不提這事兒,隻是櫃子裡上常年藏著一張褪了色的照片,照片上那個女人梳著兩條粗辮子,笑得靦腆,他看到過無數次,缺仍想象不出她開口說話的聲音。
他連她一句話都冇聽過。
卓強把臉埋進臂彎裡,鼻子酸了一下。
可那股酸勁兒持續了一會,就被另一種更強烈的情緒蓋過去了。
他抬起頭,深吸了一口氣,又看了看手機裡張偉發來的那張照片。
他不能留在這裡。
留在這裡,他一輩子就是個笑話。
種地種不出名堂,學手藝學不下去,連村裡那些嬸子都拿他當反麵教材教育自家孩子。
他得走,得離開這個悶死人的地方,去外麵闖一闖。
等他賺了錢回來,一切都會不一樣的。
他爹不用再彎著腰種那幾畝薄田,不用再半夜坐在門檻上看他媽的照片歎氣。
他要給他爹蓋新房子,買大電視,讓他也能坐在亮堂堂的客廳裡,坐在沙發上,腰板挺直了看新聞聯播、看電視劇,當然,窩在沙發裡也是極好的。
對,就是這樣。
第二天一早,卓強一醒來,卓建國已經下地乾活了。
灶台上溫著半鍋紅薯稀飯,旁邊壓了張紙條,上頭歪歪扭扭幾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