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和父親之間的差彆不在錢多少。
父親的手伸進牛肚子裡,拽出的是一條命。
他的手按在塑料卡槽上,按下去隻是一聲“哢”。
父親累,但父親的手藝長在自己身上,誰也奪不走。
他也累,但他累出來的東西不屬於自己,屬於這條流水線,屬於鑫耀光電,屬於他連名字都叫不全的那些人。
下午下班後,小磊在食堂門口攔住卓強,遞了根菸。
“我十九歲來的,跟你說句掏心窩的話。”
他吐了口菸圈。
“乾幾年攢錢回去開店?假的,六年了,店冇開成,錢冇攢下,談的女朋友也跑了。”
卓強看著他二十五歲的臉,眼角紋路已經壓不住。
他心裡冒出一句:他就是六年後的我。
晚上九點,加班結束。
鈴聲響了,傳送帶停下來。
卓強的手指是僵的,彎了好幾下才活動開。
小磊從他旁邊經過,拍了拍他的肩。
“走吧,回去洗洗睡。”
“明天還早著呢。”
他說的是明天,但聽起來像說一輩子。
卓強跟著人群往更衣室走。
回到307宿舍,張小軍已經躺在上鋪了。
手機外放著短視頻,笑聲從上麵漏下。
對麵下鋪,周德發正往泡麪碗裡倒水。
蓋子壓上,叉子壓住,等三分鐘。
周德發三十五,達州人,離了婚,天天靠泡麪省錢。
他在B3車間做了三年外掛,跟卓強不在一條線上。
“加班了?”
周德發問了一句。
“嗯。”
他撕開蓋子,泡麪味瀰漫了整個宿舍。
卓強坐在自己門口下鋪的床上,靠著牆。
上鋪的鐵板上刻著字。
操。
SB。
我要回家。
不知道是哪一任住在這裡的人刻的。
那些字歪歪扭扭,但每一筆都帶著勁,像是用鑰匙或者螺絲刀一筆一筆鑿出來的。
“我要回家”四個字,被描了好幾遍。
卓強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他想出發那天早上寫的紙條。
“爹,我去深圳掙錢,混出頭再回來。”
混出頭。
他現在連什麼是出頭都不知道。
掙三千一年,那是出頭嗎?
像老李那樣,八年兩萬,一身傷病,那是出頭嗎?
像小磊那樣,六年升不上去,那是出頭嗎?
泡麪的熱氣飄過來,有點嗆。
周德發呼嚕呼嚕地吃麪,張小軍的手機還在笑。
卓強躺下去,把毛巾被拉到下巴。
鐵架床硌著後背,翻個身就吱呀響。
他閉上眼,腦子裡全是老李的手。
粗糙的、腫大的、洗不乾淨的、按了八年模組的手。
那雙手像一麵鏡子,照出他十年後的樣子。
十年後,他二十八歲。
也許還在這條流水線上。
也許換了一條,但都一樣。
拿起,放入,按下,放回。
六秒一次,一天六千次,一年兩百萬次。
他在黑暗裡翻了個身,鐵床又叫了一聲。
窗外是深圳的夜,路燈的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照在水泥地上,是一條白線。
和傳送帶一樣,又直又長,看不見頭。
他爹大概也該睡了。
村裡的夜是靜的,冇有排風扇的嗡嗡聲,冇有流水線的哢哢聲。
可爹不用害怕醒來。
而他的明天,已經在傳送帶上排好了。
和今天一模一樣。
十一月初的夜風順著巷子灌過來,帶著下水道的腥味。
卓強裹緊藍色防靜電服的領口,混在B3車間下班的工人堆裡往宿舍走。
履帶還在他腦子裡轉——拿起,放入,按下,放回,六秒一次,今天做了大概四千個循環。
右手食指和中指的關節磨出了硬繭,摸上去像兩粒嵌在指根的黃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