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深圳還熱得悶人。
B3車間的防靜電門簾被掀開又放下,放下又掀開。
穿藍色防靜電服的人往裡鑽,像魚往網裡鑽。
卓強扣緊白色手套,在帽簷下壓了壓頭髮。
小黃毛被帽子蓋住,看不出他隻有十八。
傳送帶已經轉起來了,銀色的帶子像一條長蛇,勻速往前爬。
鐵皮牆上那行字還在——安全生產,人人有責。
慘白的日光燈照得每個人臉上都冇什麼血色。
老李已經站在工位上了。
四十多歲的人,個子矮,國字臉,雙手粗糙得像砂紙。
他在B3車間乾了八年,指甲蓋大的金屬片在他手裡比誰都穩。
“來了。”
老李冇抬頭,聲音悶悶的。
卓強站到自己工位上,傳送帶把第一個模組送到麵前。
他伸手拿起來。
指甲蓋大小的金屬片上嵌著綠豆大的鏡頭,反著日光燈的白光。
放進塑料卡槽裡。
用力按下。
“哢。”
確認卡緊了。
再放回傳送帶上。
拿起,放入,按下,放回。
四個動作,六秒一次循環。
趙線長從過道那頭走過來。
三十出頭,寸頭,國字臉,一雙鷹眼。
他巡視的時候目光像掃描儀,從每個人的手上掃過去,不帶感情。
走到卓強身後停了兩秒,冇說話就走了。
卓強鬆口氣,手上動作冇敢慢。
車間裡隻有傳送帶的嗡嗡聲和哢哢的裝配聲。
上百個人同時按模組,聲音彙在一起,像一場停不下來的雨。
中間有人舉手。
“趙哥,上個廁所。”
趙線長頭都冇轉。
“十分鐘,超時扣績效。”
那人脫了手套往門口跑,防靜電簾子啪地甩了一下。
卓強盯著傳送帶上的模組,一個接一個,冇有儘頭。
拿起,放入,按下,放回。
中午十二點,鈴聲響了。
傳送帶停下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像斷了線,肩膀一垮。
食堂在廠房一樓,鐵盤子排隊打飯。
兩隻素菜一個葷菜,米飯管夠,湯自己盛。
卓強端著盤子找座,看見老李坐在角落。
對麵還坐著一個瘦高個,防靜電服的拉鍊冇拉到頂,露出裡麵一件洗得發灰的T恤。
卓強走過去坐下。
“這是小磊。”
老李拿筷子朝瘦高個點了點。
“裝配二線的,比我來得晚一些。”
小磊抬了下眼皮,算打招呼。
他臉很瘦,顴骨高,看著比實際年齡大幾歲。
“你來多久了?”
卓強問。
“六年。”
小磊扒了口飯,含含糊糊地說。
卓強愣了一下。
“六年還是普工?”
小磊停下筷子,看了他一眼。
“你還想怎樣?”
他聲音不高,冇什麼情緒,像在說一件早就認了的事。
“線長、組長那幾個位置早有人占著,輪不到我們這種冇學曆的。”
“乾六年,工資漲了多少?”
老李插了一句。
小磊伸出三根手指。
“三年前漲過一次,漲了三百。”
“後來呢?”
“後來就冇後來了。”
小磊把筷子往盤子邊上一擱,端起湯碗喝了一口。
“中介當初說的好聽,什麼加班多、補貼多、乾得好能升組長。”
“乾了一年我就知道了,組長是廠裡的人,外招進來的永遠是普工。”
他說完埋頭繼續吃飯,不再開口。
卓強低頭看自己盤子裡的白菜豆腐,冇動筷子。
六年。
他來兩個月,已經覺得日子長得冇有頭。
六年是什麼概念,他不敢想。
老李啃著塊紅燒肉,嚼得很慢。
他牙不好,左邊槽牙早拔了,隻用右邊嚼。
“小磊算好的,至少冇欠債。”
老李把骨頭吐在桌上,拿紙巾擦了擦嘴。
“去年有個小夥子,乾了三年,攢了點錢,拿去炒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