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後,屏風後傳來輕盈的腳步聲。項羽不自覺地坐直了身子,心跳竟有些加快。一道素色身影從屏風後轉出,正是那日在江上撫琴的女子。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羅裙,烏髮如雲,眉目如畫,懷中抱著一架古琴,款款走來。
項羽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再也移不開了。近看之下,那張臉與虞姬愈發相似——不,不是相似,簡直是一模一樣。那眉眼間的溫柔,那唇角的弧度,那低頭抱琴時的神態,與四百年前垓下帳中的虞姬,一般無二。
大喬行禮畢,端坐於琴案之後,纖指輕撥,琴音便如流水般淌出。正是那日江上的曲子,婉轉悠揚,如泣如訴。項羽聽著聽著,重瞳之中竟隱隱泛起水光。他想起了垓下的那個夜晚,四麵楚歌,虞姬為他斟酒,為他撫琴,為他舞劍,最後,為他而死。四百年了,他以為那一切早已湮沒在時光之中,可今日,這琴音,這張臉,將所有的記憶都從心底最深處翻湧上來。
一曲終了,滿堂寂靜。大喬起身行禮,見項羽直直盯著自己,目光灼熱卻又複雜,不禁微微低頭,臉上浮起兩朵紅雲。
項羽這纔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失態,連忙移開目光,耳根紅得發燙。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挽回顏麵,卻發現自己竟不知該如何開口。
周瑜連忙打圓場:「大喬姑娘琴藝精絕,瑜佩服之至。」
喬公捋須笑道:「公瑾過獎。」他看了項羽一眼,見這位年輕的吳侯手足無措的模樣,心中暗暗好笑。
項羽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乾巴巴地說了一句:「好琴。」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解書荒,.超全 】
二字一出,他自己都覺得太敷衍了,又補了一句:「曲子也好。」喬公笑道:「吳侯也通音律?」
項羽搖頭,老老實實道:「不通。隻是覺得好聽。」
這話說得質樸,倒讓喬公笑了起來。大喬也忍不住抿嘴一笑,那笑容如春花綻放,看得項羽又是一呆。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項羽像是換了個人。他坐在那裡,背脊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上,說話時聲音放得又輕又慢,生怕驚擾了什麼似的。喬公問什麼,他便答什麼,絕不主動開口,開口便是「嗯」「好」「不錯」,惜字如金。周瑜在一旁看得又好笑又感慨——這位在萬軍之中橫戟衝殺、視死如歸的霸王,今日竟連一個女子的目光都不敢直視。
臨走時,項羽忽然停住腳步,轉身看向大喬,欲言又止。大喬正低頭收拾琴案,似有所覺,抬眸望來,四目相對,項羽竟有些慌神,硬邦邦地丟下一句:「姑娘琴彈得好,以後可以常來聽嗎?」
這話一出,他自己先紅了臉。
大喬微微一怔,隨即低頭抿嘴一笑,輕聲應道:「吳侯若喜歡,妾身隨時願意獻醜。」
項羽點點頭,轉身便走,步子又快又大,倒像是在逃跑。周瑜連忙向喬公告辭,快步追上,忍笑道:「主公,主公文武雙全,今日怎麼連句完整話都說不出?」
項羽狠狠瞪他一眼,卻不說話,翻身上馬,策馬便走。周瑜哈哈大笑,催馬跟上。
回程路上,項羽忽然勒馬,望著遠處江麵,沉默良久,低聲道:「公瑾,她像一個人。」
周瑜一怔:「誰?」
項羽沒有回答,隻是望著江麵出神。江風吹動他的衣袍,重瞳之中映著滔滔江水,那目光中有思念,有愧疚,有痛楚,還有一絲從未有過的溫柔。
「一個很重要的人。」他低聲說完,催馬便走。
周瑜望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此後數日,項羽接連往喬家莊跑了好幾趟。有時是送些江東土產,有時是藉故請教喬公學問,有時乾脆什麼理由都沒有,就是騎著馬在莊外轉悠,偏偏又不進去,躊躇半晌,撥馬便回。
周瑜看在眼裡,笑在心頭,卻不敢明說。倒是太史慈不知好歹,在軍議時大聲問:「主公近日為何總往喬家莊跑?莫非是看上了喬公的女兒?」
項羽麵色一僵,太史慈兀自不覺,繼續道:「主公若是喜歡,直接提親便是,我江東男兒,哪有這般扭扭捏捏的!」
帳中諸將鬨然大笑。項羽耳根通紅,重重一拍案幾:「都給我閉嘴!」諸將這才收了笑聲,卻個個憋得麵紅耳赤。
項羽瞪了太史慈一眼,起身便走。走到帳門口,忽然停住,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子義,明日你去趟喬家莊。」
太史慈一愣:「去做什麼?」
項羽頓了頓,聲音壓得極低:「提親。」
帳中先是一片死寂,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
那歡呼聲傳出帳外,傳過校場,傳過吳郡城頭,飄向江麵,飄向遠方。江風獵獵,吹動城頭旌旗作響,也吹動了某個人心中沉睡四百年的弦。
次日。
太史慈一大早就穿戴整齊——也不知從哪裡翻出一件簇新的錦袍,平日亂糟糟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還特意抹了頭油,在日光下油光鋥亮。他騎著高頭大馬,領著十幾輛滿載聘禮的牛車,浩浩蕩蕩地往喬家莊去,一路上引得路人紛紛駐足觀望。
臨行前,項羽把他拉到一邊,低聲叮囑,那語氣比佈置軍令還鄭重幾分:「子義,到了喬公麵前,說話要客氣,不可莽撞。見了長輩要先拱手行禮,人家讓坐再坐,茶要等主人先端你再端,萬萬不可像在軍營裡那般大嗓門——你記住了沒有?」
太史慈拍著胸脯,豪氣乾雲:「主公放心!末將雖然粗人一個,可也知道規矩。不就是提親嘛,末將在行!當年在家鄉,十裡八村的媒人,哪個有我嘴皮子利索?」
項羽將信將疑地看著他,猶豫片刻,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幾分威脅:「你要是辦砸了,我宰了你!」
太史慈一愣,隨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主公放心,喬公若是不答應,我就跪在喬家門口,一天不答應跪一天,兩天不答應跪兩天,直到喬公答應為止。末將旁的本事沒有,跪功一流!」
項羽嫌棄地擺了擺手:「少貧嘴,快去快回。」
太史慈一抱拳,策馬便走,走出十幾步又回頭喊了一嗓子:「主公,您就在這等著末將的好訊息吧!」
到了喬家莊,太史慈翻身下馬,整了整衣冠,大步流星進了正堂。他對著喬公深深一揖,這一揖倒是規規矩矩,可一開口,聲如洪鐘,震得樑上灰塵簌簌落下:「喬公!我家主公仰慕大喬小姐已久,特命末將前來提親!聘禮都在門外,您老看看,要是覺得不夠,末將回去再拉幾車來!」
喬公被他這一嗓子震得茶盞都抖了三抖,茶水濺了一桌子。老人家捋須半晌才緩過神來,看著眼前這個五大三粗的「媒人」,哭笑不得,隻好笑道:「將軍豪爽。吳侯少年英雄,名震天下,老夫豈有不願之理?隻是——」
太史慈一聽「隻是」二字,頓時急了,上前一步,聲調又高了三分:「喬公,您可不能反悔!我家主公雖然有時候嘴笨了點,可那是真心的!末將跟了他這麼多年,從沒見過他對誰這麼上心過!您是沒看見,這些天主公連兵書都看不下去了,天天往您莊外頭跑,來了又不進來,就在外頭轉悠,跟個偷馬賊踩點似的,有時候一待就是大半日,末將看著都替他著急!」
喬公被他這一番話說得哭笑不得,連連擺手:「將軍誤會了,誤會了。老夫是說,隻是不知小女意下如何,還需問過她的意思。婚姻大事,總得兩個孩子都點頭纔是。」
太史慈撓撓頭,嘿嘿一笑,這才鬆了口氣:「那您快去問!末將在這兒等著!您放心,大喬姑娘肯定點頭,我家主公那樣的英雄,打著燈籠都找不著!」
喬公笑著搖頭,起身往後堂去了。太史慈在堂中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背著手來回踱步,嘴裡念念有詞,不知在嘀咕什麼。
片刻後,侍女來報,大喬點了頭。太史慈一聽,大喜過望,一蹦三尺高,差點撞上門楣。他連告辭都顧不上,三步並作兩步衝出莊子,翻身躍上馬背,策馬狂奔,一路高喊:「成了!成了!主公,成了!」那嗓門之大,震得路邊樹上的鳥雀撲稜稜飛起一片,田間耕作的農人紛紛直起腰來,望著那道絕塵而去的背影,麵麵相覷。
訊息傳到吳郡,整個帥府都炸開了鍋。甘寧正蹲在院子裡擦刀,一聽這話,刀都扔了,拍著大腿笑道:「子義這媒人當得,怕是比打仗還賣力!回頭得讓他請客!」黃蓋捋著花白的鬍鬚,笑眯眯道:「老夫早就說過,主公這婚事,一定能成。」
周瑜輕搖羽扇,立於廊下,望著遠處江麵,眼中含著笑意:「說起來,子義那張嘴,打仗時喊衝鋒管用,沒想到說媒也管用。」
龐統不知從哪裡冒出來,接了一句:「那可不,他那一嗓子,喬公想不答應都不成,耳朵受不了啊。」眾人又是一陣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