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六年,春。
長江之上,水天一色,波瀾壯闊。江東水軍主力屯駐濡須口,千艘戰船列陣如雲,艨艟鬥艦首尾相接,帆檣蔽日,蔚為壯觀。項羽自平定江東以來,已歷數載,北伐之誌雖切,卻深知水師乃江東立國之本,不可一日懈怠。這一日,他邀周瑜同乘旗艦,沿江巡視水軍操演。
江風浩蕩,吹動旗艦上那麵赤黑相間的「孫」字大旗獵獵作響。項羽負手立於船頭,身披玄色輕甲,重瞳之中映著滔滔江水,神色沉凝。身後周瑜羽扇綸巾,一襲白袍,風姿卓然,與這壯闊江景相得益彰。
「公瑾,水軍操練已有些時日,你看比之荊州水師如何?」項羽問道。
周瑜笑道:「荊州水師,不過烏合之眾。甘興霸這幾個月著實下了功夫,如今我江東水軍,戰船往來如臂使指,箭陣齊發密如暴雨,便是曹操的北方步騎再強,到了江上,也隻有捱打的份。」
項羽微微頷首,正要說話,忽然,一縷琴音從江麵遠處飄來,悠揚婉轉,如泣如訴,竟似從雲端落下,又似從水底浮起。那曲調哀而不傷,婉約中自有一番風骨,彷彿在訴說著什麼久遠的故事。項羽聽到這琴音,渾身一震,重瞳之中光芒驟變——這曲子,他聽過。四百年前,虞姬曾在垓下的帳中,為他彈過同樣的曲子。
「主公?」周瑜察覺異樣,輕聲喚道。
項羽卻恍若未聞,目光死死鎖住琴音來處。遠處江麵上,一艘畫舫緩緩駛來,船頭立著兩名女子,皆身著素色羅裙,江風吹動裙裾,如煙如霧。其中一人撫琴而坐,纖指輕撥,琴音便從那指尖流淌而出;另一人侍立身側,吹簫相和。
撫琴的那位女子,約莫十七八歲年紀,肌膚勝雪,眉目如畫,一頭青絲用玉簪鬆鬆綰起,幾縷碎發隨風輕拂。她的側臉輪廓柔和,眉宇間卻透著一股英氣,與那婉轉的琴音形成奇妙的對比。項羽死死盯著那張臉,呼吸都停滯了片刻——那眉眼,那鼻樑,那唇角的弧度,分明與虞姬一模一樣。 【記住本站域名 藏書廣,.任你讀 】
「主公?主公!」周瑜連喚數聲,見項羽毫無反應,不禁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頓時恍然。他輕咳一聲,壓低聲音道:「主公,那兩位是喬公之女,長女大喬,次女小喬。大喬擅琴,小喬擅簫,在江東頗有名氣。今日想必是出遊散心。」
項羽彷彿沒有聽見,依舊目不轉睛地望著那道身影。周瑜從未見過項羽這般失態,這位在萬軍之中橫戟衝殺、睥睨天下的霸王,此刻竟像個初出茅廬的少年,呆呆地望著江麵,渾然忘了身在何處。
周瑜心中暗暗好笑,卻又不好點破。他輕搖羽扇,提高聲音道:「主公,喬公就住在濡須口附近的喬家莊,離此地不過數裡。若主公想聽琴,改日瑜陪主公登門拜訪便是。」
項羽這才猛然回過神來,轉頭看向周瑜,那雙重瞳之中竟閃過一絲罕見的慌亂:「公瑾說什麼?」
周瑜忍住笑意,一本正經道:「我說,喬公就住在附近,改日可登門拜訪。」
項羽沉默片刻,故作淡然道:「嗯,也好。江東名士,理應結交。」他說這話時,語氣刻意放得平穩,卻連自己都沒發覺,握著船舷的手不自覺收緊了。
周瑜心中暗笑,麵上不動聲色:「主公所言極是。」
數日後,周瑜果然安排妥當,前來邀請項羽。
「主公,今日天氣晴好,瑜已備好薄禮,不如去喬家莊拜訪喬公?」周瑜站在府門外,見項羽正對著一卷兵書發呆,心中愈發篤定。
項羽放下書卷,神色淡然:「也好。」他頓了頓,忽然問:「穿什麼合適?」
周瑜差點笑出聲來。這位在戰場上令敵人聞風喪膽的霸王,平日裡甲冑在身便氣吞山河,從不講究穿著,今日竟問起這個。他強忍笑意,正色道:「尋常便服即可,喬公乃江東名士,不喜奢華。」
項羽點點頭,起身入內更衣。待他出來時,周瑜眼前一亮——項羽換了一身玄色錦袍,腰間束著白玉帶,髮髻用一根烏木簪別住,乾淨利落。他本就生得高大挺拔,重瞳深邃,此刻褪去甲冑,倒像個風度翩翩的世家公子。隻是那神情,怎麼看都透著一股不自在。
「走吧。」項羽大步流星往外走。
「主公,主公!」周瑜連忙叫住他,「禮物還沒拿。」
項羽腳步一頓,轉過身來,麵上閃過一絲尷尬。周瑜笑著將準備好的禮物遞上——上等宣紙兩刀,湖筆數支,還有一壇江東最好的美酒。
「喬公雅好筆墨,這些正合他意。」周瑜解釋道。
項羽接過禮物,點點頭,又大步往外走。周瑜望著他的背影,忍不住搖頭輕笑。
喬家莊坐落在濡須口以西三裡處,依山傍水,竹林掩映,倒是個清幽所在。項羽與周瑜策馬而行,身後隻跟了數名親衛。一路上,項羽話極少,周瑜問一句,他便答一句,與平日判若兩人。
「主公,喬公名喬玄,字公祖,曾任太尉,後辭官歸隱江東。他為人剛直,頗有名望。」周瑜介紹道。
項羽點點頭,忽然問:「他兩個女兒,可曾許配人家?」
周瑜一愣,隨即笑道:「尚未。大喬擅琴,小喬擅簫,才名遠播,求親者雖多,喬公皆未應允。」
項羽「嗯」了一聲,不再說話。周瑜偷偷瞥了他一眼,隻見這位霸王麵上依舊淡然,耳根卻隱隱泛紅,心中不禁大樂。
到了喬家莊,莊門古樸,兩側翠竹蕭蕭。喬公早已得報,親自迎出門來。他年約五旬,鬚髮半白,精神矍鑠,一身青衫,頗有隱士之風。
「吳侯駕臨,蓬蓽生輝。」喬公拱手行禮,目光在項羽身上打量,暗暗點頭。
項羽連忙還禮,動作竟有些僵硬:「喬公客氣。」他將禮物遞上,「區區薄禮,不成敬意。」
喬公接過,笑道:「吳侯太客氣了,請入內奉茶。」
項羽隨喬公入內,周瑜跟在身後,見他走路都比平日規矩了幾分,步子放得又穩又慢,全然不似戰場上那個橫衝直撞的霸王,心中愈發好笑。
堂中陳設簡樸,一案一幾,牆上掛著幾幅字畫,案上擺著一架古琴。項羽坐下時,背脊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上,目不斜視。周瑜坐在一旁,看他這般模樣,忍不住想笑,卻又不敢,隻好以羽扇遮麵,輕咳幾聲掩飾。
喬公親自沏茶,茶香裊裊。項羽接過茶盞,竟有些手足無措,不知該先喝茶還是先說點什麼。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再張嘴,又閉上,最後硬邦邦地憋出一句:「喬公此處,風景甚好。」
喬公一愣,隨即笑道:「吳侯過獎。老夫隱居於此,不過圖個清靜。」
項羽點點頭,又不知說什麼了,端起茶盞猛灌了一口,燙得眉頭一皺,卻又強忍著不露聲色,隻將那茶盞穩穩放下,麵不改色。周瑜看在眼裡,憋笑憋得幾乎內傷,肩膀微微顫抖。
喬公倒是坦然,他活了大半輩子,什麼樣的人沒見過?這位江東之主在戰場上殺伐果斷、威震天下,今日卻這般靦腆拘謹,反倒讓他覺得有幾分親切。
「吳侯近日操練水軍,甚是辛勞。」喬公主動尋話。
項羽忙道:「不辛勞。將士們更辛勞。」
又是一陣沉默。項羽忽然想起周瑜臨行前教他的客套話,連忙開口:「聽聞喬公雅好筆墨,備了些宣紙湖筆,望喬公笑納。」
喬公笑道:「吳侯有心了。老夫閒來無事,確實喜歡寫寫畫畫。」
項羽點頭,又沒話了。他偷偷瞥了周瑜一眼,周瑜會意,起身笑道:「喬公,久聞大喬姑娘琴藝無雙,不知今日可否一飽耳福?」
喬公欣然應允,吩咐侍女去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