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元年夏末,兗州邊境的斥候馬蹄踏碎了晨露。那匹玄色快馬撞開曹操中軍帳的氈簾時,帳內正飄著新沏的茶香——郭嘉方捧著陶謙的降書,與荀彧低聲商議著如何接掌徐州事務。
"報——"斥候單膝跪地,甲冑上還沾著草屑,"呂布襲破濮陽!張邈、張超已開城迎降,陳宮為謀主,現下兗州七郡隻剩鄄城、東阿、範縣三城未失!"
茶盞"噹啷"墜地,青瓷碎片濺在荀彧的青衫上。曹操霍然起身,案上的竹簡"嘩啦啦"散了一地,其中一卷正是昨日剛收到的劉備書信——那封勸他退兵的和書,此刻墨跡未乾,在穿堂風裡簌簌發抖。
"奉先......"曹操喉間滾出一聲悶哼,指節捏得泛白。去年在洛陽,他還是那個跪在董卓馬前獻刀的熱血青年;如今已是擁兵十萬、虎踞兗州的州牧,卻不想被個反覆無常的幷州匹夫斷了後路。
郭嘉蹲下身替他撿起竹簡,目光掃過"息兵和談"四字,忽然輕笑:"主公可還記得當年在陳留起兵時,鮑信說能定天下者,必此人也?"他指尖劃過竹簡邊緣,"如今這定天下的機會,倒要讓給呂布了?"
曹操猛地抬頭,眼底寒芒乍現:"奉孝是說......"
"劉備送來的不是降書,是梯子。"郭嘉將竹簡按在曹操掌心,"陶使君病入膏肓,徐州豪族久盼明主。劉備若接了徐州,便是替主公守著東南門戶;若不接......"他頓了頓,"那徐州落在袁術或袁公路手裡,纔是真正的隱患。"
帳外忽然傳來馬嘶。曹仁掀簾而入,甲葉上還帶著征塵:"主公,曹純的輕騎探到,呂布分兵了——薛蘭、李封守濮陽,他自己帶三萬精騎去了東平!"
曹操拍案大笑,震得案上的青銅酒樽跳起來:"好個呂布!以為占了兗州便穩坐釣魚台?他那三萬騎再快,快得過我兗州百姓的怨毒?"他抓起案頭的令旗擲向空中,"傳我將令:夏侯惇、夏侯淵率左軍抄東平後路;曹仁、李典帶右軍圍濮陽;本帥親率中軍,連夜回兗州!"
郭嘉望著帳外漸起的夜風,忽然壓低聲音:"主公可還記得呂布在長安時的舊事?他殺丁原、弑董卓,手中人命比黃河沙還多。如今他剛得了兗州,士卒驕縱,百姓怨憤......"
"所以更要快!"曹操抓起頭盔扣在頭上,玄色披風獵獵作響,"傳我將令:全軍輕裝,隻帶三日糧草!告訴程昱、荀彧,讓他們在鄄城多備滾木礌石——待我回師之日,便是呂布授首之時!"
兗州刺史府的後堂裡,陶謙正倚在錦被上咳嗽。他瘦得隻剩一把骨頭,連說話都帶著嘶啞的喘息:"玄德啊,我這把老骨頭,撐不過今年冬天了。"
劉備跪坐在榻前,手按在腰間的雌雄雙股劍上。他能感覺到劍穗在微微顫動——自入徐州以來,這是他第七次拒絕陶謙的推讓。堂下站著孔融、田楷、陳登、糜竺,連他最信任的關羽、張飛都紅著眼眶。
"使君莫要推辭。"孔融撫著長鬚,"當年我舉你為平原相,是看你有仁德;今日徐州百姓焚香禱告,求的是劉使君三個字。你若推了,便是寒了天下忠義之士的心!"
張飛按捺不住,拍案而起:"大哥!陶使君都把印綬捧到你麵前了,你還裝什麼清高?當年在涿郡賣草鞋時,你說要匡扶漢室;如今徐州百姓需要你,你倒猶豫了?"
劉備轉頭看向張飛,目光溫和卻堅定:"三弟可知,當年我為何拒絕陶使君第一次相邀?"他指了指案上的《春秋》,"孔子說名不正則言不順。我若占了徐州,便是與袁公路、劉表為敵;可若我不占......"
"可袁公路是什麼東西?"陳登冷笑,"四世三公的虛名罷了!他治下的九江,賦稅比災年還重三成,百姓背地裡都叫他袁剝皮。"
陶謙突然劇烈咳嗽起來,糜竺忙捧著痰盂上前。待他緩過氣,指節攥得發白:"玄德,我陶謙活了七十歲,生平隻做錯一件事——錯信了袁術,誤送了徐州。如今我把這燙手山芋交給你,不是為私,是為這八百萬徐州百姓!"
劉備望著陶謙渾濁的眼睛,忽然想起三年前在徐州城外,他帶著三千民夫修堤治水的模樣。那時陶謙親自給他遞過熱粥,說:"使君這樣的仁人,該坐徐州牧的位置。"
"陶使君......"劉備聲音發顫,"若我接了徐州,便是與曹操、呂布為敵。他們若聯合起來......"
"不會的。"田楷插話,"曹操剛丟了兗州,正急著回援;呂布雖占了濮陽,可陳宮那書生能鎮得住他?"
一直沉默的趙雲忽然開口:"使君,雲自公孫瓚帳下投您而來,所為何事?不就是為了輔佐明主,解民倒懸?今日徐州百姓之困,甚於公孫將軍治下的幽州。使君若推辭,雲......雲寧願解甲歸田!"
帳外忽然傳來馬蹄聲。親衛掀簾進來,捧著個朱漆木匣:"報——徐州百姓自發在城門口焚香,求劉使君領徐州牧印!"
劉備望著那匣上貼著的黃符,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涿郡,盧植先生說的話:"仁德不是掛在嘴邊的,是要拿命去換的。"
他顫抖著接過木匣,取出那方玄鐵鑄就的印信。印紐上刻著"徐州牧"三個篆字,在燭火下泛著幽光。陶謙欣慰地笑了,手指輕輕撫過劉備的手背:"好孩子......我死也閉眼了......"
帳外忽然傳來嬰兒的啼哭。眾人望去,見陶謙的長子陶商抱著繈褓站在門口,孩子臉上還沾著奶漬。陶商紅著眼眶:"父親,母親讓我給您送蔘湯......"
陶謙的目光落在孩子臉上,忽然劇烈咳嗽起來。糜竺忙扶他坐起,卻見他嘴角滲出黑血。眾人驚呼,孔融搶步上前,卻見陶謙的手無力地垂落,印信"噹啷"掉在地上。
"父親!"陶商撲過去,"父親你醒醒!"
劉備上前按住陶謙的脈搏,隻覺一片冰涼。他望著這位愛民如子的老州牧,忽然想起昨日在府門外,有個老婦人跪在他馬前哭:"使君若不接徐州,我們這些孤兒寡母可怎麼活?"
"節哀。"劉備輕聲道,將印信拾起,鄭重係在腰間,"陶使君的遺願,劉備必當竭力完成。"
曹操的軍隊在黎明前抵達濮陽城下時,呂布還在醉夢之中。他昨夜在東平大宴將士,命樂師彈奏胡笳十八拍,自己抱著從民間搶來的美人,直喝到三更天纔回營。
"報——"親衛撞開中軍帳的簾子,"曹操到了!就在城門外五裡!"
呂佈一個激靈坐起來,酒意上湧,踉蹌著撞翻了酒樽。他抓起案上的方天畫戟,吼道:"陳宮呢?陳宮那老匹夫呢?"
陳宮從帳後轉出來,手裡還拿著半卷兵書:"呂將軍,曹操兵貴神速,怕是連夜趕回來的。"
"怕個鳥!"呂布掄起畫戟,"我有三萬鐵騎,他曹操就算長了翅膀,也飛不出濮陽!"他掃了眼帳外的晨霧,"讓薛蘭守城,我帶張遼、臧霸去會會他!"
陳宮欲言又止,最終隻是歎了口氣:"呂將軍,曹操善用奇兵,當年在汴水破袁紹,用的就是夜襲。您......"
"夠了!"呂布甩袖而去,"你若怕,就留在城裡看家!"
城門"吱呀"打開時,晨霧正濃。呂布的騎兵如同一股黑色洪流,卷著草屑衝出城門。他勒住馬,望著遠處朦朧的曹軍陣營,突然大笑:"曹操啊曹操,你也有今天!"
話音未落,一聲梆子響劃破晨霧。曹軍陣中,於禁一揮手,數千支火箭破空而來。呂布的騎兵還冇來得及列陣,就被火舌吞冇。戰馬受驚,互相踩踏,慘叫聲此起彼伏。
"有埋伏!"呂布這才反應過來,撥轉馬頭就往城裡跑。可他剛衝進吊橋,就見城樓上豎起了曹操的大旗——原來夏侯惇早帶著左軍繞到了城後,趁夜色爬上了城牆!
"放滾木!"夏侯惇大喝一聲,數十根巨大的圓木轟然砸下。呂布的騎兵被砸得人仰馬翻,慘叫聲中混著戰馬的悲鳴。
呂布跌下馬來,方天畫戟摔在泥水裡。他抬頭望去,隻見曹操騎著火紅的戰馬立在陣前,玄色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活像一尊殺神。
"呂布!"曹操的聲音像淬了冰,"你搶我兗州,殺我百姓,今日我便要你血債血償!"
呂布抹了把臉上的血,撿起畫戟,吼道:"曹操你少得意!等我搬來救兵,定要你跪在我腳下!"
"救兵?"曹操笑出聲,"你以為陳宮的計謀能瞞過我?"他一揮手,"放箭!"
萬箭齊發,如蝗群過境。呂布的親兵紛紛中箭倒地,連他胯下的戰馬都被射穿了腿。呂布咬著牙,拖著畫戟往城牆上爬,卻被曹軍的鉤鐮槍勾住了甲葉。
"綁了!"夏侯惇躍下戰馬,抽出佩劍抵住呂布咽喉,"這顆人頭,夠我領三等功了!"
呂布瞪圓了眼睛,突然暴喝一聲,掙斷了兩根繩索。他奪過身邊士兵的長槍,反手刺向夏侯惇。夏侯惇慌忙閃避,卻被刺中左肩,鮮血頓時染紅了戰袍。
"拿下!"曹操大喝,"誰活捉呂布,賞黃金千兩,封亭侯!"
士兵們蜂擁而上。呂布左突右衝,畫戟上下翻飛,連斬十餘名士兵,卻終究寡不敵眾。他被按倒在地時,還在吼:"放開我!我是天下第一猛將!你們敢殺我?"
"敢不敢殺你,輪不到你說話。"曹操翻身下馬,踩著呂布的胸口,"當年你在長安殺董卓,今日我便學你一回——不過你比董賊可差遠了。"
呂布突然笑了,笑聲裡帶著血沫:"你以為殺了我就贏了?兗州百姓恨你入骨,袁術、袁公路虎視眈眈......"
"夠了!"曹操抽出佩劍,"奉孝,把他押下去,嚴加看管!"
郭嘉上前,接過呂布的方天畫戟。他望著呂布怨毒的眼神,輕聲道:"呂將軍,你若早聽陳宮之言,何至於此?"
呂布啐了一口,扭過頭去。
曹操的大帳裡,燈火通明。他坐在主位上,看著手中的酒樽,酒液在燭火下泛著琥珀色的光。帳外傳來士兵的歡呼聲,慶祝收複濮陽。
"主公,"荀彧捧著一卷竹簡進來,"兗州三城都已收複,百姓簞食壺漿,以迎王師。"
曹操點點頭,目光落在竹簡上:"傷亡如何?"
"左軍折損三千,右軍兩千。"荀彧頓了頓,"夏侯惇將軍傷勢頗重,需送回許都醫治。"
曹操沉默片刻,歎道:"傳我將令,厚葬陣亡將士,每人家屬發糧百石。"他抬頭看向荀彧,"奉孝,接下來該如何?"
郭嘉摸著鬍鬚,笑道:"主公可還記得當日呂布說的袁公路?"
"袁術?"曹操皺眉,"那豎子占據南陽,野心勃勃。"
"正是。"郭嘉點頭,"呂布雖敗,但兗州新附,民心未穩。袁術若得知徐州易主,必會聯合呂布反撲。主公當趁此機會,鞏固兗州,同時......"他壓低聲音,"試探劉備。"
曹操眼睛一亮:"奉孝是說......"
"劉備如今領了徐州牧,看似與主公為敵,實則是您的屏障。"郭嘉分析道,"徐州北接兗州,南連揚州,若劉備與主公結盟,袁術便不敢輕舉妄動;若他倒向袁術......"他搖了搖頭,"主公需早做準備。"
帳外忽然傳來腳步聲。親衛掀簾進來,捧著個朱漆托盤:"報——徐州使者求見,帶來了陶使君的印綬和書信。"
曹操接過托盤,取出書信。陶謙的字跡蒼勁有力:"玄德既領徐州,當與孟德共討逆賊。若有需要,陶謙願傾徐州之力。"
"好個陶恭祖。"曹操輕笑,"臨死還不忘為我鋪路。"他將書信遞給郭嘉,"奉孝,替我回信。就說曹操願與玄德結為兄弟,共扶漢室。"
郭嘉接過書信,忽然問道:"主公真信劉備?"
"信與不信,都要試。"曹操端起酒樽,"當年我信奉先,他助我起兵;如今我信玄德,他守徐州。這天下,總得有幾個能信得過的人。"
帳外忽然傳來馬嘶。趙雲掀簾進來,抱拳道:"末將奉使君之命,送來黃金五百斤,糧米千石,以助曹公平叛。"
曹操望著趙雲英武的身影,想起昨日在徐州城外,劉備與他並轡而行的模樣。那人身著青衫,腰間掛著雌雄雙股劍,眼裡卻有星辰大海。
"子龍,"曹操笑道,"替我謝過玄德。待我平定兗州,必當親自去徐州拜會。"
趙雲點頭:"使君還說,兗州若需援兵,徐州願出三萬精銳。"
曹操的笑容更深了。他舉起酒樽:"來,與我痛飲一杯!今日破了呂布,明日便去徐州,與玄德共商大計!"
帳外的月光灑在旌旗上,映出"曹"字的金漆。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天乾物燥,小心火燭"的吆喝在夜風中飄得很遠。
冇有人注意到,帳角的陰影裡,一個身影正悄悄退去。那是呂布的部將張遼,他望著手中的令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令牌上刻著"通袁"二字,是他在被俘時,趁亂塞進軍官懷裡的。
夜色如墨,星河低垂。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中原大地上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