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維漢獻帝初平元年,夏末秋初。陳留城外三十裡,青石板官道被夜露浸得發亮,陳宮跨坐的青騅馬噴著白氣,蹄聲碎在空寂裡。他攥著劍柄的手背上青筋凸起——方纔在曹府西廂房,那柄寒刃幾乎要洞穿曹操咽喉,偏是最後關頭,窗外梧桐葉沙沙作響,似有稚子啼哭傳來。
"孟德兄,"陳宮喉間發緊,劍穗上的紅珊瑚墜子撞在劍格上,"某本以為你是能挽狂瀾的柱石,不想..."
曹操倚在胡床上,半邊臉浸在燭火裡,另半邊隱在陰影中。他望著陳宮腰間晃動的七星劍,忽然笑了:"公台可知,當年我刺董失敗,被董卓通緝時,是誰在陳留街頭替我遮掩?又是誰變賣祖宅,給我湊了盤纏去陳留?"
陳宮一怔。他記得三年前在成皋,自己不過是個懷纔不遇的縣吏,因與曹操論及時事,被那年輕人一把抓住手腕:"公台真國士也!若願隨某共圖大事,天下何愁不定?"那時節,曹府的粗茶淡飯比陳宮在縣衙吃的珍饈更讓他安心。
"某從未疑過孟德忠義。"陳宮的聲音低下去,"隻是今日聽你說寧教我負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負我..."他猛地甩袖,劍鞘磕在門框上,"這等狠戾之言,叫某如何再信?"
曹操霍然起身,燭火被他帶得搖晃,映得臉上忽明忽暗:"公台可知道,方纔那話是對誰說的?"他湊近兩步,"是呂伯奢那老兒!他兒子要報官抓我,他媳婦還在灶上煮著為我接風的羊肉湯!"他從袖中抖出一方染血的帕子,"你聞聞,這是他小兒子的頸血!"
陳宮後退半步,帕子上的血腥氣直往鼻端鑽。他想起十日前在成皋,曹操投宿呂家,自己因嫌農舍簡陋要去投宿客店,是曹操執意留下。此刻回想,呂伯奢出門買酒時的笑容還如在眼前,可轉眼間...
"某非信不過孟德,"陳宮閉了閉眼,"隻是這亂世之中,若每件事都要計較個對錯,怕是連出劍的力氣都冇有了。"他將劍插入鞘中,金屬撞擊聲驚起夜鳥,"某這就往東郡去,尋那橋瑁將軍。他素與孟德交好,某去說明情況,也算全了這段舊誼。"
曹操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忽然踉蹌兩步,扶住廊柱咳嗽起來。貼身小廝阿福忙捧著藥碗過來,他卻揮開,望著東郡方向低歎:"公台啊公台,你道某狠,可這亂世裡,慈悲是要拿命換的。"
陳留城內,曹府的正廳還亮著燈。曹操推開門時,曹嵩正握著算盤撥弄,燭芯"劈啪"爆響,照得老人眼角的皺紋更深了。
"父親。"曹操行禮,腰間的玉玦撞在案幾上。
曹嵩放下算盤,指節叩了叩賬冊:"你那三千私兵的糧餉,我隻撥了五百石。剩下的..."他歎了口氣,"家中薄財,實在難支。"
曹操早料到如此,從懷中取出一卷帛書:"孩兒已修書給衛弘先生。他是陳留孝廉,家資钜萬,最是重義。"
曹嵩眯眼瞧那帛書上的字跡——曹孟德的筆鋒如刀,卻在這封求告信裡放得極軟:"衛公素以仁義聞名,若肯援手,操當結草銜環。"
"衛弘?"曹嵩撚著鬍鬚,"上月他捐了三百石糧食給災民,連名帖都冇留。這樣的人,倒真可能為家國出力。"他突然抓住兒子的手腕,"隻是你要想清楚,舉義兵可是要掉腦袋的!董卓的西涼軍三十萬,你這三千殘兵..."
"父親可知,昨日我在街頭遇見個老卒?"曹操掰開父親的手,"他說當年跟著皇甫嵩討張角,見那賊寇sharen如麻,百姓易子而食。若天下人都像我們這般縮著頭,這漢家的天,怕是要塌了。"
曹嵩沉默片刻,從袖中摸出個檀木匣:"這是你祖父當年做太尉時的虎符副本,雖不管用了,但拿著去見衛弘,或許能添幾分分量。"他頓了頓,"若事不成...帶著阿福,去投你那袁本初兄弟。"
曹操接過木匣,指尖觸到匣底的刻痕——那是祖父曹騰任宦官時留下的。他忽然想起幼時在譙縣老家,祖父總摸著他的頭說:"阿瞞,咱們曹家的骨血,該是滾燙的。"
三日後,陳留城外的校場熱鬨得像鍋煮沸的餃子。衛弘的運糧車"吱呀吱呀"碾過土路,車上堆著的不僅是糧食,還有成捆的兵器、成箱的甲冑。他穿著青衫站在車邊,衝曹操抱拳:"孟德賢侄,我這把老骨頭雖不能提刀,但這點家當,全交給義軍了。"
曹操拱手還禮,目光掃過校場上的新兵。樂進正攥著長槍教新人刺擊,槍尖挑落的草靶碎成一片;李典抱著兩張強弩,正給士兵們講"百步穿楊"的訣竅;最顯眼的是夏侯惇,他赤著上身,肌肉虯結的後背上還留著道猙獰的刀疤——那是十四歲sharen逃亡時留下的。
"元讓!"曹操大喝一聲。
夏侯惇猛地轉身,臉上的疤痕因激動而泛紅:"末將在!"
"把你堂弟也請來。"曹操指了指校場角落,"我記得他叫夏侯淵,善射?"
不多時,一個穿皂色短褐的青年大步走來,腰間掛著三張鐵胎弓。他衝曹操抱拳:"末將夏侯淵,見過府君。"
曹操拍著他的肩大笑:"好!你有這手本事,日後定能做我的飛將軍!"
這時,曹仁、曹洪兄弟各帶千人隊趕到。曹仁騎一匹烏騅馬,腰間懸著家傳的"倚天劍";曹洪則牽著一匹棗紅馬,馬上馱著兩箱精鐵。兄弟二人跳下馬,曹仁抱拳道:"兄長,我二人各帶家兵一千,願聽調遣!"
曹操望著眼前這些熟悉的麵孔,忽然覺得眼眶發熱。他想起三個月前,自己還在陳留城裡東躲西藏,連招十個人都湊不齊;如今,校場上的旌旗獵獵作響,喊殺聲震得雲雀都驚飛了。
"諸位!"曹操躍上高台,聲音蓋過了喧囂,"今日我等聚義,不為封侯拜相,隻為救這苦難的天下!董卓弄權,廢少帝立獻帝,縱容士兵姦淫擄掠,連洛陽的老弱婦孺都不放過!"他抽出腰間的佩劍,指向東方,"我等此去,定要直搗虎牢關,斬了董賊的首級,還天下一個朗朗乾坤!"
台下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呐喊:"殺董賊!殺董賊!"
此時的渤海郡,袁紹正對著案上的羊皮地圖發愁。他身後的謀士田豐輕聲道:"主公,曹操的檄文已到,各州郡響應者十有七八。隻是..."
"隻是什麼?"袁紹頭也不回。
"隻是各路兵馬雖眾,卻各有心思。"田豐指著地圖上的標記,"南陽袁術兵強馬壯,卻素來與主公不和;韓馥守著冀州糧倉,未必肯真心出兵;至於那馬騰、公孫瓚,一個在西涼,一個在北平,路遠迢迢..."
袁紹猛地轉身,腰間的玉璧撞在桌角發出脆響:"你當我不知?"他抓起檄文重讀一遍,"但若不先站出來,這盟主之位,怕是要被彆人搶了去!"他望著窗外的雁陣,"當年我爹在朝為太尉時,總說四世三公,門多故吏是虛的,如今才明白——這虛的,也能聚人心!"
話音未落,門簾一掀,隨從來報:"主公,曹操的使者到了,說諸侯已到陳留,邀您即刻啟程。"
袁紹整理了一下衣冠,對田豐笑道:"你看,這天下人,終究還是信我袁本初的。"他翻身上馬,馬蹄聲驚起一群麻雀,"備馬!帶三千精兵,咱們去會會那些英雄!"
陳留城外,諸侯的營寨連綿二十裡。袁術的繡旗上繡著金菊,韓馥的營帳前堆著成山的糧食,孔伷的士兵人人手持長槊,劉岱的戰車整整齊齊排成方陣...最引人注目的是長沙太守孫堅,他坐在中軍帳前,身邊堆著從董卓軍中奪來的財物,帳頂插著"破虜將軍"的帥旗。
曹操站在高台上,望著各路兵馬陸續抵達,對身邊的荀彧道:"文若你看,這景象,可比當年討黃巾時壯觀多了。"
荀彧笑著點頭:"當年討黃巾,不過是地方官湊數;如今這十八路諸侯,哪個不是手握重兵?隻要能同心協力,何愁董賊不平?"
正說著,忽有探馬來報:"報——北平太守公孫瓚,引著一支人馬到了!"
眾人望去,隻見遠處塵土飛揚,一杆"北平"大旗迎風招展。公孫瓚騎一匹白馬,身披銀甲,身後跟著數千騎兵,陣型嚴整如刀削。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身邊有個穿綠錦袍的年輕人,濃眉大眼,頜下微須,正是劉備。
"那不是玄德嗎?"曹操眼睛一亮,"他怎麼來了?"
原來,公孫瓚當年在涿郡時,曾與劉備同師盧植,見劉備雖有仁名卻不得誌,便收在帳下。此次起兵,公孫瓚特意帶他同行,想讓他曆練一番。
公孫瓚翻身下馬,衝曹操抱拳:"孟德賢弟,我給你帶來個好兄弟!"
劉備上前一步,長揖及地:"平原令劉備,見過曹使君。"
曹操忙扶起他:"玄德賢弟,快快請起!"他上下打量劉備,見他雖然穿著樸素,卻氣度不凡,"聽說賢弟在平原,愛民如子,連袁本初都誇你是仁德之主。"
劉備紅了臉:"不敢當。某不過是儘些本分罷了。"
這時,關羽、張飛從後麵擠了出來。關羽身高九尺,丹鳳眼,臥蠶眉,手提一口八十二斤的青龍偃月刀;張飛豹頭環眼,燕頷虎鬚,手裡握著丈八蛇矛,臉上還沾著冇擦乾淨的油彩——顯然剛殺了豬不久。
"這位是?"曹操指著關羽問。
劉備笑道:"這是雲長,我結義二哥,蒲州解良人,因殺了欺淩鄉鄰的豪紳,逃到我家已有三年。"
又指張飛:"這是三弟翼德,屠戶出身,最是豪爽。當年我們在桃園結義,發誓要同生共死。"
曹操盯著關羽看了片刻,忽然道:"雲長若不嫌棄,可來我帳下做個偏將?"
關羽還未答話,張飛先嚷嚷起來:"俺老張也要當將軍!俺會殺豬,也會sharen!"
眾人鬨笑起來。劉備忙喝止:"三弟莫鬨!"
曹操卻拍著張飛的肩大笑:"好!你這性子,正合我意!"他轉向劉備,"賢弟若不嫌棄,不妨也在我帳下掛個名,咱們一同殺董賊!"
劉備還冇說話,忽有小校來報:"報——盟主袁本初已到營門外!"
眾人忙整衣冠,出營迎接。隻見袁紹騎一匹火赤馬,穿著玄色袞服,腰間掛著象征盟主的虎符。他翻身下馬時,眾諸侯紛紛下拜:"參見盟主!"
袁紹忙伸手扶起眾人:"諸位都是國之棟梁,何必多禮?"他望向眾人身後的兵馬,感慨道,"想當年高祖斬白蛇起義,也不過是沛縣亭長帶著幾百人。今日我等十八路諸侯,聚義討賊,定要讓這亂世,再見太平!"
曹操望著袁紹背後的"討董"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忽然想起陳宮離開那晚的話。或許,這亂世需要的,從來不是完美的英雄,而是願意站出來的人。
此時,校場上的戰鼓已經擂響,各路士兵開始操練。喊殺聲、馬蹄聲、兵器碰撞聲交織在一起,像一首激昂的戰歌,飄向遠方。而在洛陽的方向,董卓的宮殿裡,董卓正摟著美女飲酒作樂,渾然不知一場足以顛覆天地的風暴,正在中原大地上醞釀。
次日,眾人築起三層高台,四方懸掛戰旗,台頂豎起白旄黃鉞,擺上兵符將印,請袁紹登壇。袁紹整好衣冠、佩上寶劍,慷慨登上高台,焚香再拜,宣讀盟誓:“漢室不幸,朝綱失控。賊臣董卓,乘機作亂,禍害君王,殘暴百姓。袁紹等人心憂社稷淪亡,特此糾合義兵,同赴國難。凡我同盟,齊心協力,誓報君恩,不容異誌。若有違此誓言者,天誅地滅,不容後代。皇天後土,祖宗神靈,願為明鑒!”誓罷歃血為盟。因誓言慷慨激昂,眾人無不感動落淚。儀式完畢,下壇入帳。眾人依照爵位、年紀就座。
曹操舉杯行酒數巡,說道:“今日既立盟主,大家當聽調遣,共扶國家大義,不可因兵力強弱而自作主張。”袁紹說:“我雖才疏學淺,既蒙推舉為盟主,定當賞功罰罪,依照軍紀國法行事。希望諸君謹遵軍令,不得違犯。”眾人齊聲應道:“唯命是從。”袁紹又說:“我弟袁術統管糧草,負責各營軍需,不得疏忽。還需一員先鋒,直攻汜水關,其餘各鎮據守險要,以作接應。”
長沙太守孫堅起身說道:“我願為先鋒!”袁紹答:“文台勇猛剛烈,正合此任。”孫堅便率本部兵馬殺奔汜水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