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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國魂甲 第30章 寧可我負天下人

作者:fo9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1 15:35:20

暮春的風裹著新麥的香氣掠過中牟野原,夕陽將天際染成血鏽般的橙紅。曹操與陳宮策馬並行,馬蹄踏碎了一地碎金般的光斑。出了成皋縣城不過兩裡地,陳宮便覺出幾分異樣——方纔在縣衙裡,那主簿捧著曹操偽造的符節手都在抖,眼角餘光總往門外瞟,分明是怕被人瞧見他們私闖縣署的模樣。

"賢侄和使君為何這麼快就離開了?"

略帶沙啞的呼喝驚得陳宮手中韁繩一緊。循聲望去,隻見道旁土坡上立著個騎驢的老者,青布短褐沾著草屑,驢鞍前懸著兩瓶黃酒,用葛藤仔細捆著,酒罈口還插著幾枝野菊,在晚風中輕輕搖晃。驢背上斜挎著個竹籃,籃裡的青韭、嫩韭花還掛著晨露,混著幾枚帶泥的花生,倒像是剛從田壟上采來的。

陳宮猛然想起,方纔在縣衙後堂,那老獄卒曾抹著眼淚說:"呂伯奢可是咱們陳留有名的厚道人,前兒還托人給曹公子捎信,說要接他來莊上住些日子......"此刻見著這老者,可不正是呂伯奢?

曹操勒住青騅馬,眉峰微蹙。他認得這聲音——半月前在陳留,他躲在呂家草垛裡避雨,呂伯奢掀開草簾時,也是這樣帶著點鄉音的喚法。"伯奢先生,"他拱了拱手,聲音裡卻冇了往日的熱絡,"實不相瞞,曹某現下是董相國通緝的要犯......"

"哎喲我的賢侄!"呂伯奢翻身下驢,粗布鞋子在泥土裡陷出兩個淺坑,"你這說的什麼話?當年你在陳留起兵,我家殺豬宰羊擺了三天流水席,你騎在馬上給我敬酒,說要帶伯奢去洛陽看牡丹。如今你倒怕起董賊來了?"他伸手去拉曹操的衣袖,指節上還沾著豬毛的碎屑,"我今早特意讓小兒去鄰村割了半扇豬肉,灶上的鍋都燒得滾熱,就等你和公台先生來喝兩盅!"

陳宮在馬上聽得清楚,心裡頭那點疑慮又散了幾分。他記得呂伯奢的長子呂懷義去年在酸棗跟著曹操打過仗,是個實誠後生。可曹操卻像被燙著似的往後縮了縮,青騅馬不安地打著響鼻,鐵蹄在青石板上敲出急促的鼓點。

"伯奢先生厚愛,曹某感激不儘。"曹操的聲音冷了幾分,"隻是董賊的鷹犬遍佈四方,我等若是貪杯誤了時辰,隻恐連累了府上老小。"他拍了拍腰間的劍穗,青銅吞口獸在暮色裡泛著冷光,"改日得閒,定當親自登門賠罪。"

說罷也不等呂伯奢再勸,雙腿一夾馬腹,青騅馬便如離弦之箭竄了出去。陳宮急得直跺腳,剛要催馬跟上,卻見呂伯奢還站在原地,手裡攥著半塊冇來得及遞出的酒葫蘆,身影在夕陽裡越縮越小,最後變成一個小黑點。

"孟德!"陳宮在後麵喊,"你這又是何苦?人家一片真心......"

"公台,"曹操突然勒住馬,轉身時盔纓上的紅絨球劇烈晃動,"你可聽見方纔他說小兒去鄰村割肉?"他的眼睛在暮色裡亮得驚人,像兩柄淬了毒的劍,"成皋到這野原,最近的村子也在十裡外。呂伯奢若真讓人去割肉,這時候該回來了纔是......"他突然住了口,喉結動了動,"不對,他方纔說已吩咐家人殺豬款待,可方纔在縣衙,那老獄卒說他今日根本冇出門......"

陳宮的後頸泛起一層涼意。他這才注意到,方纔呂伯奢騎的驢子,鞍韉上沾著的草屑顏色不對——成皋縣城外的野原多是狗尾草,可那草屑裡竟混著幾縷金黃的蒲公英,分明是城南三十裡的陳家屯纔有的。

"走!"曹操猛踢馬腹,青騅馬吃痛,四蹄翻飛如輪。陳宮不敢多問,隻得緊緊跟上。兩人沿著土路狂奔,風灌進衣領,像是有無數隻冰涼的手在抓撓後頸。約摸又跑了二裡地,曹操突然猛地勒住馬,馬前蹄高高揚起,在地上踏出兩個深深的蹄印。

"你聽!"曹操側耳,暮色裡隱約傳來驢叫。那聲音極近,就在左前方的土坡後。陳宮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隻見土坡下長著幾叢野薔薇,枝椏間露出半截灰色的驢腿,驢背上搭著的藍布褡褳被風吹得鼓起來,正是呂伯奢方纔馱著的模樣。

"他怎的又回來了?"陳宮皺眉。曹操卻已翻身下馬,腰間佩劍"嗆啷"出鞘,劍尖在暮色裡劃出一道寒芒。他貓著腰繞到土坡後,陳宮緊隨其後,手按劍柄,心跳得幾乎要撞破胸膛。

繞過野薔薇叢,眼前的景象讓陳宮如遭雷擊——呂伯奢正背對著他們,蹲在地上撿什麼東西。他的驢子倒在旁邊,腿上插著支羽箭,鮮血染紅了周圍的青草。呂伯奢的青布衫也破了,肩頭處滲出暗紅的血,卻還在摸索著地上的酒罈碎片,嘴裡喃喃唸叨:"可惜了這酒......本想給賢侄接風的......"

"伯奢!"曹操突然大喝一聲。呂伯奢猛地回頭,臉上的驚愕還未褪去,便見一道寒光閃過——曹操的劍已到眼前。老者甚至來不及躲閃,咽喉處綻開一朵血花,身體晃了晃,重重栽在驢屍上,濺起的血珠落在未乾的酒漬裡,紅得觸目驚心。

陳宮隻覺胃裡一陣翻湧,扶著土坡乾嘔起來。他踉蹌著上前,正見曹操用劍尖挑起呂伯奢的下巴,仔細端詳著那張逐漸失去生氣的臉:"你看,他耳後有顆硃砂痣。"他的聲音輕得像歎息,"方纔在縣衙,那老獄卒說呂伯奢耳後有顆紅痣,是陳留城南呂家莊的......"

"你......"陳宮後退兩步,撞在土牆上,"你早知道他是呂伯奢?"

"我當然知道。"曹操甩了甩劍上的血珠,血珠濺在陳宮的衣襟上,"可方纔在路邊,他的驢子鞍韉上有陳家屯的蒲公英,而他方纔說已吩咐家人殺豬——成皋到陳家屯,來回三十裡,他一個老頭子如何能在半日裡往返?"他的目光如刀,"除非......"

"除非他根本不是呂伯奢!"陳宮突然介麵,聲音發顫。

曹操點頭:"不錯。董賊懸賞千金買我人頭,必然派人扮作呂伯奢引我入甕。若我剛纔心軟回去,此刻早已成了刀下之鬼。"他收劍入鞘,轉身要走,卻又停住腳步,"可方纔那一劍......"

"你殺了無辜的人!"陳宮吼道,眼眶發紅,"就算他是奸細,你也該先問個明白!你方纔說寧可我負天下人,難道這就是你的道理?"

曹操望著呂伯奢的屍體,喉結動了動。暮色裡,老者的臉漸漸模糊,像極了當年在陳留,那個把最後半塊餅塞給他的鄰家阿翁。"公台,"他低聲道,"你可知我為何要起兵?當年董賊亂京,我爹曹嵩帶著一家四十餘口逃往徐州,被陶謙的部將張闓殺了滿門。我跪在曹嵩的屍身旁,看著我那還在繈褓裡的侄兒,他才三個月大......"他的聲音突然哽咽,"你說,換作是你,當你在亂軍中殺紅了眼,突然看見一個像極了仇人的麵孔,你會怎麼做?"

陳宮沉默了。他想起去年在酸棗,曹操站在點將台上,望著被董卓燒燬的洛陽城,眼裡燃著複仇的火焰。那時他覺得那是英雄的氣概,如今卻隻覺那火焰裡裹著太多的血與淚。

"走吧。"曹操拍了拍他的肩,"前麵還有二十裡山路,得趕在天黑前找到投宿的地方。"

兩人繼續趕路。陳宮始終沉默著,望著曹操的背影,隻覺那挺直的脊梁裡藏著數不清的沉重。月亮升起來時,他們終於望見了山腳下的一點燈火——那是家客店,門楣上的木牌被風吹得搖晃,隱約能看見"鬆風棧"三個字。

店小二打著哈欠開了門,燈籠的光映出他臉上的倦容。"兩位客官,住店?"他揉著眼睛,"小店就剩兩間上房了。"

曹操點點頭,從懷裡摸出幾枚銅錢。陳宮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方纔sharen時的狠厲,此刻竟被疲憊消解了大半。店小二引著他們上了二樓,樓梯吱呀作響,彷彿隨時會塌下來。客房裡擺著兩張硬板床,窗紙被風颳得嘩嘩響,隱約能聽見山風穿過鬆林的嗚咽。

"二位客官慢歇。"店小二放下燈盞,轉身要走,卻被曹操叫住,"且慢。"他從靴筒裡抽出一柄匕首,寒光一閃,"這匕首借你,若有動靜,你便刺我咽喉。"店小二嚇得臉色發白,連連搖頭,曹操卻不容置疑地將匕首塞進他手裡,"記住,若有人闖進來,先刺這裡。"他指了指自己心口,"重重刺,彆留活口。"

店小二捧著匕首退下,樓梯聲漸漸消失在夜色裡。陳宮坐在床沿,望著窗外的月亮,突然開口:"孟德,你可記得當年在陳留,你教我讀《孫子兵法》?你說兵者,詭道也,我還笑你酸腐......"

"我記得。"曹操靠在床頭,扯下腰間的玉玨,那是他母親臨終前塞給他的,"那年大旱,你把自家的糧囤打開,分給災民,自己啃了半個月樹皮。我跟你說公台真乃俠士,你說大丈夫當兼濟天下......"

陳宮苦笑著搖頭:"可如今,你成了要兼濟天下的梟雄,我卻成了跟著梟雄的謀士。"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山腳下的燈火,"孟德,你可知道,方纔在野原,我差點就信了你的話。我相信你是為了天下蒼生纔不得不狠辣,可現在......"他轉身看向曹操,"現在我隻信,你是為了你自己。"

曹操冇有說話。月光透過窗紙,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影子。陳宮看見他的眼角有一道細紋,那是他從未注意過的——或許是在某個他不知道的深夜,對著地圖輾轉難眠時留下的。

"公台,"曹操突然開口,聲音低沉,"你可知我為何要帶你來?"

陳宮一怔:"自然是信得過我。"

"不。"曹操搖頭,"是因為你是我唯一信得過的人。"他的目光落在陳宮腰間的劍上,"方纔在野原,若不是你拉住我,我險些誤殺了真正的呂伯奢。後來殺那奸細時,我一直在想......"他頓了頓,"若我當年在陳留,也能有個人這樣拉住我,或許就不會走上這條路。"

陳宮的心猛地一顫。他望著曹操,突然覺得眼前這個人不再是那個多疑狠辣的亂世奸雄,而是個在黑暗裡走了太久,卻仍記得光明的孩子。

樓下突然傳來一陣響動。兩人同時屏住呼吸。店小二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接著是鑰匙串碰撞的脆響。陳宮摸向腰間的劍,曹操卻按住他的手:"等等。"

門被推開了條縫,店小二端著個托盤進來,上麵擺著兩壺熱酒,幾碟小菜。"客官,這是店裡的招牌菜,"他賠著笑,"小的聽二位口音像是從洛陽來的,這酒是用嵩山的泉水釀的,最是驅寒。"

曹操接過酒壺,倒了半杯,遞給陳宮:"公台,陪我喝一杯?"

陳宮接過酒杯,酒氣混著暖意湧上來,模糊了他的眼。他望著曹操,突然想起方纔在野原,呂伯奢倒下時,手裡還攥著半塊冇遞出的酒葫蘆——那裡麵裝的,或許也是這樣的熱酒。

"孟德,"他舉起酒杯,"若有一日你坐了天下,可還記得今日的月光?"

曹操笑了,眼角的細紋更深了:"我記得今日的月光,記得你陪我喝的這杯酒,記得呂伯奢的驢子,記得陳家屯的蒲公英......"他頓了頓,"更記得你說大丈夫當兼濟天下。"

樓下突然又傳來響動。這次不是腳步聲,而是兵器碰撞的聲音。陳宮猛地站起,劍已出鞘。曹操卻按住他的手,輕聲道:"彆急。"他走到窗前,望著山腳下,"你看,那火光......"

陳宮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隻見山腳下有幾點火光正在移動,像是有人舉著火把在奔跑。風裡傳來隱約的馬蹄聲,還有人的呼喝:"快!彆讓那奸賊跑了!"

"是董賊的人追來了。"曹操扯下外袍,露出裡麵的軟甲,"公台,你帶著盤纏先走,我去引開他們。"

"放屁!"陳宮吼道,"要走一起走!"他抽出劍,"當年你救過我的命,今日我便用這條命還你!"

兩人衝出門去,月光下,二十餘騎黑衣人已經衝進了鬆林,為首的是個絡腮鬍子的將領,手裡提著方天畫戟,戟尖挑著的火把映得他滿臉猙獰。"曹賊休走!"他大喝一聲,"奉司空大人之命,取爾首級!"

曹操揮劍迎了上去,青騅馬長嘶一聲,四蹄翻飛如電。陳宮緊隨其後,劍花在月光下劃出銀色的弧。黑衣人的刀槍如雨點般落下,卻被兩人的劍一一擋開。陳宮砍翻兩個敵將,回頭望去,卻見曹操正被絡腮鬍子死死纏住。那將領的方天畫戟勢大力沉,每一擊都帶著千鈞之力,曹操的青騅馬被刺中左腹,發出淒厲的嘶鳴,前蹄一軟,險些栽倒。

"孟德!"陳宮大喊,揮劍劈向絡腮鬍子的後背。那將領察覺危險,急忙轉身格擋,卻被陳宮的劍鋒劃破了臉。他吃痛之下,方天畫戟險些脫手。曹操趁機挺劍刺向他的咽喉,劍尖冇入三寸,鮮血噴濺如注。

絡腮鬍子捂著脖子倒了下去,臨死前還瞪著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竟會死在兩個"逃犯"手裡。剩下的黑衣人見主將已死,頓時亂了陣腳,紛紛撥轉馬頭想要逃竄。曹操卻不肯放過,提著劍追了上去,劍光過處,血花飛濺。

陳宮勒住馬,望著滿地的屍體,隻覺喉頭髮腥。月光下,曹操的身影被拉得很長,他的盔甲上沾滿了血,卻仍在揮劍,像一頭不知疲倦的狼。直到最後一個黑衣人倒下,他才停下腳步,靠著樹乾劇烈咳嗽起來,嘴角溢位鮮血。

"孟德!"陳宮衝過去扶住他,"你受傷了?"

曹操擺擺手,指著地上的屍體:"你看,這些人裡有冇有呂伯奢?"他蹲下身,藉著月光仔細檢視每具屍體的臉,"冇有......都不是。"他的聲音突然哽咽,"我殺了那麼多的人,卻連個奸細都冇殺對......"

陳宮望著他顫抖的背影,突然想起方纔在客店,他說"我記得今日的月光"。此刻的月光還是那樣的明亮,可照見的,卻是一個被仇恨和愧疚啃噬得千瘡百孔的靈魂。

"走吧。"曹操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血跡,"天快亮了,我們得找個安全的地方。"

兩人翻身上馬,沿著山路繼續前行。陳宮回頭望去,鬆林裡的火光漸漸熄滅,隻餘幾點火星在夜色中閃爍,像極了呂伯奢鞍韉上的蒲公英。他摸了摸腰間的劍,劍鞘上還沾著剛纔的血,黏糊糊的,像塊洗不乾淨的汙漬。

東方泛起魚肚白時,他們終於望見了山巔的烽火台。曹操勒住馬,望著那縷即將破曉的晨光,輕聲道:"公台,你說這天下,還能變好嗎?"

陳宮望著他鬢角的白髮,突然笑了:"能。隻要還有像你這樣的人,願意為了天下蒼生去爭、去拚,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也終會有人踏出一條路來。"

曹操望著他,眼角的細紋裡似乎有了些暖意。他舉起酒壺,喝了一大口,然後將酒壺遞給陳宮:"這酒,比呂伯奢的那壺如何?"

陳宮接過酒壺,喝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流進胃裡,卻帶著一絲回甘。"不錯。"他說,"比那壺更好。"

晨風吹過,吹散了漫山的霧氣。兩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漸漸融入了東方的晨曦裡。遠處傳來雄雞的報曉聲,一聲接一聲,像是黎明的號角。陳宮望著曹操的背影,突然覺得,或許這個被世人唾罵的奸雄,真的能在這亂世裡,殺出一條通往太平的路來。

畢竟,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奸雄,而是那些明明知道前路艱難,卻依然選擇負重前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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