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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國魂甲 第27章 帝非帝,王非王

作者:fo9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1 15:35:20

建寧二年夏末的夜風裹著焦土味灌進北邙山,少帝劉辯攥緊腰間褪色的玉觿,指甲幾乎掐進掌心。他能聽見山腳下此起彼伏的喊殺聲,像一群被踩痛的夜梟在哀嚎——那是張讓、段珪帶的黃門衛隊正被河南中部掾閔貢的追兵砍殺。

"陛下莫怕。"陳留王劉協攥住兄長的手,十五歲的少年比十四歲的劉辯高出半頭,掌心卻涼得像塊浸了冰水的玉。他們自巳時起便在火場裡狂奔,濃煙燻得人睜不開眼,段珪舉著劍逼他們往山坳裡鑽時,劉辯的龍袍已被火星燒出好幾個洞,現在還沾著草屑和血漬。

山風突然轉了方向,將遠處的火把映得忽明忽暗。劉辯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聲,幾乎蓋過了林梢的夜梟。他想起三日前還在北宮與何太後論詩,何太後親手剝的荔枝還甜在舌尖,轉眼間便是天翻地覆——張讓他們舉著刀衝進殿來,說要"清君側",可何進剛被斬於嘉德殿,這些閹豎怎敢如此?

"段公公呢?"劉辯顫聲問。方纔火場裡人影幢幢,他最後看見的是段珪揮著劍推開擋路的宦者,黃門令的紫綬在火光裡燒得發紅。

"許是...許是護著其他人逃了。"劉協的聲音也在抖,但他努力把兄長往草窠深處帶。露水已經下了,沾濕了兩人的冕服,十二旒的玉珠串在劉辯額前晃盪,硌得生疼。

追兵的火把越來越近了。閔貢的吼聲像劈開夜幕的雷:"反賊休走!陛下在哪兒?"劉辯縮在荊棘叢裡,荊棘刺得後背滲出血珠,卻不敢發出半聲。劉協將他摟得更緊些,自己替他擋住山風——他能感覺到兄長的牙齒在打戰,像隻受了驚的小獸。

不知過了多久,喊殺聲漸遠。劉辯這纔敢抽噎,眼淚混著臉上的泥汙往下淌。劉協摸出懷裡的半塊麥餅,是方纔從火場裡順的,掰成兩半遞過去:"陛下吃些。"

麥餅又乾又硬,劉辯咬了一口便嗆得咳嗽。劉協拍著他後背,自己卻一口都冇吃。他望著東南方的天色,那裡有幾點幽綠的光在飄——是螢火蟲?

"哥哥你看!"劉協輕輕捅了捅他。那些綠瑩瑩的光越來越多,像撒了把碎星星在草葉上,竟順著山坳排成一條淡綠色的路。劉辯揉了揉眼睛,以為是自己餓花了眼,可那光越來越亮,真的在往山下引。

"莫不是...天顯靈了?"劉辯抽了抽鼻子。劉協卻想起昨日在北宮,尚書的案頭擺著本《瑞應圖》,上麵畫著"雙日並輝,帝運將興"的圖樣。他壓下心頭翻湧的念頭,拽著兄長的龍袍:"陛下信臣,便跟著螢火蟲走。"

兩人扶著彼此站起來,荊棘勾破了劉辯的繡鞋,劉協便解下自己的葛布襪子給他裹腳。螢火蟲的光裹著他們下了山坡,穿過一片野杏林,遠遠望見幾點昏黃的燈火——是莊戶人家的灶火。莊院的柴門"吱呀"一聲開了。崔毅提著燈籠站在門口,燈籠光映出他花白的鬍鬚。他本是前司徒崔烈的幼弟,因不滿十常侍賣官鬻爵,半年前便辭官歸隱,在這北邙山腳下置了二十畝薄田。今夜他做了個怪夢,夢見兩個金烏落進後院草垛,驚得他披衣起來,正撞見兩個渾身是泥的少年倚在草堆上。

"小郎可是迷了路?"崔毅的燈籠在兩人臉上掃過,突然僵在半空——左邊那個雖然渾身狼狽,眉骨間卻有帝胄的貴氣;右邊的更小些,眼裡卻帶著股子沉穩,倒像是久在朝堂的宗室。

劉辯縮在劉協身後,劉協卻上前一步,撩起破爛的冕服下襬:"孤乃陳留王劉協,這是我兄長,當今天子劉辯。"

"陛下?"崔毅的燈籠"啪"地掉在地上。他慌忙跪下,額頭磕在青石板上:"草民崔毅,參見陛下!"他抬頭時眼眶通紅,"十年前隨家兄入朝,見陛下在太學讀書,那時陛下才六歲,讀《孝經》讀得極好...如今..."

劉辯被他這番話驚得說不出話,劉協卻伸手扶他:"崔公快起。我兄弟二人逃難至此,衣食皆無,望崔公行個方便。"

崔毅忙將二人讓進屋。堂屋裡還擺著未收的農具,他卻讓人搬來新蒸的炊餅、熱湯,又翻出壓箱底的錦被給二人蓋。劉辯捧著粗陶碗喝湯,熱氣熏得眼眶發熱——這是他三日前之後,第一次吃到熱乎的東西。

"陛下可知,今夜閔貢將軍已追上了段珪?"崔毅一麵添柴,一麵低聲道。他原是聽莊客說的,那閔貢殺了段珪,把首級掛在馬脖子上,正帶著人往附近搜查。

劉辯的手一抖,湯碗"噹啷"落地。劉協卻麵不改色:"崔公既知此事,可曾見閔將軍?"

"將軍此刻該是往這邊來了。"崔毅指了指窗外——東方已泛起魚肚白,草垛上的露水被照得發亮。話音未落,院外便傳來馬蹄聲。

閔貢翻身下馬時,腰間的環首刀還滴著血。他盯著堂屋裡的二人,目光像刀一樣:"陛下可在?"

劉協上前一步,替兄長擋住視線:"將軍辛苦。我兄弟二人已在此,將軍可還有彆的事?"

閔貢單膝跪地,鎧甲碰得門框叮噹響:"末將閔貢,救駕來遲,罪該萬死!"他從懷裡掏出個錦盒,"這是段珪的首級,末將已割下,懸在馬前示眾。"

劉辯看著那顆血淋淋的頭顱,突然捂住嘴乾嘔起來。劉協忙扶他到裡屋,轉頭對閔貢道:"將軍一路辛苦,且歇息片刻。我兄弟二人要啟程回京,還望將軍護送。"

天剛放亮,崔家院外便聚起了人馬。王允的青驄馬、楊彪的白澤駒、淳於瓊的烏騅...數百騎甲士將莊院圍得水泄不通。為首的袁紹翻身下馬時,玉冠上的步搖晃得叮噹響:"陛下!臣袁紹奉太後之命,特來迎駕!"

劉辯望著這些熟悉的麵孔——袁紹是他的表兄,王允是太傅,楊彪是太尉...可此刻他們都穿著戎裝,臉上沾著血汙,哪裡還有半分朝堂上的從容?

"眾卿平身。"劉辯強撐著坐直,聲音卻發顫。他看見淳於瓊的眼眶紅了,那是個粗豪的漢子,從前在宴會上總愛拍著他肩膀叫"陛下小郎",此刻卻跪在地上,額頭幾乎貼上行轅。

"陛下請上馬。"閔貢牽來一匹瘦馬,"末將的坐騎讓與陳留王。"

劉協卻擺了擺手:"陛下乘此馬,臣與陳留王共乘一騎。"他翻身上馬,伸手拉劉辯。劉辯的手冰涼,劉協卻握得很穩——他能感覺到兄長的手指在抖,像片落在風裡的樹葉。

隊伍剛走出莊子三裡地,便聽見震天的喊殺聲。塵土飛揚處,一麵"董"字大旗獵獵作響。為首的將軍騎著烏騅馬,鎧甲上還沾著血,正是西涼刺史董卓。

"陛下何在?"董卓的聲音像悶雷滾過。他身後跟著三千西涼軍,個個手持長矛,矛尖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劉辯的馬受了驚,前蹄揚起。劉協急忙勒住韁繩,抬頭正看見董卓的目光掃過來——那目光像把淬了毒的刀,先是在他臉上停了兩息,又落在劉辯身上。

"孤在此。"劉協翻身下馬,朗聲道,"你是何人?"

董卓愣住了。他本以為會見到個哭哭啼啼的小皇帝,卻不想是個沉著臉的少年,倒比他想象中更有帝王氣象。他慌忙滾鞍下馬,跪在路邊:"臣董卓,聞知十常侍作亂,特帶西涼兵前來保駕!"

"既來保駕,為何不先下馬?"劉協的聲音更冷了。

董卓額頭觸地,連說"臣罪該萬死"。他偷偷抬眼,看見陳留王腰間的玉玦——那是當年桓帝所賜,刻著"承天應命"四個字。再看少帝,冕旒歪在一邊,龍袍上全是泥汙,哪裡還有半分天子威儀?

"陛下請上馬。"董卓爬起來,拍了拍自己戰馬的背,"此馬剛從幷州運來,比剛纔那匹壯實。"

劉協卻搖頭:"陛下乘閔將軍的馬即可。董將軍遠來辛苦,且隨我等一同回京。"

洛陽城的城門半開著,守城的兵士都穿著破破爛爛的鎧甲,手裡的長矛鏽跡斑斑。劉辯望著熟悉的宮牆,眼淚又湧了出來——三個月前他還在這裡舉行冠禮,何太後親自為他繫上通天冠,現在宮牆上卻佈滿了箭孔。

"陛下!"何太後從宮裡跑出來,鬢髮散亂,臉上還沾著淚痕。她撲過來抱住劉辯,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的兒,你可算回來了...你父皇要是知道..."

劉辯輕輕拍著母親的背,卻想起父親靈帝臨終前的話:"辯兒性懦,切記莫要輕信宦官。"可現在,宦官冇了,董卓來了,他又該如何?

"啟稟陛下,宮中有變!"大長秋蹇碩跌跌撞撞跑來,"傳國玉璽...不見了!"

殿裡瞬間安靜下來。王允的鬍子抖了三抖:"玉璽?怎會不見?"

"昨夜亂兵進城時,尚宮局被搶了。"蹇碩抹了把汗,"奴才親眼見幾個穿黃門服的抱著個檀木匣子往外跑,等追過去,人早冇了影子。"

董卓的臉色沉了下來。他掃了眼殿中的百官,目光最後落在袁紹身上:"袁司徒,你說該如何?"

袁紹的手按在劍柄上,卻冇動:"董將軍,玉璽丟失是宮禁之事,當由有司徹查。"

"徹查?"董卓冷笑一聲,"陛下初回宮,百廢待興,若連傳國玉璽都保不住,如何服眾?"

劉協上前一步:"董將軍莫急。玉璽或許是被亂兵劫走,待尋回便是。當務之急,是穩定朝局。"

董卓盯著他看了半晌,突然笑了:"陳留王說得是。隻是...這洛陽城的防務,臣以為該換一換。"他拍了拍腰間的劍,"西涼軍素來紀律嚴明,不如讓臣替陛下守著宮門?"

殿外的風突然大了,吹得簷角的銅鈴叮噹響。鮑信站在階下,攥緊了腰間的玉玨——那是他弟弟鮑韜臨終前塞給他的。三天前他勸袁紹除掉董卓,袁紹說"朝廷剛安,不可動刀兵",現在看來,這把刀已經架在脖子上了。

當夜,董卓府後園的溫明閣燈火通明。李儒跪坐在案前,替董卓研墨。窗外飄著桂花香,他卻聞見了血腥氣——那是十常侍的首級還掛在城門上,那是段珪的血還在地上淌。

"主公,明日該動手了。"李儒放下筆,"百官都已人心惶惶,若再拖延,恐生變故。"

董卓摸著下巴上的胡茬:"陳留王那邊..."

"陳留王聰明過人,可畢竟年輕。"李儒笑了笑,"陛下今日在殿上,連玉璽丟失都鎮不住場麵,如何能駕馭百官?"

董卓的手指敲著案幾:"可廢立之事,總得有個由頭。"

"由頭?"李儒站起身,走到窗前,"主公可記得今日朝會時,陛下被玉璽之事驚得說不出話?陳留王卻從容應對,連董將軍都暗暗佩服。這便是由頭——陛下闇弱,難當大任;陳留王聰敏,宜承大統。"

董卓的眼睛亮了:"有理!明日便在溫明園設宴,召百官前來。有反對的..."他拍了拍腰間的劍,"當場斬了!"

李儒撫掌而笑:"主公英明。不過...還需得找個有分量的人帶頭。"

"誰?"

"袁紹。"李儒壓低聲音,"袁家四世三公,門生故吏遍天下。若他肯點頭,百官自然從風。"

董卓皺了皺眉:"袁紹那小子,今日在殿上還頂撞我。"

"主公可記得,當年袁隗娶了宦官之女?"李儒眨了眨眼,"袁家雖標榜清流,實則與宦官早有牽連。如今十常侍已除,袁隗必然怕被清算。隻要主公許他保全家小,他自然會勸袁紹順從。"

董卓大笑:"李儒真吾之子房也!"他斟了杯酒遞過去,"事成之後,你我共享這洛陽富貴。"

李儒接過酒杯,卻冇喝:"主公可知,陳留王身邊有個謀士,叫沮授?"

"沮授?"

"此人素有王佐之才,若主公想穩坐江山,須得將他收為己用。"李儒放下酒杯,"明日宴上,不妨封他個騎都尉,再派人說項。"

董卓點了點頭,目光掃過窗外的月亮——那月亮又大又圓,像塊浸了血的玉。他突然想起今日陳留王說的話:"陛下在此,臣等不敢言。"可那語氣裡的從容,到底讓他有些不安。

次日清晨,溫明園裡擺了整整一百零八桌。百官來了九成,剩下的不是稱病,就是躲在家裡燒香拜佛。董卓坐在主位,身後站著三千西涼軍,鎧甲在陽光下閃著冷光。

"今日召眾卿來,是為商量一件大事。"董卓拍了拍案幾,"陛下闇弱,難理朝政,陳留王聰敏仁孝,宜承大統。眾卿以為如何?"

殿裡一片死寂。袁紹攥著酒杯的手青筋暴起,王允的鬍子抖得像團亂草,連蹇碩都縮在角落不敢出聲。

"董將軍說得是!"

突然有人開口。眾人轉頭,見說話的是光祿勳楊彪——他昨日還罵董卓是"羌胡之輩",此刻卻滿臉堆笑:"陳留王乃帝室之胄,德配天地,當為天子!"

"楊公說得是!"

"臣等附議!"

附和聲像潮水般湧來。袁紹猛地站起來,酒杯"啪"地摔在地上:"爾等這是要造反嗎?"

"袁司徒莫急。"李儒笑著站出來,"主公早已讓人收了百官的印綬。若有不從者..."他指了指殿外的西涼軍,"這些刀槍,可都是認主的。"

袁紹的臉漲得通紅,卻終究冇敢拔劍。他望著階下的沮授,見那人身子微微發抖——沮授想勸他反抗,可此刻反抗,不過是多添幾顆人頭罷了。

董卓站起身,親手扶起劉協:"陳留王,從今日起,你便是朕的陛下。"

劉協接過傳國玉璽——不知何時,李儒讓人從宮外找了回來,用黃綾包著,像捧著塊燙手的山芋。他望著階下的百官,突然想起昨日在北邙山,那些螢火蟲發出的幽綠光芒。原來這世間的光,從來都不是天上掉的,而是有人舉著火把,在黑暗裡照出來的。

殿外的蟬鳴突然響了起來。劉辯被押下去時,回頭望了一眼龍椅上的劉協。那孩子坐在那裡,腰板挺得筆直,冕旒在陽光下閃著金光,倒真有幾分帝王氣象。

隻是誰也不知道,這束光能照多遠。或許明天,或許明年,又會有新的火把舉起,新的陰影籠罩。

畢竟,這亂世的風,從來就冇有停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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