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嵩隨後也進入了钜鹿城。看到城破人亡的景象,這位素以穩重著稱的老將也不禁唏噓不已。他找到了劉備、關羽、張飛三人,拱手道:“劉使君,雲長將軍,翼德將軍,此次钜鹿能破,張梁授首,三位居功至偉!尤其是翼德將軍,陣前斬將,勇冠三軍,實乃我軍之幸!”
劉備謙遜地擺了擺手:“皇甫將軍言重了。我等不過是適逢其會,奮勇殺敵罷了。真正指揮若定,調度有方,最終克敵製勝的,還是將軍您啊。”
皇甫嵩搖了搖頭:“將軍過譽。若非三位及時趕到,以那五千精銳攪亂敵軍陣腳,斬殺張梁,動搖其軍心,我大軍雖能攻下此城,恐怕也要付出數倍傷亡。此番大捷,三位功不可冇!待回朝奏報陛下,定當為三位請功!”
關羽麵沉似水,對於這種官場客套似乎並不在意。張飛則嘿嘿一笑,顯然對皇甫嵩的誇讚頗為受用。
劉備目光掃過這座滿目瘡痍的城市,歎了口氣道:“钜鹿既破,黃巾主力已潰,天下當可太平了吧?”可是冇有人可以回答這個問題。
钜鹿城的硝煙尚未完全散儘,殘垣斷壁間仍瀰漫著淡淡的血腥與焦糊之氣。皇甫嵩、劉備、關羽、張飛四人並肩立於城頭,眺望著城外逐漸恢複些許生機的原野,以及那座飽經戰火蹂躪的城池。此役,張梁授首,黃巾主力遭受重創,確實是解除了河北一帶的重大威脅。
皇甫嵩看著眼前這三位年輕人——尤其劉備,雖是白身,卻指揮若定,隱有帥才;關羽,沉默寡言,卻是忠義勇武的典範;張飛,勇猛直前,是衝鋒陷陣的利器。他心中暗讚,麵上卻帶著一絲憂慮,歎道:“三位將軍之功,皇甫嵩已銘記於心。隻是……唉,朝廷之事,遠比戰場凶險啊。”
劉備聞言,心中微微一動,麵上依舊保持著平靜,問道:“皇甫將軍何出此言?莫非朝中……對此次戰功有何異議?”
皇甫嵩苦笑一聲,搖了搖頭:“異議倒不至於,畢竟此乃赫赫戰功,載入史冊之事,誰也無法抹殺。隻是……朝廷規矩森嚴,論功行賞,非一朝一夕之事。更何況,爾等皆是白身,無門第,無背景,縱有天大功勞,想要立刻得到重用,恐怕……”他冇有再說下去,但其中的意味,劉備三人已經完全明白了。
關羽聞言,丹鳳眼微微眯起,眸中閃過一絲不悅,他性子高傲,最重名節,聞言冷哼一聲,卻並未反駁。
張飛則脾氣火爆,直接嚷道:“憑什麼?我們出生入死,砍了那麼多黃巾賊的腦袋,連張梁那賊首都是我們殺的(至少在名義上是如此,且極大鼓舞了士氣),憑什麼還要被那些隻會舞文弄墨、溜鬚拍馬的東西卡著脖子?大哥,俺老張不服!”
劉備連忙拍了拍張飛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轉向皇甫嵩拱手道:“將軍不必多慮。我等三人本就是鄉野村夫,能得遇明主(指皇甫嵩),共赴國難,斬殺賊首,已是大幸。至於朝廷封賞,聽憑聖裁便是。我等隻求能繼續為國效力,蕩平逆賊,不負平生所學。”
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達了忠心,又顯得謙遜無比,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皇甫嵩看著劉備,心中更是欣賞,暗道此人年紀輕輕,竟有如此胸襟氣度,將來必成大器。他點了點頭,道:“劉使君高風亮節,令人敬佩。不過,你們三位在此次戰役中,確實居功至偉,尤其是翼德將軍陣斬敵酋,更是大功一件。我已修書快馬加鞭送往洛陽,向司徒大人(指張溫,或當時的主政者)、甚至陛下稟報此事。相信聖上英明,定不會虧待功臣。”
話雖如此,皇甫嵩心中也並非全無憂慮。東漢末年,朝政日益**,宦官專權,外戚跋扈,真正有才乾的人往往難以得到公正的待遇,尤其是在冇有強大背景的情況下。劉備等人的“白身”身份,在很多人眼中,或許就是他們可以被隨意拿捏的弱點。
果然,正如皇甫嵩所預料,也如關羽、張飛所擔憂的,朝堂之上,風波驟起。
數日後,從洛陽傳來訊息,關於此次平定钜鹿黃巾的功績評定,引發了朝中大臣的激烈爭論。以司徒張溫為首的主戰派,自然力主重賞有功之臣,尤其是劉備、關羽、張飛三人。然而,以十常侍為首的宦官勢力,卻對此橫加阻撓。
十常侍,即張讓、趙忠、封諝、段珪、曹節、侯覽、蹇碩、程曠、夏惲、郭勝十人,他們深得靈帝寵信,把持朝政,賣官鬻爵,貪贓枉法,無惡不作。他們平日裡隻知搜刮民脂民膏,欺壓百姓,對於真正為國為民的將領和功臣,非但毫無敬意,反而嫉妒憎恨,生怕這些人的聲望蓋過他們,或者揭露他們的醜行。
此次钜鹿之戰,皇甫嵩雖然立下大功,但他為人正直,不屑與宦官同流合汙,早已引起十常侍的不滿。如今,劉備、關羽、張飛這三位毫無背景的“白身”,竟然建立如此奇功,聲名鵲起,甚至隱隱有蓋過皇甫嵩之勢,這更是讓十常侍如坐鍼氈。他們擔心這三人的存在,會威脅到他們的權勢,更怕陛下因此重用寒門,打破他們壟斷朝政的局麵。
於是,十常侍中的實權人物,如張讓、趙忠等人,便開始在靈帝麵前進讒言。他們如何描述劉備三人呢?
“陛下啊,”張讓那陰陽怪氣的聲音在靈帝劉宏耳邊響起,“此次钜鹿之捷,皇甫將軍固然勞苦功高,但臣等聽聞,真正衝鋒陷陣、斬殺賊首的,乃是三個來曆不明的鄉野匹夫!”
靈帝劉宏此時正沉迷於酒色,對朝政之事本就不甚關心,聽了張讓的話,不由得皺眉道:“哦?是何方神聖,竟有如此能耐?”
趙忠立刻接話道:“陛下容稟,此三人名叫劉備、關羽、張飛。據說劉備自稱是中山靖王之後,但家道早已中落,不過是個織蓆販履之徒;關羽則是個逃亡的sharen犯,一臉凶相;張飛更是粗鄙不堪,形同莽夫。他們哪是什麼將才,不過是運氣好,跟著皇甫將軍沾了光罷了!”
“竟有此事?”劉宏來了興趣,“區區平民,也能立下如此大功?”
張讓趁熱打鐵,繼續煽風點火:“陛下,此等草莽之人,目無尊卑,若不嚴加管束,恐成禍患!況且,他們並無尺寸之功於社稷,僅憑一戰之勇,便欲裂土封侯,受賞拜爵,此例一開,恐怕今後會有無數人效仿,陛下您的詔令還有何威信可言?更何況,他們與皇甫將軍非親非故,皇甫將軍如此推崇他們,難保不是另有所圖啊!”
旁邊的蹇碩等人也紛紛附和:
“張常侍所言極是!陛下,臣等查閱了相關軍報,發現此戰之功,皇甫將軍運籌帷幄,調度有方,纔是首功。至於那劉備三人,雖有斬將之勇,但終究是小功小績,不可與皇甫將軍相提並論。”
“是啊陛下,若非皇甫將軍指揮得當,大軍壓境,黃巾賊眾豈是這三個人能對付的?他們不過是運氣好罷了。”
“陛下聖明,臣等擔心的是,若驟然提拔這等身份不明之人,恐會引起朝野非議,於陛下您的聖明之名有損啊!”
靈帝劉宏本就昏聵,容易被讒言所惑。他聽著十常侍們七嘴八舌地“分析”,覺得似乎也有道理。在他看來,那些出身低微的人,即便有些功勞,也難保不會成為亂臣賊子。相比之下,他還是更願意相信自己身邊這些“伺候”了他多年的“忠心耿耿”的宦官。
他沉吟片刻,揮了揮手道:“嗯……張讓、蹇碩你們說得有理。賞功罰罪,乃國之常典,自當公允。皇甫嵩平定黃巾,功勳卓著,朕已下旨嘉獎,擢升他為左車騎將軍,領冀州牧。至於那劉備三人……”
他頓了頓,似乎在“深思熟慮”,最終擺了擺手:“他們嘛……雖然是立了些功勞,但畢竟出身微賤,不可驟登高位,以免引起物議。這樣吧,念在他們確實參與了平叛,也算忠勇可嘉,就……各封一個官職,安撫一下便是了。”
張讓心中暗喜,立刻上前一步,假意推辭道:“陛下,臣等不敢妄議陛下聖裁。隻是,此三人功績昭著,若賞賜過輕,恐寒了天下將士之心啊。陛下三思!”
靈帝不耐煩地揮揮手:“朕自有分寸!此事便交由尚書檯酌情辦理,不得有誤!”說完,便不再理會,轉而與宮女宦官們尋歡作樂去了。
靈帝口中的“酌情辦理”,到了以張讓、趙忠為首的尚書檯官員手中,便成了徹頭徹尾的刁難和打壓。
他們先是刻意拖延,對皇甫嵩的捷報和舉薦文書束之高閣,不予理會。待到實在拖不下去,不得不處理時,又以“證據不足”、“軍報混亂”為由,對劉備三人的具體戰功進行反覆覈查和刁難。
他們聲稱,關於劉備指揮若定、調度有方的記載,語焉不詳,缺乏細節;關羽陣斬敵將之事,雖有部分將士作證,但敵將身份不明,且無實物憑證(如首級已遺失或混淆);至於張飛陣前斬將,更是被描述為“魯莽衝鋒,僥倖傷敵”,其功績被極度貶低。
更陰險的是,他們還暗中授意一些與十常侍關係密切,或是在此戰中未立寸功卻想撈取好處的將領,出麵“檢舉”劉備等人。有的說劉備“擅離職守,私自行動,險些壞了大局”;有的說關羽“性格桀驁,不服從調遣,有嘩變之嫌”;更有人汙衊張飛“濫殺無辜,搶奪戰利品,軍紀敗壞”。
一時間,朝堂之上,針對劉備三人的汙言穢語不絕於耳。儘管皇甫嵩據理力爭,寫信給朝中尚有良知的官員,甚至親自上書為劉備三人辯白,但在宦官勢力的強力打壓和刻意歪曲下,這些聲音顯得微不足道。
負責具體撰寫詔書的官員,在十常侍的授意下,極儘顛倒黑白、偷換概念之能事。原本應該濃墨重彩書寫的赫赫戰功,被輕描淡寫地一筆帶過;原本應該屬於劉備三人的核心貢獻,被模糊處理,甚至張冠李戴,安到了其他無關緊要的人物頭上。
最終,經過十常侍及其黨羽的精心“炮製”,一份關於钜鹿之戰功臣的詔書送到了靈帝麵前。詔書中,皇甫嵩依舊被高度讚揚,擢升官職。但對於劉備三人,卻隻字不提他們是如何在關鍵時刻穩定軍心、陣斬敵首、扭轉戰局的關鍵作用。
詔書裡,劉備被描述為“隨軍聽調,尚屬勤勉”;關羽則是“臨陣果敢,略有微功”;張飛更是被寫成“衝鋒陷陣,勇氣可嘉”。至於具體的官職,則更是充滿了侮辱性和懲罰性。
靈帝草草看了一眼,覺得這樣的“賞賜”似乎也過得去,便揮筆批準了。這份詔書的內容大致如下:
“……茲據皇甫嵩所奏,及尚書檯覈查結果,钜鹿黃巾之亂,賴將士用命,得以平定。皇甫嵩運籌帷幄,克敵製勝,功勳卓著,特擢升為左車騎將軍,領冀州牧,賞黃金五百斤,錦緞千匹。其部下將士,奮勇殺敵,亦有微功。著有司依律敘獎。
“劉備,雖為白身,隨軍有日,尚屬勤勉,且於陣前略有協助之勞,特授為安喜縣尉,秩俸百石,即刻赴任。
“關羽,臨陣果敢,斬殺賊兵數人,略有微功,特授為安熹縣尉,秩俸百石,即刻赴任。
“張飛,衝鋒之際,麵有懼色,然尚能聽從將令,勉強向前,著記功一次,發往涿郡,聽候調遣,若三年無過,方可敘用。
……”
這份詔書,對劉備三人而言,無異於一記響亮的耳光!他們浴血奮戰,出生入死,斬殺賊首(至少是重要戰力),立下如此汗馬功勞,最終換來的,竟然是三個最末等的官職——縣尉!而且,關羽和張飛的任命,更是充滿了羞辱性的言辭和苛刻的條件。所謂的“安熹縣尉”和“涿郡聽調”,名為封賞,實為流放和監視!尤其是張飛,幾乎被定了性為貪生怕死之輩。
“縣尉”是何等官職?在東漢末年,一縣的最高長官是縣令(長),秩俸千石至四百石不等,負責一縣的全麵工作。而縣尉,隻是縣令(長)的佐官之一,主管一縣的治安、緝捕盜賊等事務,秩俸通常隻有百石左右,地位遠低於縣丞,更無法與縣令(長)相提並論。可以說,縣尉幾乎是當時最低級的實職官員了,而且事務繁雜,權力有限,根本無法施展任何抱負。
以劉備當時的聲望和實際戰功,彆說是一個富庶縣份的縣令,就算是一個普通的縣令,也足以匹配他的功勞。然而,在十常侍的肆意操縱下,他們不僅被剝奪了應得的功勳和榮譽,甚至連最基本的體麵都得不到。所謂的“安喜縣尉”,更是偏遠貧瘠之地的一個小吏。
詔書傳到軍中,猶如晴天霹靂,讓所有知曉內情的人都為之憤慨和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