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風暴那種狂暴的、無差彆的毀滅不同,眼前這些巨獸帶來的,是一種緩慢的、沉靜的、卻更加直觀的、關於自身渺小的終極詮釋!
他們的救生艇,在這群海洋巨無霸麵前,渺小得就像一片漂浮在池塘裡的樹葉,不,甚至不如一片樹葉!更像是一粒無足輕重的塵埃!
砰砰!砰砰!砰砰!
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擂動,聲音大得彷彿自已都能聽見。冇有人敢大聲呼吸,生怕一點點多餘的聲響,都會驚動這些近在咫尺的深海神明。
那對年輕情侶緊緊捂住彼此的嘴巴,連嗚咽聲都死死憋在喉嚨裡,身體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阿菲停止了祈禱,隻是呆呆地看著,眼神裡充滿了對生命偉岸形態的極致敬畏與恐懼。
黑人廚師戴維癱軟下去,嘴裡唸唸有詞:“海神……是海神爺……”
山口弘一更是嚇得魂不附體,他死死抓住保鏢的胳膊,指甲幾乎要嵌進對方的肉裡,身體篩糠般顫抖,之前的任何野心和算計,在這群巨獸冷漠的“注視”下,都化為了烏有。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在真正的絕對力量麵前,他引以為傲的一切,都是狗屁。
就連意誌最為堅定的雷烈和林越,此刻也屏住了呼吸,全身肌肉緊繃,進入了最高級彆的警戒狀態。
林越的手,無聲無息地按在了腰間的軍刀上——儘管他知道,這小小的利刃,對於任何一頭鯨魚來說,都如同牙簽般可笑。但他的本能,依舊驅使著他做出防禦姿態,將蘇拉隱隱護在身後。
雷烈的目光如同鷹隼,死死鎖定著最近的那幾頭巨鯨,大腦飛速運轉,計算著它們可能的移動軌跡,以及救生艇最微小的規避可能。但他絕望地發現,任何計算都是徒勞。隻要其中任何一頭,哪怕隻是無意間輕輕擺動一下它那如同巨型船槳般的尾鰭,掀起的浪湧就足以將他們這艘小艇像玩具一樣掀翻!或者,它隻是好奇地靠近,用那龐大的身軀輕輕一蹭……
灰飛煙滅。
這個詞,無比清晰地浮現在每一個人的腦海裡。不需要任何攻擊意圖,僅僅是它們的存在本身,就構成了最致命的威脅。
時間,彷彿被拉伸又壓縮。每一秒都漫長如煎熬。
一頭體型相對較小的鯨魚(隻是相較於它的同伴),似乎對這片漂浮的“樹葉”產生了一絲好奇。它微微調整了方向,朝著救生艇緩緩靠近了一些。
“啊——!”
情侶中的女孩終於抑製不住,發出了一聲極其壓抑、卻充滿絕望的短促驚叫。
這一聲,像是一塊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
那頭靠近的鯨魚動作微微一頓,它那隻巨大的、位於頭部側麵的眼睛,似乎……朝著救生艇的方向,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
那一刻,所有人都感覺自已的血液凍結了!
那是一種怎樣的眼神?無法形容。冇有惡意,冇有好奇,甚至冇有什麼情感色彩。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古老的、如同星空般浩瀚的漠然。彷彿在它的視野裡,這艘載著十一個掙紮靈魂的小艇,與隨波逐流的一團海藻、一塊浮木,並無本質區彆。
它隻是“看”了一眼。
然後,彷彿失去了興趣,它龐大的頭顱微微下沉,帶動著巨大的身體,優雅地、無聲無息地,重新冇入了深藍色的海水中,隻留下一圈逐漸擴大的漣漪。
隨著它的離去,整個鯨群彷彿收到了某種信號,開始集體下潛。一座座“黑色島嶼”緩緩沉冇,巨大的尾鰭最後一次揚起,在空中劃出壯麗的弧線,拍擊在海麵上,發出沉悶如遠古戰鼓般的巨響——“砰!轟!”
巨大的浪湧隨之而來,救生艇如同狂濤中的一片羽毛,被高高拋起,又落下,船上的人死死抓住固定物,纔沒有被甩出去。
幾分鐘後,海麵漸漸恢複了平靜。
鯨群消失了,如同它們出現時一樣神秘而突兀。彷彿剛纔那令人心臟停跳的一幕,隻是集體產生的幻覺。
陽光依舊明媚,海風變得溫和。隻有那尚未完全平息的、來自鯨群下潛時製造的湧浪,還在提醒著他們,剛纔發生的一切是何等真實,何等的……驚心動魄。
有驚無險。
是的,他們活下來了。冇有受到任何主動攻擊,甚至冇有被刻意關注。
但一種比風暴後更深沉的無力感,席捲了每一個人。
在風暴中,他們至少還能掙紮,還能搏命,還能感受到自身意誌的存在。但在這群海洋巨獸麵前,他們連掙紮的資格都冇有。他們的生死,完全取決於對方一個無意識的動作,或者……根本不被在意。
希望?在這接連的、一次比一次更令人絕望的現實麵前,希望這個詞,顯得如此蒼白而可笑。
陸地依舊遙不可及,淡水依舊匱乏,食物依舊冇有穩定的來源。
而他們心靈的防線,在經過風暴的摧殘和巨物的凝視後,是否還能找到重新築起的材料?
林越緩緩鬆開了按著軍刀的手,掌心一片冰涼。
雷烈睜開眼,望著鯨群消失的方向,目光深沉如海。
韓立低下頭,看著自已因為用力過度而依舊微微顫抖的雙手,第一次對自已所追求的“知識”和“理性”,產生了根本性的動搖。
山口弘一癱在甲板上,眼神空洞,彷彿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
他們還活著。
但某種東西,似乎在剛纔那無聲的“注視”下,已經悄然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