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源的矛盾暫時被壓製,但另一重危機,卻以更直接、更殘酷的方式爆發了。
那個手臂受傷的年輕男子,情況急轉直下。
昨天還隻是虛弱和疼痛,今天一早,他的臉頰卻泛起了不正常的、病態的潮紅。韓立
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觸手一片滾燙!高燒!很可能是傷口在海水浸泡和缺乏妥善護理下,發生了嚴重的感染!
“藥箱!”韓立急聲道。
蘇拉立刻拿出那個小小的急救藥箱。裡麵的物資極其有限。他們用最後一點消毒水小心翼翼地清洗他那已經有些紅腫、甚至邊緣開始泛起可疑白色的傷口,然後敷上為數不多的抗生素粉末,用相對乾淨的布條重新包紮。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恐怕是杯水車薪。
在缺醫少藥、身體極度虛弱、並且持續脫水的環境下,一場嚴重的感染,幾乎等同於死亡判決。
年輕男子很快陷入了昏迷之中,身體不時地抽搐。他在無意識的囈語中,斷斷續續地、用各種語言呼喚著某個名字,聲音微弱而絕望,彷彿在向虛無伸出手,想要抓住什麼。
“……安娜……媽媽……彆走……”
這聲音,像一根根冰冷的針,刺穿著每個人的耳膜,也刺穿著他們心中那本就脆弱的希望壁壘。
一個活生生的人,正在他們眼前,被死亡一點點拖走。而他們,除了眼睜睜看著,無能為力。
絕望和恐慌,不再需要言語,它們在死一般的沉默中,如同毒氣般無聲地蔓延、滲透。
烈日在頭頂無聲地炙烤。
高燒的年輕男子在生死線上掙紮。
心懷怨毒者在暗中窺伺。
有限的水資源在一點點消耗。
救援的希望渺茫如星。
這艘救生艇,已然不僅僅是一艘漂浮的工具,它更像是一個微縮的、正在緩緩沉冇的人間煉獄。道德的邊界在生存的壓力下變得模糊,人性的底色,正在這最殘酷的試煉中,一點點地顯露出來。
審判日,並非來自上天,而是來自於他們內心,來自於這無法逃避的、烈日下的生存現實。
夕陽,如同一個冷漠的畫家,再次揮動它那飽蘸血色的巨筆,將天空與海麵渲染成一片壯麗而淒絕的畫卷。然而,在這艘小小的救生艇上,無人有心情欣賞這末日般的美景。金色的光芒灑在每個人乾裂、憔悴的臉上,非但不能帶來溫暖,反而像是在無情地展示著生命正在一點點流逝的痕跡。
那箇中年婦女的精神狀態,在這血色黃昏中,徹底滑向了無法挽回的深淵。
她的幻覺不再是間歇性的發作,而是變成了持續不斷的譫妄。她時而抱住自已,發出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彷彿在哀悼所有逝去的親人;時而又會對著空無一物的空氣,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空洞的大笑,彷彿看到了什麼極樂世界。她的眼神徹底渙散,理智的燭火已然熄滅。
“船……船來接我了……白色的,好大的船……”她喃喃著,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胡亂抓撓。
負責守夜的,是山口弘一的保鏢。連續的身心煎熬也讓他的警惕性降到了最低點,他靠在艇邊,眼皮沉重地耷拉著,幾乎處於半睡半醒的狀態。
就在這個鬆懈的瞬間!
中年婦女毫無征兆地、以一種與她虛弱身體不符的敏捷,猛地站了起來!她的臉上,不再有恐懼,不再有痛苦,而是綻放出一種極其詭異、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神聖感的、解脫般的微笑。
她望向遠方那血色的海平線,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卻清晰地鑽入每個人的耳中:
“回家了……我終於……可以回家了……”
話音未落,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目光注視下,她向前一傾,如同一片凋零的枯葉,又像一隻義無反顧撲向火焰的飛蛾,縱身躍入了那片冰冷、墨藍、泛著血色波光的大海!
“噗通!”
落水聲並不響亮,卻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臟上!
“不好!”
“雷烈”和離得最近的“黑人廚師”幾乎同時爆喝出聲,猛地撲向艇邊,手忙腳亂地伸手去撈,去抓!
然而,太晚了。
她甚至冇有掙紮,身體在海麵上隻浮現了短短一瞬,那抹橙色的救生衣在血色的海浪中一閃,就像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拖拽般,迅速被黑暗的海水吞冇,隻留下一圈圈逐漸擴大的、冰冷的漣漪,最終歸於平靜。
彷彿她從未存在過。
救生艇上,陷入了絕對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隻有海浪聲,依舊不知疲倦地拍打著艇身。
這不是他們第一次麵對死亡。風暴、沉船,已經奪走了無數生命。但這一次,完全不同。這是他們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清晰地目睹一個同行者,一個不久前還在呼吸、還在哭泣的人,主動選擇了終結,被純粹的絕望吞噬。
她的死,不是天災,而是**——是精神在極限壓力下徹底崩潰的必然結果。這種死亡,帶著一種更深的、令人靈魂顫栗的寒意。
冇有人說話。
一種沉重的、混合著恐懼、悲傷、兔死狐悲的複雜情緒,如同粘稠的瀝青,籠罩了每一個人。
山口弘一
臉色慘白如紙,看不到多少同情,更多的是物傷其類的驚懼。他下意識地、用儘全身力氣緊緊抓住自已懷中那瓶所剩無幾的淡水,彷彿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對抗同樣命運的救命稻草。
那對年輕情侶
死死地抱在一起,身體劇烈地顫抖著,眼淚無聲地洶湧而出,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極致的恐懼扼住了他們的喉嚨。
韓立感到一陣反胃的眩暈,他閉上眼,中年婦女最後那解脫般的微笑在他腦海中反覆閃現,與冰冷的海水形成殘酷的對比。
林越的嘴唇抿成一條堅硬的直線,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類似於哀悼的情緒,但更多的是一種對殘酷現實的冰冷確認。
蘇拉將臉埋進膝蓋,肩膀微微抽動。
阿菲緊緊抱著她的揹包。
連那個黑人廚師,也頹然坐倒,粗獷的臉上寫滿了無力感。
夜幕,在這種揮之不去的死亡陰影下,緩緩降臨。
寒冷依舊,但今晚,比寒冷更刺骨的,是瀰漫在空氣中的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