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烈提出的“限量飲水、統一監督”的建議,如同在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湖麵投下了一塊巨石。這不僅僅是一個生存方案,更是對救生艇上即將失控的個人主義與無序狀態的一次強硬宣戰。
而第一個,也是最激烈的反對者,自然是山口弘一。
“監督?由你來監督我怎麼喝我自已的水?”山口弘一嗤笑一聲,那笑聲乾澀而刺耳,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譏諷與抗拒。他晃了晃手中那瓶屬於自已的淡水,塑料瓶身發出嘩啦的輕響,在他聽來,這彷彿是私有財產不可侵犯的宣言。“笑話!這水既然分到了我手上,那就是我的私有物品!我想什麼時候喝,想喝多少,那是我的自由!憑什麼要聽你指揮?”
他肥胖的身體因激動而微微前傾,目光掃過雷烈和林越,帶著一種屬於上位者的、即便落難也難以磨滅的倨傲:“我自已的東西,怎麼處置是我的權利!你們這是侵犯我的私人財產權!”他刻意強調了“私人財產權”這幾個字,彷彿在這生死攸關的汪洋之上,人類社會的那套法律契約依然是他最堅實的護身符。
雷烈麵對這近乎胡攪蠻纏的指責,臉上冇有任何波瀾,隻是冷冷地迴應:“在這裡,唯一的‘權’是生存權。你浪費的不是你的‘私有財產’,而是我們所有人活下去的集體希望。你可以把它當成你的,但如果你失控飲用導致脫水瘋癲,或者引發其他人的搶奪,我會視為你對全體生存的威脅,並采取必要措施。”
他的話語不帶威脅的語氣,卻比任何怒吼都更具威懾力。那“必要措施”是什麼,不言而喻。
韓立冇有參與到這爭吵中。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林越和蘇拉的舉動深深吸引了。
在此之前,他雖然聽說了這兩人是從百慕大死裡逃生、並漂流了七天七夜的“傳奇”,但內心深處總保留著一絲將信將疑——那或許是絕境下被誇大的倖存者故事。然而此刻,在這艘真實的、岌岌可危的救生艇上,他親眼見證了什麼是用血淚換來的生存智慧。
當其他人(包括他自已)因為乾渴而焦躁不安,喉嚨如同被砂紙摩擦時,林越和蘇拉卻展現出一種近乎苦行僧般的極致剋製。
林越如同老僧入定,大部分時間都閉目靠在艇邊,呼吸悠長而緩慢,最大限度地減少身體水分的蒸發。隻有當嘴脣乾裂到出現細小的血口,或者喉嚨的灼燒感達到無法忍受的臨界點時,他纔會緩緩睜開眼,用極其輕微的動作擰開瓶蓋,隻是用瓶口輕輕潤濕一下開裂的嘴唇,讓那極少量的水分通過毛細血管微微吸收,甚至連吞嚥的動作都幾乎冇有。隨即,他便立刻擰緊瓶蓋,再次陷入沉默的節能狀態。他的每一個動作都精準、高效,冇有任何多餘的能量浪費。
蘇拉則緊緊跟隨林越的節奏。她學著的樣子,同樣儘可能不說話、不移動,將自已蜷縮在陰影裡,像一株進入休眠的沙漠植物,對抗著烈日的烘烤。她那原本美麗的眼眸此刻雖然難掩疲憊,但深處卻有一種因經曆過真正絕望而淬鍊出的平靜與堅韌。
他們不是在“喝水”,而是在進行一場精密的生命維持操作。
“真的……他們說的竟然都是真的。”
韓立心中巨震,最後一絲疑慮煙消雲散。這種刻入骨髓的節水本能,絕不是能夠偽裝出來的。這是用七天七夜的地獄漂流,用無數次在死亡邊緣的掙紮,才換來的、最殘酷的生存經驗。
他低下頭,看著自已手中那瓶水,感到一陣羞愧和緊迫。他立刻開始“照葫蘆畫瓢”,模仿著林越和蘇拉的節奏,試圖用意誌力對抗生理的渴求。
然而,知易行難。
喉嚨裡的灼燒感一陣陣襲來,像是有小火苗在持續炙烤。唾液早已變得粘稠如膠,每一次吞嚥都帶著疼痛。大腦因為輕微脫水而開始發出強烈的抗議,嗡嗡作響,誘感著他去暢飲一番。
在堅持了彷彿一個世紀那麼漫長(實際上可能隻有半小時)後,韓立的意誌力防線終於被生理需求擊潰。他顫抖著手,擰開瓶蓋,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
那清涼的液體滑過乾渴得快要冒煙的食道,帶來的瞬間舒緩幾乎讓他呻吟出聲。然而,這短暫的愉悅如同幻覺般迅速消散,緊隨其後的,是更加凶猛、更加難以抑製的渴求!彷彿這一小口水非但冇有澆滅火焰,反而刺激了更深的乾渴區域,整個身體都在瘋狂地叫囂著“更多!還要更多!”
他猛地擰緊瓶蓋,強迫自已移開視線,胸口劇烈起伏,與那股幾乎要失控的衝動搏鬥著。他終於切身感受到了林越和蘇拉所經曆過的、以及正在經曆的,是何等殘酷的折磨。
而與韓立的艱難剋製形成慘烈對比的,是山口弘一那“一如既往”的“大方”。
在雷烈冷眼旁觀的注視下,在其他倖存者或明或暗的目光中,山口弘一似乎是為了證明他對自已“私有財產”的絕對支配權,也或許是真的難以忍受乾渴的折磨,他帶著一種近乎賭氣的姿態,猛地仰起頭,對著瓶口——
“咕咚……咕咚……”
清晰而持續的吞嚥聲,在寂靜的救生艇上顯得格外刺耳!
那一口氣,足足下去了小半瓶!
透明的水線在瓶身上驟然跌落一截,那消失的容量,在其他人眼中,彷彿是眼睜睜看著一段生命時光被無情揮霍!
“嗬……”旁邊那位一直哭泣的中年婦女倒吸一口涼氣,眼睛死死盯著山口弘一手中的瓶子,帶著難以置信和一絲隱藏的嫉妒。
手臂受傷的年輕男子抿了抿自已乾裂的嘴唇,默默低下了頭。
那對年輕情侶緊緊靠在一起,女孩下意識地把兩個人的瓶水往懷裡藏了藏。
就連山口弘一自已的兩個保鏢,看著老闆如此“豪飲”,喉結也不由自主地滾動了一下,眼神複雜。
雷烈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如同暴風雨前的天空。他冇有立刻發作,但那雙緊握的拳頭和手臂上繃起的青筋,顯示著他內心壓抑的怒火。
林越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靜靜地看著山口弘一,那目光平靜無波,卻像在看一個……死人。
一次飲水,映照出眾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