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省體力,控製飲水,尋找陸地或過往航線,等待救援。”
雷烈的聲音再次響起,冰冷、簡潔、有力,像一把錘子,砸碎了山口弘一失控的咆哮。他列舉著選項,每一個詞都指向最理性,卻也最艱難的求生之路。
他頓了頓,目光如同兩把冰冷的刺刀,直射向失態的山口弘一,補充了最後一句:
“或者,你可以選擇跳下去遊泳。那樣能節省一份口糧。”
這話語太過直接,太過殘酷,帶著一種軍人特有的、黑色幽默式的殘忍。
山口弘一被他這句話噎得滿臉通紅,張著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隻能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氣音。他怨毒地瞪著雷烈,胸口劇烈起伏。
而站在他身旁的那兩個保鏢,眼神卻發生了變化。他們不再僅僅是茫然和疲憊,他們的目光,開始不受控製地、一次又一次地瞥向那堆放在艇中央的、極其有限的瓶裝水和壓縮餅乾。他們的眼神深處,一種屬於野獸護食般的本能正在甦醒,肌肉微微繃緊,身體姿態透露出一種危險的蠢蠢欲動。在生存麵前,所謂的忠誠,似乎正麵臨著最嚴峻的考驗。
資源,是有限的。
生存的**,是無限的。
這艘漂流在無儘蔚藍中的小小救生艇,第一次,因為雷烈那句冷靜到殘酷的“生存數學”,而瀰漫開一股無形卻劍拔弩張的緊張氣息。
人性最原始的暗麵,開始在這絕望的溫床上,悄然滋生。
山口弘一猛地站起身,聲音因缺水而沙啞卻帶著無理的強勢:
“聽著!十五瓶水,十三個人。每人一瓶,這很公平。多出來的兩瓶——”
他深吸一口氣,環視眾人,手指不自覺地摩挲著腕上碎裂的名錶,“我買了。價格隨便開。一萬美元?十萬?一百萬美金一瓶?你們開價,我絕不還價!”
他眼底閃過一絲瘋狂,聲音陡然拔高。
“還有你們手裡分到的水——如果誰覺得自已撐得住,願意轉讓,我照單全收!同樣的價格!現金、股權、房產,隨便你們要什麼,隻要獲救,我立刻兌現!”“這是你們這輩子最好的投資機會。用今天的一瓶水,換後半生的富貴。很劃算,不是嗎?”
山口弘一那番用金錢購買淡水的話語,如同在平靜或者說死寂的油鍋裡滴入了一顆冷水,瞬間激起了劇烈的、潛藏著危險的波瀾。
他那句“價格隨便開”的餘音,似乎還在灼熱的空氣中震顫,救生艇上陷入了短暫的、極其詭異的寂靜。風聲、海浪聲、以及那中年婦女原本持續的啜泣聲,在這一刻都彷彿被放大了。
每個人的表情都凝固了,眼神複雜地在那堆寶貴的瓶裝水和山口弘一那張雖然憔悴卻依舊帶著某種慣常優越感的臉上來回移動。
金錢。
這個在文明社會中幾乎無所不能的魔法符號,此刻在這片遠離人類秩序的汪洋之上,第一次被如此直白地、**地擺上了生存的天平。所有人都想知道,它到底還剩下多少重量?
短暫的死寂之後,是雷烈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反應並非憤怒的駁斥,而是一種更深沉的、帶著實質壓力的冰冷。他甚至冇有提高聲調,隻是目光如兩柄淬火的軍刺,牢牢釘在山口弘一的臉上。
“山口先生,”他的聲音不高,卻讓周圍的溫度都彷彿下降了幾度,“在這裡,錢買不到水,隻能買到……更早的死亡。”他刻意頓了頓,讓這句話的含義如同冰塊般滑入每個人的心底,“誰要是敢破壞分配規則,私藏或交易水源,我會親手把他扔下去餵魚。我說到做到。”
他的話冇有任何誇張的修辭,平鋪直敘,卻帶著一種從屍山血海中帶出來的煞氣。那兩個原本眼神閃爍的保鏢,在接觸到雷烈目光的瞬間,身體下意識地繃緊,剛剛升騰起的那點小心思,被硬生生壓了下去。
他們毫不懷疑,這個前海軍陸戰隊成員絕對做得出來。
山口弘一的臉色由白轉青,嘴唇哆嗦著,想反駁,卻在雷烈那純粹的、武力威懾的眼神下,最終隻是從喉嚨裡發出一聲模糊的咕噥,憤憤地扭過頭去,但眼神裡的不甘和怨毒卻絲毫未減。
“現在,”雷烈不再看他,轉向眾人,聲音恢複了之前的冷靜,“分配物資。由林越和我共同監督。”
林越自始至終冇有說話,他隻是沉默地走到了那堆物資旁邊,如同一個無聲的守護者。他冇有看任何人,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他那看似平靜的姿態下,蘊含著無聲爆發力。他與雷烈,一個如沉默的冰山,一個如出鞘的利刃,共同構成了一道無形的、維護著最低限度秩序的屏障。
分配開始了,過程簡單、迅速,卻充滿了無聲的張力。
淡水:
十五瓶水,十三個人。雷烈冇有任何猶豫,直接拿起兩瓶,放回了應急儲物箱,並用一把小鎖鎖上,鑰匙由他和林越各自掌管一把。
“這兩瓶是應急儲備,非生死關頭,任何人不得動用。”他宣佈道,目光掃過全場,帶著警告。
剩下的十三瓶,一人一瓶。當那冰涼的、承載著生命希望的塑料瓶被遞到每個人手中時,反應各不相同。
韓立接過水,強忍著立刻灌下去的衝動,隻是擰開瓶蓋,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濕潤了一下如同著火般的喉嚨,便立刻擰緊,鄭重地放進了自已的內衣口袋,緊貼著那個失靈的羅盤。他知道,這瓶水,在未來幾天裡,可能就是他與死神賽跑的本錢。
蘇拉隻是潤了潤嘴唇,然後緊緊將水瓶抱在懷裡,彷彿抱著一個嬰兒。
阿菲的動作更絕,她甚至冇有打開瓶蓋,隻是用繩子將水瓶牢牢地固定在了自已揹包最內側的位置。
那對年輕情侶互相看了一眼,男孩將自已那瓶水塞給了女孩,女孩猶豫了一下,冇有拒絕,隻是將兩瓶水都緊緊抱在胸前。
中年婦女拿到水後,哭泣聲稍微小了一些,但她死死攥著瓶子,指甲幾乎要掐進塑料瓶身,眼神裡充滿了對周圍所有人的不信任。
手臂受傷的年輕男子和黑人廚師則顯得相對平靜,他們沉默地接過水,妥善收好。
山口弘一幾乎是搶一般地從林越手中奪過那瓶水,他看了看那普通的塑料瓶,又看了看自已手腕上那價值百萬、如今卻已碎裂的名錶,臉上露出一絲荒謬而苦澀的表情。他冇有立刻收起,而是緊緊拿在手裡,彷彿這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實實在在的“財富”。他的兩個保鏢也默不作聲地接過了水。
食物:
壓縮餅乾和巧克力棒的分配同樣嚴格按人頭,由雷烈親自計數分發。每個人分到的份額,少得可憐,隻夠勉強維持基礎代謝。
工具:
信號槍由雷烈親自保管。釣魚工具則交給了看起來最有耐心和可能的韓立和阿菲。急救藥箱由略懂包紮的蘇拉看管。
分配過程在一種壓抑的、近乎儀式般的沉默中完成。表麵上,秩序得到了維持。但水下那湧動的暗流,卻因為山口弘一之前那番話,而變得愈發洶湧。
金錢的魔法似乎失效了,但它播下的種子——“我的水是我的,我可以決定它的用途”
這種個體私有的觀念,卻已經悄然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