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渴。
一種如同喉嚨被沙漠熱風灼燒過般的、火辣辣的乾渴,將韓立從深沉的昏迷中硬生生拽了出來。緊隨其後的,是太陽穴如同被重錘敲擊般的、一陣陣劇烈的抽痛。他感覺自已像是一塊被扔在岸上暴曬了三天三夜的魚,每一寸肌膚都在尖叫著缺水,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肺部的刺痛和口腔的血腥味。
他艱難地、緩緩地睜開了沉重的眼皮。
光。
刺眼到令人暈眩的光。
冇有舷窗,冇有頂棚,隻有一片無邊無際、藍得純粹、藍得令人心慌意亂的天空,像一塊巨大的、毫無瑕疵的藍寶石,冷漠地籠罩著一切。陽光毫無遮擋地傾瀉下來,炙烤著他的皮膚和眼睛。
身下,是持續的、有節奏的、令人不安的搖晃。
他花了足足十幾秒鐘,混沌的意識才如同退潮般緩緩散去,露出了底下猙獰的記憶礁石——震耳欲聾的警報,撕裂天空的閃電,咆哮的狂風巨浪,船體令人牙酸的斷裂聲,近乎垂直的墜落,以及最後那一下砸入海麵時,幾乎震碎五臟六腑的衝擊……
船沉了。
“歐羅巴明珠”號,那艘承載著數千生命的海上宮殿,已經葬身於那片魔鬼三角的深淵。
而自已……還活著。
這個認知帶著一種不真實的虛幻感,和一種劫後餘生的、微弱的慶幸。他掙紮著,用痠痛無比的手臂支撐起上半身,環顧四周。
他身處一艘標準的橙色救生艇內。艇身大約七八米長,能容納二十多人,此刻裡麵稀稀落落地坐著、躺著十幾個人,顯得空蕩而寂寥。空氣中瀰漫著複雜的氣味——海水的鹹腥,汗水蒸發後的酸餿,以及一絲若有若無、卻無法忽視的、如同鐵鏽般的淡淡血腥味。艇底積著少許晃動的海水,浸濕了他的褲腿,帶來一陣黏膩的冰涼。
他的目光首先投向艇尾。
林越坐在那裡,背脊挺直,像一塊被海浪沖刷了千萬年卻巋然不動的礁石。他手中正擺弄著一把多功能軍刀,刀鋒在烈日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他沉默而專注地整理、檢查著一捆浸過水但依舊結實的繩子,動作熟練而富有韻律,彷彿這不是在絕望的求生途中,而隻是一次尋常的裝備維護。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彷彿昨夜的驚濤駭浪隻是拂過耳畔的微風。
而在艇首,雷烈像一尊雕塑般站立著(儘管艇身搖晃,他的重心穩定得驚人)。他雙手搭在眉骨上,遮擋著部分刺眼的陽光,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如同最精密的雷達,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掃視著四周那空無一物、隻有粼粼波光的地平線。他的眉頭微蹙,嘴唇緊抿,全身的肌肉都處於一種蓄勢待發的警惕狀態。
看到韓立醒來,雷烈的目光短暫地移過來,與他視線交彙。他冇有說話,隻是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但那眼神裡傳遞的資訊,韓立讀懂了:“我們暫時活下來了。但更大的麻煩,纔剛剛開始。這裡不是港灣,而是另一個,可能更殘酷的戰場。”
韓立移動視線。
阿菲蜷縮在艇舷邊,像一隻受驚後試圖將自已藏起來的小獸。她依舊緊緊抱著那個貼滿貼紙、此刻顯得更加破舊的碩大揹包,彷彿那是她與過去世界唯一的聯絡。她的臉色蒼白,嘴唇因為失水和恐懼而微微起皮,但那雙清澈的眼睛深處,除了後怕,似乎還有一種異樣的、正在快速適應環境的冷靜。
蘇拉坐在靠近林越的位置,她的狀態相對好一些。眼神雖然難掩疲憊,但還算鎮定。她正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小小的、顯然是限量配給的淡水杯,用舌尖極其珍惜地、小口抿著裡麵可能隻有一兩口的寶貴液體。她的目光不時地、不受控製地飄向艇首那個心碌的身影,彷彿那是她在這片汪洋中唯一的精神錨點。
而在救生艇相對中央、最“舒適”的一塊位置,山口弘一
和他的兩個保鏢占據著。這位曾經叱吒風雲的財閥,此刻像一隻被拔光了羽毛的孔雀,狼狽不堪。昂貴的腕錶錶盤已經碎裂,蜘蛛網般的裂紋下,指針永遠停在了某個絕望的時刻。他眼神空洞、失神地望著艇外那一片單調的蔚藍,彷彿靈魂已經隨著他的財富和權勢,一同沉入了海底。他那兩個保鏢,雖然依舊儘職地守護在兩側,保持著職業性的警覺,但他們臉上那種慣有的、居高臨下的漠然已經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的茫然、無法掩飾的疲憊,以及對未來深深的憂慮。
此外,倖存者中還有:
那位中年婦女還在,她懷裡緊緊抱著一個濕透了的、看起來質地不錯的手提包,彷彿那是她最後的慰藉。她的哭聲細弱而持續,像背景音一樣折磨著每個人的神經。
一位手臂受傷的年輕男子,傷口用從襯衫上撕下的布條簡單包紮著,血跡已經乾涸,變成了難看的黑褐色。他臉色慘白,靠在艇邊,偶爾因艇身晃動碰到傷口而發出一聲壓抑的抽氣。
一個穿著被海水浸透、顏色深沉的廚師製服的黑人壯漢,他沉默地坐在角落裡,魁梧的身材此刻顯得有些佝僂。他眼神低垂,裡麵冇有恐懼,隻有一種深沉的、化不開的悲傷,或許是在哀悼那些未能逃生的同事,或許是想起了廚房裡那些再也無法完成的菜肴。
一對看起來是情侶的年輕人,他們緊緊依偎在一起,十指緊扣,彷彿要將彼此融入自已的身體。臉上毫無血色,眼神空洞,似乎還未從昨晚那場毀天滅地的災難中真正回過神來。
韓立默默地清點了一下人數。
十三人。
連同他自已在內,這艘原本設計容納二十五人的救生艇上,隻有十三個倖存者。
這個冰冷的數字,極其不吉利,讓韓立剛剛因為生還而泛起的一絲微弱暖意,瞬間沉入了冰海之底。
從一艘載客數千人、船員近千的超級巨輪上,在經曆了那場毀滅性的風暴和船難之後,最終登上這艘救生艇的,隻有他們這十三個人。
這個事實,比頭頂毒辣的烈日,比身下無垠的海水,更讓人感到一種徹骨的寒冷和絕望。
他們活下來了,是的。
但他們活下來的代價是什麼?他們又將在這片吞噬了無數生命的、神秘的百慕大三角海域,麵對怎樣未知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