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一些蠢蠢欲動、自恃有些背景或武力值的人,都悄悄收斂了心思。他們意識到,那個女人,是這頭沉默“凶獸”的絕對逆鱗,觸之即死。
——那小子不介意丟掉自已的生命,更不介意收去彆人的生命!
他的命“賤”,那些自恃身份貴重的人不屑於和這樣的人“兌命”(除非悄冇聲地直接把他乾挺),那些有色心但拳腳不行的就不敢伸出色爪了。
郵輪最頂層的船長室。
頭髮花白的船長卡洛斯,正聽著三副威廉姆斯略顯倉促的彙報。當聽到林越是如何在幾秒鐘內乾淨利落地解決掉一個比他更壯碩的醉漢,並且手段如此狠厲時,船長一直平穩摩挲著菸鬥的手指,微微停頓了一下。
他抬起眼,深邃的目光看向窗外無垠的大海,緩緩道:“威廉,你為什麼非要把注意力放在一個無關緊要的人身上?你應該知道,他隻一個雜工,他出手也不過是為了保護自已的女朋友!——假如是你的女朋友遭到騷擾,你要無視或裝駝鳥嗎?他是我們救出來的,但也在用勞動回報……隻要他不危及船隻和核心乘客的安全,不要有意去招惹他,你需要的關注的事情應該有很多吧?”
威廉姆斯還是第一次從船長口中聽到如此明顯的寬容(或者是忌憚),以前底層員工生齟齬,這個看起來麵善的老頭都會首先各打五十大板的……他躬身應道:“是,船長,我明白了。”
林越試圖強行將思緒拽回現實。
床頭那個老舊的電子鬧鐘,如同垂死病人微弱的心跳,散發著幽綠色的熒光。那冷色調的光,在這狹小、悶熱、瀰漫著機油和汗酸味的艙室黑暗中,固執地顯示著一個數字:03:17。
離他輪班的時間還有幾個小時。
他強迫自已放鬆,平息噩夢帶來的急促的呼吸、冷汗淋漓和沉悶的、彷彿被巨石壓住的心跳。
經曆了生死邊緣的掙紮,讓他連噩夢驚醒都帶著一種野獸般的隱忍。
身下狹窄堅硬的床鋪隨著船體輕微起伏,遠處輪機艙傳來永恒的低頻嗡鳴,同艙另外三個勤雜工鼾聲正濃。
但好像不行,他的大腦不聽使喚!
電子鬧鐘那片幽綠色的熒光,像是一把邪惡的鑰匙,輕易撬開了他緊鎖的記憶鐵櫃。緬北園區裡的一幕幕,如同用滾燙的烙鐵刻印在大腦皮層上的詛咒,不受控製地翻湧上來,清晰得令人窒息。
不是連貫的畫麵,而是破碎的、帶著血腥氣的片段:
阿傑那雙空洞流血的眼窩,和死死抱住他腳踝的、冰冷僵硬的手。
那個因為完不成詐騙額度,被剝光了衣服,在正午毒日頭下活活曬到皮膚起泡、焦黑,最終脫水中暑,像破布一樣被拖走的年輕人,喉嚨裡發出的最後一絲微弱呻吟。
電擊棍捅在人身上時,皮肉燒焦的“滋滋”聲和受害者不受控製失禁的惡臭。
守衛們肆無忌憚的狂笑,以及“醫療中心”那扇永遠緊閉的、刷著慘白油漆的鐵門背後,隱約傳來的、被捂住嘴的絕望嗚咽。
這些畫麵交織、重疊,帶著聲音、氣味和觸感,將他拖回那個連空氣都粘稠著絕望的人間地獄。他彷彿能再次聞到那股混合著血腥、汗臭、消毒水和恐懼的、獨屬於緬北的味道。
他逃出來了。
用彆人的命墊腳,用自已的狠戾開路,滿身傷痕地爬出了那個魔窟。
可靈魂的一部分,似乎永遠留在了那裡,日夜被那些亡魂的慘叫所折磨。
夢魘的餘燼,仍在血液裡陰燃。
睡意早已被焚燒殆儘。他悄無聲息地坐起身,動作輕靈得像一頭在叢林裡甦醒的黑豹,冇有驚動任何熟睡的人。推開那扇厚重、帶著海洋濕鏽氣息的防火門,他沿著狹窄昏暗的船員通道,走向通往底層甲板的出口。
他需要空氣。需要冰冷的海風,吹散肺腑裡那夢魘帶來的血腥味。
……
推開沉重的金屬門,刹那間,視野豁然開朗。
淩晨的公海,萬籟俱寂,隻有郵輪破浪的輕柔濤聲。天空是一種深邃的墨藍,幾顆稀疏的星辰頑強地閃爍著冷冽的光芒。冇有月亮,但大海自身彷彿在發光。
蔚藍色的海水,像一塊巨大而溫潤的寶石,在熹微的晨光與殘餘的星光下,靜謐地鋪陳至天際儘頭。
遠處海平線泛起一絲極淡的魚肚白,預示著黎明將至。“歐羅巴明珠”號那潔白、流線型的龐大船體,如同一位傲慢的貴族,優雅而有力地劃開這片平靜的緞麵,犁出一道長長的、泛著細膩白沫的尾跡,彷彿在無暇的藍綢上,撕開一道永不癒合的傷口。
這景象,美得驚心動魄,美得……虛假。
林越倚靠著冰涼的船舷,點燃了一根從廚房幫工那裡換來的廉價香菸。辛辣的煙霧吸入肺腑,帶來一絲短暫的麻痹。他的目光,越過這瑰麗的海景,投向上層甲板。
那裡,即使在這個時刻,依舊有零星的燈火通明。賭場、豪華酒吧、頂級餐廳……屬於“上等人”的夜生活,或許纔剛剛步入**。
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牽起一絲冷峭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這艘船上,那些衣著光鮮、被無數人簇擁、敬畏的中外大佬和款爺,在他眼中,不過是一群披著文明外衣的牛逼燒包。
他們或許在商場上翻雲覆雨,或許在某個領域聲名顯赫,或許僅僅是因為投了個好胎,繼承了幾輩子花不完的財富。他們在這裡高談闊論,揮金如土,用矜持的微笑和優雅的舉止,掩蓋著骨子裡的貪婪、虛偽和懦弱。
“把你們這些歪瓜裂棗放到我們連隊上試試,”
一個冰冷而譏誚的聲音在他心底響起,“三天不到,就得讓你們練成孫子。”
他想起了在新兵連,在偵察大隊,那些頂著烈日暴雨,在泥地裡摸爬滾打,負重越野跑到吐,據槍據到手臂失去知覺的日子。想起了那些皮膚黝黑、嗓門洪亮、臟話連篇卻能把後背放心交出去的戰友。想起了那種用汗水、血水甚至生命淬鍊出的純粹力量、鋼鐵紀律和生死與共的情誼。
那種硬碰硬的錘鍊,那種將人體能和精神推向極致的考驗,是這些靠著資本、權勢或者鑽營手段上位的“大佬”們,永遠無法理解和想象的。他們的“強大”,建立在金錢和規則之上,如同沙灘上的城堡,看似華麗,一個浪頭打來就可能崩塌。
而他林越,以及他曾經所屬的那個群體,他們的強大,是刻在骨子裡、融在血液中的本能,是剝去一切文明外衣後,依然能生存、能戰鬥、能毀滅的原始力量。
看不起,他是打心眼裡看不起。
海風拂過他略顯淩亂的黑髮,他深吸一口帶著鹹腥味的冰冷空氣,那絲譏誚的弧度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近乎麻木的平靜。
——但看不起歸看不起,眼下,他就是這些“歪瓜裂棗”眼裡的窮逼和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