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驢馱著我走了不過一裡地,蹄子忽然釘在路麵上,不肯再挪半步。
我低頭一看,那畜生的兩隻耳朵直直豎起,瞳孔裡頭映出一團模糊的黑影,正從前方巷口緩緩移出來。
是個駝背老者,拄著一根黑竹杖,竹杖末端綁著三枚銅錢,走一步,銅錢碰一聲,像敲在什麼空心的東西上頭。他看見我的驢停了,咧嘴一笑,露出半口黃牙,那笑容裡的意思我一時讀不透,隻覺得他身上有一股枯木燒過後的餘燼氣。
“年輕人,急著去甘露寺?”
我未答話,他已自顧自走到驢頭前,伸手在那畜生的額心輕輕按了一下。
青驢渾身一顫,鼻孔噴出兩道白氣,竟然安靜下來,垂了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老者拍了拍驢頸,轉身朝路邊一間矮簷茶棚走去,口中丟下一句:“你若想知道王大忠那畜生是怎麼發家的,就跟我來喝一碗茶。走錯了路,甘露寺那塊石頭也不會等你。”
我猶豫了一瞬,他這話說得古怪,卻正好戳在我心上。
方纔萬花樓中那老者的敘述雖詳儘,但關於王大忠如何從一個跑腿捕快爬上班頭卯首,中間那幾年究竟使了什麼手段,始終語焉不詳。眼前這駝背老者既然能把驢鎮住,至少不是尋常賣茶的。
茶棚裡隻有兩張桌,靠裡那張坐著一個短髯漢子,正在啃一塊燒餅,見了老者便起身讓座,顯然熟識。老者坐下,也不客套,自顧自從腰間解下一個葫蘆,倒出一碗渾濁的茶湯推到我麵前,那茶湯表麵浮著一層細密的氣泡,像水底有什麼東西在喘氣。
“王大忠這人,明麵上是捕快,暗地裡修過一門‘血餌術’。”
我端碗的手頓住了,血餌術三個字,我在那本《東南異聞錄》裡見過,是旁門左道中的禁法,須以至親血肉為引,將自身經脈與死者怨氣勾連,可短暫借來遠超己身的力量。
但那術法反噬極烈,施術者若心誌不堅,三年之內便會形銷骨立,最後連魂魄都餵了餌中的怨靈。
“他哪有膽子修這種術?”我問。
“膽子?”老者笑了一聲,像枯枝折斷,“他連親孃都能餓死,還怕什麼反噬?他娘嚥氣那夜,王大忠正在隔壁清點一包銀子,裡頭有三十兩,是他剛賣了一個線人的命換來的。
他娘斷氣的時候指甲摳在門板上,留下三道血痕。
王大忠第二天叫人把門板拆了,換了一扇新的,舊門板扔進灶膛,燒了整整一夜,那股焦臭味飄了半條街,鄰居們捂了三天鼻子。”
短髯漢子插嘴:“他娘死後不到半年,王大忠就進了縣衙當差。您道他怎麼進去的?前任卯首姓趙,被人砍死在城隍廟後頭,一刀抹脖子,血噴了半麵牆。案子到現在冇破。
但王大忠進衙門第三天,就指著街對麵一個賣餛飩的說‘凶手就是他’,屈打成招,餛飩攤主秋後問斬。縣太爺覺得這小子做事乾脆利落,便把他補了快班的缺。”
我喝了口茶。那茶入口苦極,但三息之後竟化出一絲回甘,像有什麼東西在舌尖上活了過來。
“那‘小辮子劉六’的事呢?”
老者將黑竹杖橫擱在膝上,銅錢輕輕一晃。
“劉六是幫中二十二爐香的‘通’字輩,一條金鐘罩練了三十年,尋常刀劍砍上去跟撓癢癢似的。
王大忠那時候已經是丹徒縣快班卯首,想要升遷,缺一樁夠分量的功勞。
他知道劉六每月十六必定渡江去揚州收賬,那夜江上有霧,霧裡夾著水腥氣。王大忠提前三天,用一道‘玄陰符水’換了劉六渡船上的壓艙石。”
“玄陰符水?”
“那東西是用墓中浸了百年屍水的泥土,混上五更雞血,在子時畫符焚化,化成的水無色無味,卻能蝕破金鐘罩的護體真氣。
劉六的船行到江心,壓艙石忽然裂了,船身一歪,他腳下踩滑,護體真氣有一瞬的鬆動。
王大忠就趁那一瞬,從霧裡一索子套住了他的腳踝,拖進了水裡。劉六水性不差,但玄陰符水入水即溶,順著江水浸透了他的衣衫,金鐘罩徹底破了。等劉六被拖上岸,渾身經脈已被符水封了七成,連咬舌自儘的力氣都冇有。”
我聽得脊背微微發涼。一道符水,一船渡江,一條三十年的性命,就這麼被算得死死的。
“劉六的徒弟們呢?冇來找王大忠報仇?”
“找了,來了三撥。”老者伸出三根枯柴般的手指,“第一撥在城東關帝廟門口堵住了他,三人一起動手,被王大忠使了招‘血餌術’裡的牽絲手,三個人自己把自己砍死了。第二撥夜裡翻牆進了他家的後院,撞見他正在屋裡摟著揚州那個小鴨子喝酒,小鴨子隻叫了一聲,那幾人轉身就跑,從此再冇露過麵。第三撥最有趣,來了一個老的,據說是劉六的師叔,八十多歲了,拄著柺杖站在縣衙門口喊王大忠出來說話。王大忠冇出來,那老者在門口站了三日三夜,第四日清晨,人冇了,隻留下一根柺杖插在石板縫裡,柺杖上刻了五個字。後來有人把那柺杖拔起來看過,那五個字是‘浴日莊薑伯仙’。”
我手中茶碗一頓,茶湯潑在桌麵上,氣泡炸開,散出一縷極淡的青煙。薑伯仙。這三個字今天已經是第三次砸在我耳朵裡了。
“那老者是薑伯仙的人?”
“冇人知道。”老者搖搖頭,“但王大忠第二天就親自去了甘露寺,回來後發了一場高燒,燒了七天七夜,說胡話時翻來覆去隻有一句,‘彆燒那扇門板’。等燒退了,他整個人像換了副心腸,見人就笑,笑裡藏著毒。半年後,他就做了那樁大事。”
短髯漢子在旁壓低了聲音:“構陷薑伯仙私通魔道。”
老者端起葫蘆喝了一口,銅錢在竹杖上叮的一聲。
“那樁案子說來也簡單。丹徒縣西邊有個廢棄的礦洞,洞裡淤了多年的瘴氣,尋常人進去半日就要倒。王大忠不知從哪裡弄來半卷殘破的符篆,把那符篆埋進了洞底,然後上稟縣太爺,說探得薑伯仙在洞中修煉魔道禁術,以活人精血祭煉飛劍。
縣太爺派了人去查,果然在那洞裡挖出了符篆,符篆上的血還未乾透。薑伯仙當日便被通緝。但那道符篆,事後有懂行的人看過,根本不是什麼魔道禁術,而是上古練氣術中的‘青陽吐納訣’殘篇,修到極致時能以自身氣息溫養天地間的草木生靈,是正大光明的養氣法門。”
“既然不是魔道禁術,為何薑伯仙不現身自辯?”
老者沉默了片刻,抬頭望瞭望茶棚外的天光。日頭已經移到了正中,但北固山上那團紫氣不但冇散,反而濃了幾分,像有人在山巔燒了一堆看不見的火。
“因為他在浴日莊散社那天,就已經碎了自己的金丹。”
茶棚裡安靜下來。短髯漢子不啃燒餅了,我聽見自己的呼吸在耳膜裡一下一下撞著。金丹。修仙一途,築基、通脈、結丹、化嬰。金丹一碎,便如樹斷其根,不僅修為儘失,連性命都未必保得住。一個人把金丹都碎了,還能拿什麼來為自己辯白?
“所以他隻能走。”老者緩緩站起身,黑竹杖點地三下,“走得遠遠的,遠到冇有人能找到他。王大忠知道這一點,所以纔敢構陷。一個冇有金丹的人,就是困在淺灘上的龍,連泥鰍都能咬他一口。”
他走出茶棚,忽然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渾濁卻又極亮,像深潭底下一盞油燈。
“你方纔說要去甘露寺看留雲石。看之前,先把王大忠的底子摸清楚。一個連親孃門板都要燒掉的人,他胸口的焦痕憑什麼一定就是天譴?萬一是他修了不該修的東西,反噬了呢?”
他說完便沿著巷子慢吞吞往南去了,黑竹杖上的三枚銅錢砰砰砰地響,那聲音在正午的日光裡像一聲聲鈍鐘,敲得人心裡發悶。
我重新騎上青驢,這回驢冇有停步,四蹄踩得又快又穩,彷彿也知道該往哪裡去。北固山上那道紫氣在我眼中越來越清晰,隱約能辨出那是劍氣,極淡極銳,像一根懸在人頭頂的絲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