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德宗中葉,鎮江府丹徒縣。
正月初五,天色尚未全亮,街巷間已是爆竹聲密如驟雨,硫磺氣味混著晨霧飄蕩,灶王爺未送,財神爺先迎。
家家戶戶擺開三牲果品,焚香點燭,祈的是這一年銅錢滾進門檻,災殃退避三舍。
偏在這一日,丹徒縣衙門的捕快班頭王大忠,被人發現死在了自家後巷。
訊息傳開時,我正坐在萬花樓二樓臨窗的位子上,叫了一壺碧螺春。樓下街麪人頭攢動,三五成群嘀嘀咕咕,如同被風掀了巢的螞蟻。
我喚過跑堂一問,才知那王大忠身中七劍,一劍穿心,一劍斷喉,其餘五劍分彆刺在四肢關節,手法精準到近乎炫耀。
但真正叫人心驚的,是仵作驗屍時揭開衣襟,赫然見他胸口皮肉上烙著一道焦痕,三橫一豎,像個“王”字,又似某種符印。
有人認得,那叫“三不社”的印記。
三不社。
不仕、不娶、不跪。
二十年前曾在江湖上曇花一現,以一口青銅古劍、一卷丹書鐵券立社,聚了東南七省十三路奇人異士,聲勢最盛時,連金陵總督衙門都要讓他們三分。
但那社說散就散,彷彿昨夜燃儘的一堆篝火,隻餘炭灰。
如今還有人記得這印記的,不是當年的舊人,便是深涉其中的冤魂。
我端著茶盞,目光落在窗外飛簷翹角間盤旋的一隻灰背隼上,那鳥振翅三下,忽向東北方向疾掠而去。北固山。甘露寺的方向。
隔壁桌上,一個老者和幾個茶客正在議論王大忠的死因,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彷彿怕驚動了什麼。
“瞎眼地匾虺,這名號不是白叫的。他這一輩子,抓過的人比放過的人多十倍,害過的人比幫過的人多三倍。連自家晚娘都是活活餓死的,臨嚥氣前想喝一口熱粥,大忠就在隔壁房裡數銀子,眼皮都冇抬。”
“那這回是誰下的手?”
“還能是誰?小辮子劉六的舊部唄。當年大忠為了升卯首,把劉六賣了。劉六好歹是幫中二十二爐香的‘通’字輩,大忠不過二十四爐香‘覺’字,差著兩輩,該叫聲嫡親爺爺。爺爺都能賣的人,還有什麼乾不出來?”
“可我聽說……這回他身上那道焦痕,像極了當年浴日莊的印記。”
說這話的是個瘦長臉的茶客,裹著一件半舊的青布直裰,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了三下,彷彿是某種暗號,“那個莊子裡頭,藏著一卷‘丹書鐵券’,聽說得了那券,便能修成一門千日飛騰的術法。王大忠死前三個月,曾往揚州去了一趟,回來以後,見人就笑,像撿了什麼天大的便宜。”
我放下茶盞,心中微微一動。
丹書鐵券。
這三個字我是在一部殘破的《東南異聞錄》裡見過的,書中說那鐵券非金非玉,鐫以硃砂符篆,得之者可借地脈靈氣淬鍊筋骨,百日築基,千日通玄。
但鐵券也有反噬,持券者若心術不正,必遭天譴。
那“三不社”焦痕,莫非正是鐵券反噬之兆?
這時茶樓樓梯上響起一陣急促腳步聲,一個穿著灰布短打的漢子衝上來,額頭冒汗,向老者那桌拱了拱手:“袁伯爺,又出事了。
王大忠的後院掘出一口銅箱,裡頭冇有銀錢,隻有半截燒焦的木簡,上麵刻著字,誰也認不得。縣太爺看了,臉色發白,當場讓人把箱子封了,誰也不許再提。”
老者眉頭一皺:“木簡上刻的什麼字?”
“聽說是四個古篆,旁人認不得,但有個師爺唸了出來……”短打漢子嚥了口唾沫,聲音壓到幾乎聽不見,“浴日莊薑伯仙。”
滿堂俱寂。
那一瞬間,我彷彿聽見窗外的風停了。街麵上正在炸響的爆竹,也像被什麼無形之物一把扼住了喉嚨,啞了下去。
薑伯仙。
這個名字在我心頭盤桓了一炷香的工夫,怎麼也揮之不去。我曾在舊書攤上淘到一冊手抄的《北固山客話》,裡麵提到此人,說是二十年前浴日莊的持律者,生就一雙巽風靈根的眼,能觀百裡外風雲變幻,曾以一柄三寸長的小劍,在江心洲上斬破了一艘鐵甲船的船底,救下三百餘口被擄的百姓。
但後來浴日莊散社,薑伯仙也隨之消失,有人說他碎了自己的金丹,鎮住了一處地底煞眼,修為儘廢;也有人說他被王大忠用“搜魂釘”暗算,廢了靈脈,遠遁東海。
我擱下茶錢,起身下樓。走到萬花樓門口,迎麵撞見一個禿頭少年,正是先前在堂上與老者爭辯的那位梅軒。
他看見我,忽然低聲說了一句:“閣下若要去甘露寺,建議先看看後山那塊留雲石。”
我一愣:“你怎知我要去甘露寺?”
梅軒咧嘴一笑,露出一顆金牙:“方纔那短打漢子提到銅箱時,你右手的茶盞晃了一下,水潑出來三滴,都落在桌麵西北角。西北向,正是甘露寺的方向。我雖年輕,這點眼力還有。”
他說完便鑽進人群裡不見了,像一滴水融入河。
我站在萬花樓門前,望瞭望天色。日頭已高,但北固山方向雲氣沉沉,隱約有一線紫光從峰頂射下來,像誰在山上點了一盞長明燈。
薑伯仙。
這個消失了二十年的人,如今忽然被一口銅箱、半截木簡、一道焦痕拉扯回所有人的視線裡。我隱隱覺得,王大忠的死不過是一根引線,引線的儘頭,埋著一樁遠比捕快被殺更深的舊案。那舊案若炸開來,半個鎮江府的地皮都要翻一翻。
我雇了一頭青驢,向著東北方北固山迤邐行去。驢蹄叩在青石路上,噹噹噹的,像某種倒計時的鐘聲。
身後,萬花樓的二樓視窗,那個青布直裰的瘦長臉茶客探出半邊身子,望著我的背影,嘴角緩緩勾起一絲弧度。
他口中喃喃,吐出一句無人聽見的話。
“薑伯仙……你總算肯露頭了。”
那聲音輕得像一片灰燼落在雪地上,又沉得像一口銅鐘沉進江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