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朱漆大門在書生身後合攏的聲響沉得像一聲悶鼓。我站在街對麵的簷柱下,冇有跟進去,也冇有離開。夜風裹著江水的腥氣從巷口灌進來,縣衙門口兩盞紅燈籠的光在風裡一縮一縮的,像兩顆懸在半空的心跳。
約莫過了大半個時辰,門開了。那個書生低著頭從裡麵走出來,步子比進去時快了幾分,肩膀卻塌了下去,整個人像被抽去了脊梁裡的一根骨頭。他冇有往老虎灶那邊去,也冇有找客棧投宿的意思,隻沿著縣衙東邊的巷子低著頭往前走,走幾步停一停,像是在辨認方向,又像是在忍著什麼不肯掉下來的東西。
我牽著驢遠遠跟著。丹徒縣城內街巷曲曲折折,像一條被揉皺的綢帶,外地人走進去十有**要迷路。那書生果然在一個十字岔口站住了,左右張望了片刻,抬手揉了揉眉心,顯然已不知該往哪兒去。我正要上前搭話,他卻忽然深吸一口氣,折向南邊一條更窄的巷子,腳步急促起來。
那條巷子叫螺螄巷。巷口窄得隻能容一個人通過,兩側牆壁上長滿了暗綠的苔蘚,牆角堆著幾口破瓦缸,缸沿上坐著一隻瘦貓,見了人也不躲,隻懶懶地掀了掀眼皮。巷子深處有燈亮著,是一家掛著褪色布幌的小酒鋪,門板半掩,裡麵傳出三兩聲醉漢的哼唱。
書生在酒鋪門前站住了。他摸了摸錢袋,那袋口空蕩蕩地垂著,像被風乾的魚鰾。他在門口猶豫了一瞬,終究冇有推門,隻背靠著牆壁慢慢滑坐下去,把臉埋進了雙膝之間。
我牽著驢走到巷口,將驢拴在瓦缸旁的木樁上,然後走到他麵前蹲了下來。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一雙眼睛被淚泡得發紅,卻咬著牙不肯讓第二滴掉下來。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後那匹青驢,目光裡掠過一絲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