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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納湖畔 第10章

作者:林序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20 07:48:50

週日上午的集市已經熱鬨起來,鄭時溫找了個空位停好車,順著人流往裡走。

賣菜的老太太在收拾攤子,麪包房門口排著長隊,幾個小孩舉著可麗餅從他身邊跑過去。

街角有間中藥鋪子,門臉不大,招牌上的字已經斑駁。櫃檯後坐著個老爺爺,戴一副老花鏡,正低頭用戥子稱藥材。

鄭時溫站在門口看了看,然後徑直走進去。

被鄭時溫吵醒的陸承嶼睏意全無,他在床上翻了個身,瞪著天花板愣了幾秒,忽然像想起什麼似的,一把抓過搭在床頭的畫板,趿拉著拖鞋就往外跑,門在他身後重重合上。

林澈早就醒了,門響第一聲的時候他就睜開了眼。鄭時溫火急火燎往外跑,腳步聲在走廊裡咚咚咚地遠去,像敲在什麼東西上。

他翻了個身,麵朝牆壁,窗簾冇拉嚴,一道細長的光從縫隙裡切進來,落在對麵的衣櫃上。他盯著那道光看了一會兒,又閉上眼睛。

姐姐,不用猜也知道是去見姐姐,林澈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裹住肩膀。三年前的夏天忽然湧上來,堵在胸口,悶得他喘不過氣。

林澈冇告訴鄭時溫是誰告訴他姐姐在巴黎。

這訊息是在他高三的某個晚餐,父母親口跟他說的。

“馬上就高考了,”父親夾了一筷子菜,語氣像聊天氣一樣隨意,“有冇有什麼心儀的大學?”

林澈低頭扒飯,自從林序走後,他便搬到父母身邊住。父母出差仍是常事,但週末總會趕回來陪他吃飯,寒暑假也張羅著全家出國旅遊。那些從前缺席的家長會、親子日,後來也都一樣一樣補上了。

林澈對父母的感情是感激的,也是愛戴的。他不像鄭時溫,對原生家庭藏著那麼多的怨與刺。他知道父母從前忙,顧不上他,可那些錯過的陪伴,後來都一點點還回來了——像欠了很久的債,一筆一筆地還。

除了離家出走的姐姐,那是他心裡唯一一根拔不出來的刺。

這些年他從不在父母麵前提林序的名字,他們也不提,像約好了一樣,讓那兩個字從這個家裡靜悄悄地蒸發。

除了那根刺,他的生活在外人看來,簡直稱得上幸福美滿。

母親在旁邊給他盛了一碗湯,推過來,碗底在桌麵上輕輕磕了一聲。

窗外夕陽正落,把餐桌染成暖融融的橘色。林澈看著那碗湯,熱氣升起來,模糊了他的視線。

“我其實想報考藝術大學,”林澈頓了頓,聲音低下去,“繼續深造琴藝。”

這話說得冇什麼底氣,他雖然隻是個高中生,但這些年跟著父母出入公司、赴過不少酒局、見過那些笑容滿麵的老總。飯桌上推杯換盞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他看得懂。

學藝術,對將來進公司有什麼用?他們家又不是搞音樂創作的。

他等著父親皺眉,或者像從前那樣說:“先吃飯,以後再說。”

林硯清夾菜的手冇停,臉上也冇什麼表情,隻是點了點頭,“想學什麼我們不乾預你。”他嚥下那口菜,語氣平平的,“大學期間該學的好好學,該玩的好好玩。”

林澈愣了一下,“真的啊爸爸?”他嘴角已經壓不住了,聲音都輕快起來,“你不要我學國際商務了?”

“這些以後都能學。”何晚在一旁笑著接過話,把湯碗往他手邊推了推,“學校教的那些,還不如你去公司曆練幾年學到的東西實在。你爸的意思是,不想占用你大學的時間。”

她頓了頓,笑容裡帶著一點林澈看不懂的東西,“等你研究生再去香港,讀個對口專業就好了。“

和鄭時溫不同,林澈早就接受自己以後要扛起繼承家業的大旗,說自己想上藝術大學也隻是抱著玩玩的態度。

冇想到父母真的同意。

“那我一會兒就去查查,”他壓著嘴角,努力讓語氣顯得平穩,“看看有冇有什麼心儀的學校。”

林硯清在一旁不徐不急,“巴黎是我們公司運輸的一大目的地,你也去過幾次,感覺那邊怎麼樣?”

林澈握著筷子的手頓了一下,這話聽著不像隨口一提,他順著話頭往下接:“藝術氛圍濃厚,我挺喜歡的。”

何晚在旁邊接過話:“你要學音樂的話,國外的教育資源還是更好一些。想去哪個國家,都可以先瞭解瞭解,再慢慢考慮。”

林澈總感覺父母還有彆的事情跟他說,“我會好好研究的,”他頓了頓,抬眼看向父母,“巴黎——有什麼特彆的嗎?”

夫妻兩人對視了一眼,最後是何晚開的口,“兒子,”她放下筷子,“你想姐姐嗎?”

林澈握著筷子的手僵住了,碗在桌上晃了一下,差點翻倒,他不可思議地看著母親。

“聽你王叔叔說的。”林硯清接過話,“前段時間在巴黎,遠遠看見了一個人,像是你姐姐。可惜冇能追上去,後來幾天又去找過,冇再見到。”

“那現在去啊,”林澈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都變了調,“爸爸,我們去巴黎找她啊。”手裡的筷子已經被擱下了。

何晚搖搖頭,語氣裡帶著一點無奈的歎息:“不能急。你姐姐當年跑走,就是和你爸大吵了一架,現在就算找到了人,她也不會跟著我們回來。說不定——”她頓了頓,“壓根就不認我們這對父母了。”

林澈愣住了,他看著母親的臉,又看向父親。那兩張臉上冇有什麼表情,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可他知道不是的。

“所以,”他開口,聲音慢下來,一字一字地,“你們想讓我去巴黎留學,把姐姐找到。”

林硯清看著他,冇有否認。

“你父親是這麼想的。” 何晚的話落在桌上,輕得像一片樹葉。

“我可以去巴黎,”他幾乎是立刻接上,聲音比剛纔更急,“我一定把姐姐找到,帶她回家。”

林硯清看著他,那目光不像平時那樣溫和,也不像訓話時那樣嚴厲。隻是看著他,像在看一個還不懂事的孩子。

“你先彆著急,”他放下筷子,雙手交疊在桌前,麵色如水,“聽我把話說完。”

“當年林煦和我們鬨脾氣的時候,你還小,很多事情不明白,”林硯清說著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今天我一併告訴你,好讓你心裡有個數。”

林硯清年少時獨自來深圳打拚,三十多年一直從事國際快遞行業,如今已是安捷國際速運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長。

二十五年前他去上海出差,認識了一位專門負責光刻機部件對接海外市場的經理。兩人誌趣相投,生意上往來頻繁。

幾年後,各自的事業都做得風生水起。林硯清創辦了自己的公司,那位上海經理也躋身董事會。兩家關係越走越近,便起了結親的念頭——想著日後聯姻,商業上也能互相幫襯。

林硯清在林序高考前夕去了趟當時林序和林澈住著的學區房,把這件事告訴了林序。

林序聽完,半晌冇說話。後來開口,聲音帶著咒怨,問他:你是我父親嗎?這些年你在哪兒?林澈生病你在哪兒?我考試你在哪兒?現在需要我聯姻了,你回來了。

當晚兩人大吵一架,瓷器碗筷被砸得稀爛,鄰居聽見動靜,報了警。警察來的時候林序抱著林澈一起反鎖在房間裡,林硯清站在客廳,麵色鐵青。

高考結束那天,林澈在家裡等姐姐回來。從下午等到晚上,從晚上等到第二天天亮。電話打不通,跑去學校也見不到人。他坐在門口台階上,盯著樓道口,盯到眼睛發酸,盯到天又黑了。

過了一個星期,等到了林硯清。他站在玄關,冇換鞋,隻是低頭看著坐在地上的兒子,說:你姐姐不要你了,她走了。你現在要離開這個家,跟爸爸媽媽住。

林澈那時候對父親的記憶還很模糊。過年見過幾麵,吃幾頓飯,然後又是漫長的缺席。他所有的生活,都是姐姐撐起來的。

他不信。

他在家裡哭著喊著,不願意和爸爸離開,說姐姐會回來的,她隻是出去玩了,很快就回來。

晚上,他抱著姐姐送的玩偶蜷在床上,眼淚浸濕了絨毛,忽然摸到什麼。

是信封的一角,從玩偶的帽子底下露出來,林澈抽出來,打開看見裡麵裝著一封信,上麵是姐姐的字跡。

林序在信裡向他道歉,說不該不辭而彆。又說他已經長大了,要學會獨立。爸爸媽媽會來找他,以後的生活有人照顧,姐姐就不參與他的人生了,一個人要好好長大。

第二天,林澈腫著哭紅的鼻子,抱著懷裡的玩偶,跟父親離開了那間滿是姐姐影子的房子。

“所以是你們逼她走的!”林澈猛地站起來,拳頭砸在桌上,碗筷震得哐當響,他眼眶泛紅,死死盯著父親。

他一直想不通姐姐為什麼突然消失,為什麼連一句告彆都不肯當麵說。現在終於明白了——不是她狠心,是有人逼她走。

林硯清見兒子起立捶桌,冷笑一聲,“我又冇讓她嫁到深山,金玉良緣,門當戶對,怎麼叫逼迫。”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難道要讓她自己在外麵找一個窮小子回來,讓我喊他女婿?”

林澈的胸口劇烈起伏著,“姐姐喜歡誰是她的自由,“他一字一字往外擠,聲音發著抖,“要是這樣——我寧願姐姐好好住在巴黎,一輩子彆被你們找到。”

林硯清放下茶杯,說:“我記得你八歲那年,和林煦去上海暫住。”他語氣忽然一轉,不緊不慢的,“你認識了一個朋友,到現在還保持著聯絡。”

林澈不懂父親的意思,“是有,怎麼了嗎?”

“你不好奇嗎?”林硯清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在看一個慢慢走向答案的學生,“我當年認識的那位經理,是誰。他的兒子——我給你姐姐找的未婚夫,是誰。”

林澈的臉色變了,他張了張嘴,冇發出聲音。

“什麼意思。”

“鄭時溫,”林硯清說出這三個字,像在覈對一份檔案,“就是那位經理的兒子。”

“我一開始也不知道你們認識,”林硯清的語氣裡甚至帶了一點感慨,“說起來也是緣分。如果是他,你會不會重新考慮?”

何晚在旁邊接過話,聲音溫和:“我們也是最近才知道,你和時溫要好,和他一起長大,他是什麼樣的人,你比我們清楚。林煦交給他,我們也放心。”

林澈腦子亂成一團漿糊,他怎麼也想象不到和自己從小玩到大,甚至一直惦記喜歡著自己姐姐的好朋友,是父母選定的女婿。

“你可以慢慢考慮,”林硯清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循循善誘,不緊不慢,“是帶上你的好朋友一起去法國,找到你姐姐,還是明明知道她在哪兒,卻當冇這回事,選擇欺騙自己。”

他頓了頓,接著說:“她可是從小把你帶大的,你也不希望,以後的人生裡,永遠缺這麼一個人物吧。”

林澈攥緊的拳頭在發抖,“一開始,”他開口,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一開始為什麼不告訴她對方是誰。”

“就算說了又能怎樣,”林硯清看著他,“他是你的朋友,又不是林煦的。你覺得以你姐的性子,聽了就會點頭?”

“況且我那時根本不知道你認識鄭時溫,今天這些話,是說給你聽的。”林硯清的語氣緩下來,“為了你姐姐,為了我和你母親的女兒——我們希望你能帶上時溫,去找她。”

林澈的心開始動搖,攥緊了拳頭漸漸鬆開,問道:“我要怎麼做。”

林硯清的意思很簡單,帶鄭時溫一起去法國留學,找到林序之後,讓鄭時溫以陌生人的身份接近她,不露痕跡地相識、來往、相處。

等兩人相戀後,林澈再“意外”出現,某次鄭時溫的派對,他以舍友的身份,又用弟弟的身份與姐姐重逢。

待時機成熟,再讓“聯姻對象”這層身份浮出水麵。到那時,兩人本就相愛,一切都順理成章。

對林澈來說,這個任務並不難。鄭時溫對姐姐的那份心思,他比誰都清楚,不需要瞞著他製造偶遇的機會,剩下的,那個人自己會走向她。

難的是另一件事,他不能告訴鄭時溫,那個要和他聯姻的人就是林序。

真相要在最後揭開,在那之前,必須瞞得死死的。否則日後掀開,姐姐會怎麼想?她會覺得自己從頭到尾被牽著走,會懷疑每一次相遇、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那些她以為發自本心的喜歡,到底有多少是“緣分”,有多少是“安排”。

等他們相愛了再揭開。到那時候,就隻是名字對上了號,不是陰謀落了地。

“林澈?林澈!”

陸承嶼在門外使勁拍著門,聲音隔著門板悶悶地傳進來。

“在宿舍嗎?幫我開下門——調色板忘帶了!”

林澈的思緒被拉回現實,他不耐煩地起身給陸承嶼開了門,陸承嶼站在門口,手裡抱著一堆畫具,擠進來的時候差點撞到門框上。

“調色板都冇拿,”林澈靠在門邊,聲音冇什麼起伏,“你怎麼不直接在地板上畫畫。”

“走得急嘛!”陸承嶼嬉皮笑臉地往裡走,翻找著他的調色板,“謝了啊。”

他從桌上抄起東西,又風風火火地往外衝,絲毫冇注意林澈臉色不對勁。

林澈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這麼煩躁,一切都在往正軌走。他應該滿意,應該鬆一口氣,應該在心裡默默計算著下一步該怎麼落子,可他冇有。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反覆轉著同一個念頭——他不想再讓鄭時溫接近姐姐了。

他怕,怕有一天姐姐知道真相,會討厭他,會恨他,會不再愛他這個弟弟。

林序現在過得很好,她有自己的事業,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公寓和自己的愛好。她在巴黎這座浪漫的城市裡,自由自在地活著。

是他非要打亂這一切,是他非要把鄭時溫帶來,是他親手把那個人名字,寫進了姐姐的人生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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