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絲翠兒是那種想乾就會寫好計劃,計劃書一完成就動手開工的人,而且現在的形勢不算很壞,但也冇多少寬裕的時間可供伍芙爾人浪費。
塔克鎮東區廣場上的商販地攤和檔鋪木棚早已統統拆除,變成了訓練輔助兵的場地。第二天一早,在城堡休息了一夜的蓋洛普和海倫站在臨時搭建的高台,望著眼前一大片黑壓壓的青壯年人小聲地討論著篩選的標準,五十多名城衛隊士兵維持著廣場上的秩序。
響應芙絲翠兒的動員征召而來的人很多,怕是超過兩千人。與蓋洛普年紀相仿的年輕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興奮好奇地交談討論著,對於她們來說,戰爭隻是吟遊詩人歌謠中提到的事,如今能夠參與其中,人人渴望著建功立業,奪取榮耀。壯年人則平靜得多,有的不時低聲喝斥身邊的年輕人收斂一些,應該是血親。就像這個時代的平民那樣,領主吩咐他們怎麼做,他們就怎麼做。跟預計的情況一樣,全是女性,不少人自備了菜刀、手斧、工具錘等家裡能夠當作武器的東西,服裝也很混亂,家庭條件較好的自己穿了皮甲,較差點的就是厚布甲,毛皮衣和棉布衣則是主流,外來的雇傭兵和冒險者由於裝備較為精良而引人注目,像赫蘿那樣一套全身板甲行頭穿出來的,是特例中的特例,因此也成為全場焦點。
上陣母女兵,打虎親姐妹,好像很奇怪的樣子,蓋洛普心下感慨。他對海倫說:“先開始篩選,我們得抓緊時間。”
“嗯。”海倫點點頭,然後深吸一口氣,扯起嗓子吼道:“大家聽好,我是海倫•拉米亞•法赫德,塔克鎮男爵芙絲翠兒•依紮克•瓦爾特大人麾下的見習騎士,也是你們的教官,甚至是將來的指揮官。現在,你們看著身邊的人,和他們排成一條長隊,呆會我和萊斯利見習騎士會檢驗你們是否具備成為一名合格士兵的資質。”
兩千多人一開始有些不知所措,但混在她們中間的雇傭兵和冒險者先作出表率,排出幾條七八人的短小行隊,隨後缺乏軍事素養的本地人則有樣學樣的排在她們後麵將行隊變長,經過近十多分鐘的混亂,終於亂鬨哄地排出十幾條歪歪斜斜的隊伍。
海倫低頭望著廣場上黑壓壓的人群,滿意地評論道:“不錯,那些外來的雇傭兵可以成為這支新部隊的核心,讓她們以老帶新,本地民兵的進步將快多了。”
“爛成這樣子竟然不錯……我說啊,海倫,你的要求是不是訂得太低了?”蓋洛普回過頭看了偽娘騎士一眼,彷彿是在確認她這句話的真實性,“連排隊這種基礎功都做不好,怎麼能指望她們上戰場?”
冷兵器的時代,軍隊作戰依靠戰陣,同樣裝備、人數和個人實力的兩支軍隊,可以保持戰陣的那方可以把兩倍於自己卻無法組成戰陣的另一方打敗。能否在衝鋒中保持戰陣不散或在承受敵方重騎兵衝擊後不崩潰,是判斷一支軍隊是否精銳的重要標準。而形成使不同兵種之間配合無間的戰陣的基礎功,就是排隊。
看著那十幾慘不忍睹的隊伍,蓋洛普心中大罵上輩子見過的小學生都做得比你們要好啊。然而這副慘烈的爛水平,落在海倫眼中居然能得到是不錯,雖然招募的是打下手的民兵,可這要求也低得太恐怖了吧?
海倫用見怪不怪的語氣答道:“已經很好了,能夠排隊,說明懂得區分左右。以前在河灣城,每次有新兵補充到城衛隊,那些農民出身的孩子最令教官頭疼,她們連左腳和右腳都分不清楚。”
無言以對,無話可說。蓋洛普突然間覺得,芙絲翠兒是不是真的打算惡整他一頓。片刻後,他憋出一句話:“開始篩選吧。”
伍芙爾族憑藉著身格的優勢,其實男女皆可從軍作戰,光是一個剛成年的少年就擁有一個人族成年男子一倍的力量,而伍芙爾族的女性又有著本族男性兩倍的力量和出生率,因此不到萬不得已,伍芙爾族不讓男性上戰場。哪怕是步入中年的半老大媽,隻要四肢健全也是比小地精強壯很多的。出於城堡軍械庫冇有足夠的裝備庫存和避免不必要的傷亡,必須選出青壯強者,剔除老弱。篩選項目就是體能訓練中常常出現的俯臥撐和往返跑。這一下子差不多踢掉五百人,剩下的幾百人的餘數則把太年輕和太老清除後,終於得到了一千人。
隻是在開始整訓前出現了些不太和諧的小意外——過慣了刀尖舔血生活的雇傭兵大多有些足以自傲的實力,這些驕兵悍將看見兩個年紀輕輕的少年要來給自己當教官的時候,心中的不樂意全寫在臉上。
“我的耳朵冇聽錯過吧,兩位爵士,您們打算擔任我們的教官?”其中一位身材火辣、肌肉發達的女子漢嬉皮笑臉地湊了過來,“我最大的孩子比兩位還要年長,砸碎過的食人魔腦袋超過三打,打過十幾場近千人規模的大仗,您覺得我還需要跟那些新兵蛋子一起揮長棍嗎?”
“城衛隊非常需要像你這種擁有大量實戰經驗的老兵,但是所有人都得參與隊伍訓練,這是芙絲翠兒大人規定的,假如你不同意的話,現在可以退出。”海倫仰起臉,看著足足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的女子漢,毫不退縮地說著,“個人的武技高低在群體戰鬥中能否倖存冇有必然聯絡,不懂得配合團隊的人隻會死得更快。”
“哦?”女子漢揚了揚濃密的眉毛,發出一個帶有不屑的鼻音,隻是出於雙方的身份差距,不敢對海倫出言不遜,“那麼,爵士,可以陪我玩玩嗎?”
“非常樂意,我們點到即止就好了。”海倫說著正要抽劍迎上去,這可嚇得蓋洛普把他拉住。
獵人湊到海倫耳邊低聲問:“喂,你冇必要迴應她的挑釁啊,而且她看起來很強啊,萬一被打敗了,我們就管不住這些新兵了。”
在杉木村之戰中,蓋洛普見識過海倫的強悍劍術,但那是生死相博,可以放開手儘情打鬥的情況。現在得手下留情,他不擔心就怪了——那位女子漢看上去也不是省油的燈。五尺五寸以上的魁梧身材(以平均身高隻有四尺五寸的伍芙爾來說很高了),穿著一襲身相當暴露的棕紅色皮甲,棕色的長髮披在腦後,一手掌握不住的豐滿胸脯隨著呼吸而上下起伏,冇有遮蓋的小麥色皮膚上分佈著許多粉紅色蜈蚣狀的傷疤,向旁人訴說著主人豐富的戰場經曆,強壯有力的胳膊粗壯可怕,讓人見到不禁懷疑她隻靠雙臂就能折斷碗口粗的小樹,裙甲的下襬堪堪遮住屁股,讓渾圓結實的大腿完全暴露在外,再搭配上扛在背後那柄得雙手握持的戰錘,怎麼看都是一個凶殘彪悍的女性版狂戰士。
要是蓋洛普遇到這類敵人,隻敢躲在遠處放冷箭,若不是到了被逼入絕境的地步,絕對不敢跟她近戰肉搏,畢竟他還想多活幾年。
“我不會輸的。”海倫看了蓋洛普一眼,回以一個自信滿滿的笑容,“我很擅長對付個子比自己高的強者。”
得到騎士老爺的首肯,人們頓時自覺散開,騰出一片空地。海倫和女子漢互相舉起武器向對方致意後,比武開始了。
女子漢怒吼一聲,雙手舉著戰錘直撲過來,毫無疑問,那柄揮舞得呼呼生風的戰錘絕對可以一擊摧毀海倫的盔甲。而海倫後腳一蹬,向前帶出一條殘影衝向對方,刺劍的鋒芒一往無前。
可是接下來廣場上所有人都看到了這樣令人終生難忘的一幕。
女子漢的戰錘砸向海倫的胸甲,他的刺劍亦似乎將要貫穿對方的心臟,片刻之後將會是一幕慘烈的同歸於儘。然而心中大叫不妙的蓋洛普已經看出,憑著高大的身材和戰錘的長柄,女子漢會在被刺劍之前將海倫一錘砸飛出去,周遭一些眼力較好的女孩子也失聲驚呼起來。
那個比女孩更顯得柔弱可愛的金髮騎士身影一晃,在戰錘砸下前瞬間消失,隨後女子漢被某件看不到的東西擊中,整個人被掀飛。
女子漢亦是沙場老手,儘管冇搞清自己是怎樣被擊中,但人還冇落地便反應過來,在落地瞬間借勢一個翻滾卸去身上的衝擊力,避免硬生生撞到地上,武器也並未脫手。接著一個翻身打彈跳起,擺出防禦姿態。就在這時,她抬起頭看見海倫又直線快速衝來,同時是刺劍直指前方。她馬上側身躲閃,手中的戰錘同時揮出還擊。可就在這一刻,海倫的身影又消失了,隨即女子漢感覺左肩一痛,她又一次被打飛。
包括蓋洛普在內,所有圍觀者看得目瞪口呆。隻見海倫圍著女子漢,身影時隱時顯,手中的刺劍變成了棍子,不斷的抽在女子漢身上,一聲聲鋼鐵抽打**的鈍響是如此清楚。而女子漢的反擊全都隻打中空氣,而跳開躲避則被瞬間追上,任她急得哇哇大叫,隻能看著海倫像老爸揍女兒似的把自己抽得滿場亂竄。
這已經稱不是一場比武較量,哪怕是冇有完全不懂武技的小女孩都明白,假如場上比武的兩人認真地進行生死廝殺,那位女子漢恐怕早就死了十幾回了。
那位體形嬌小的金髮騎士到底是何方神聖?他真的是一個尚未成年的年輕人?並且是伍芙爾族傳統觀念中那些需要女人保護的柔弱男性?
在場的雇傭兵和冒險者全部一副風中淩亂的樣子,她們那快要過載的腦子正試圖找出合理解釋眼前一幕的理據。本地居民當中的年輕女孩則紛紛發出花癡般的尖叫,她們看著海倫的目光,連站在一旁的蓋洛普都能感覺到那彷彿會燙傷皮膚的熱度。隻有維持秩序的五十多位城衛隊表現冷靜,大概她們曾經見過海倫這樣欺負彆人。
最後,女子漢不支倒下,海倫在年輕女孩們的掌聲和歡呼中收劍回鞘:“請問還有哪位認為我不適合擔任各位教官?我很樂意與大家切磋較量一番。”
每一個被海倫目光掃過的雇傭兵不是搖頭如撥浪就是低下頭去躲開注視。確立了權威,收服了刺頭。接著下來的工作便是把兵員按材分類,因材施教。
蓋洛普問她們:“你們中有人熟悉射箭嗎?弓、弩或者彈叉,對了,擅長丟石頭和扔標槍都可以。”
大部分人躊躇地用腳蹭著灰土,隻有一兩百人站了出來。其中一位正值壯年的灰毛女人為難地開口道:“爵士先生,請原諒,我原來是村子裡的獵人,但我的獵弓毀了。”
“你有更好的東西,城衛隊使用的獵弩。”蓋洛普告訴她。
“騎士大人,我們會有釘頭錘、頭盔、披風和鎖子甲嗎?”一個樣子看上去像剛成年的小女孩興致勃勃地想知道。
“你們當中最優秀的人纔會有。”這次輪到海倫回答,“鐵匠們全力打造生產,我會儘一切可能讓所有人穿上鎖子甲。”
“眼下豺狼人和小地精已經踏上我們的土地,想把我們驅逐出去,搶走我們的財富。我們決不容許這件事變成現實,但你們也許會問,什麼辦法可以阻止小地精和豺狼人,那麼我告訴你們,辦法就是殺光每一個踏上我們土地上的小地精和豺狼人。今天把你們招來,就是訓練你們的戰鬥技巧,讓你們掌握殺戮的技藝,在接下來的戰鬥中懂得儲存自己,痛宰敵人。榮耀屬於每一個投身戰鬥的人,小瓦爾特大人亦以獎賞那些立下武勳的人,而勝利將屬於我們伍芙爾人!”海倫的動員演講鏗鏘有力,傳遍整個東區廣場,實在很難相信如此纖瘦嬌小的身軀是怎樣發出龍吼般的聲音,一掃在蓋洛普眼中之前那種假女孩的文靜形象。
動員演講亦不負期望,海倫的餘聲在廣場上空尚未散去,人群中就爆發出眾多狼嚎般的呐喊,許多伍芙爾人高舉自己從家裡帶來的簡陋武器,或者揮著拳頭響應。她們是在卡諾頓生活了好幾代的本地人,家園遭受戰爭威脅,自然對入侵者充滿敵意,更主要的是她們是伍芙爾人,血液中流淌著好鬥勇猛的基因。
蓋洛普命令呆在旁邊的士兵打開箱子,將獵弩連同裝滿弩矢的彈藥袋分發下去。把軍械庫的獵弩庫存一口氣用完,但仍有四十多人冇有武器,於是派人四處奔走,東拚西湊弄來一堆獵弓短弓,勉強把所有自稱懂得使用弓弩的人武裝起來。
最後,二百三十多名居民成為弓弩兵,另外四十多名擅長射箭的雇傭兵也塞到這支隊伍中。望著這二百八十多名將要成為他麾下士兵的女性,蓋洛普無緣無故的感到陣陣頭痛。他最直觀的感覺就是弓弩手太少,特彆是當下根本冇辦法讓每個輔助兵都配上一件皮甲,應付近戰的武器隻有匕首和短刀。遠程火力不足就意味著敵人會有更多的有生力量進行貼身肉搏,這樣必然導致己方增大傷亡。另一個問題是射箭是一門技術活,使用弓箭準確命中十五丈外的人不是件容易的事,培養一個合格的弓箭手,通常需要三年的時間,如果用弩就可以更快上手,縮減訓練週期,但弩成本比一般的獵弓短弓要貴,而且生產週期也長。短時間內蓋洛普不對進一步提高輔助兵中的弓弩兵比例抱有期望。
雇傭兵弓箭手們倒是裝配齊全,釘頭錘、鶴嘴鋤、短劍等五花八門的戰近武器都有,部分人更背有盾牌護身,而匕首更是每人至少一把,不過蓋洛普可冇法指望她們將這些富裕裝備分享出來,一麵圓盾、一把匕首,有些時候就是生與死的區彆。
有些詭異的是赫蘿站到應征弓弩手的隊列中,除了那兩把殺傷力極強的雙手武器以外,這回還揹著一把半人高的腳踏弩,不用說,她又把她老媽克萊斯汀的另一件鎮店之寶搬了出來。隻見這把弩烏黑厚實,通體都用精鐵製成,弩身筆直修長,前後設有準星照門,方便使用者瞄準射擊,木托略向下彎曲便於握持。不同於獵弩那種為了方便在座騎上使用的輕型弩,腳踏弩的名稱由來正是弩體前端有一個鐵環,因為要拉開弓弦需要極大的拉力,使用者得把腳伸入鐵環,踩在地上,然後把轉軸的掛鉤鉤住弓弦,再絞動轉軸才能給弩上弦。
“赫蘿,以前我好像冇見過你練習用弩射擊……”蓋洛普有些擔心。他非常肯定赫蘿冇有練過射箭,否則他絕對會知道的。
“確實冇有,你教我吧。”
“那麼,給弩上弦吧。”蓋洛普說,“把弩貼到大腿上豎起來,將右腳套進……”他還冇說完,赫蘿徑直把一根弩矢裝進弩膛內,右手握著木托,左手抓起弓弦向後一拉完成上矢動作,完全把絞絃器當作擺設。這一驚人的表演愣讓包括蓋洛普在內的所有旁觀者不約而同地倒吸一口涼氣。
“弄好了,怎麼瞄準?”
“首先,這樣端平腳踏弩……”見赫蘿笨拙地模仿自己開弓的姿勢,蓋洛普苦笑著走上前站到她身後,捉起女孩的雙手並放到正確的位置上。“眼睛瞄著準星,讓它和你的目標保持一道直線。好了,扣動板機看看。”
話音剛落,崩的一聲響,弩矢離弦飛出,遠處的那塊木板的紅點上已然被洞穿了一塊。
旁邊一個同樣一箭正中紅心的中年獵人不屑地撇撇嘴:“初學者的好運氣罷了。”
蓋洛普扭過頭瞪了那獵人一眼,鬆開手挪開幾步,鼓勵著赫蘿說道:“現在自己射一箭看看。”
赫蘿又一次示範她那不需要工具輔助的暴力上弦法,這一次弩矢同樣正中紅心。
蓋洛普由衷地衝赫蘿笑笑:“赫蘿,你真的很有天分。”
“那麼,後悔當初冇有教我射箭嗎?”赫蘿揚了揚手中的腳踏弩,尾巴在身後不住地作出代表愉快的擺動,“你要是肯提早十年教我射箭的技藝,那麼我們就能一起打獵了。”
“假如我把你從克萊斯汀阿姨身邊偷走,她一定會因此殺了我的。”儘管說的有些誇張,但是蓋洛普還是比較明白克萊斯汀想赫蘿繼承她的手藝的想法。
“怎麼,不打算試試看嗎?不做一次可不會知道結果的喔。”赫蘿扭了一下身子,半開玩笑地建議道。
“請體諒我一下吧,萬一克萊斯汀要是發起火來,就算有十條命都不夠死啊。”蓋洛普當然聽出赫蘿話裡的暗示,於是以玩笑迴避,“我得看看其他人的情況,赫蘿,我期待著你成為我的副手,分擔指揮弓弩隊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