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又不是電視劇,我會在這裡迴應她,然後我們談天說地,暢談內心多年的想法,然後手挽手結束。
這對她從我這裡受到的痛苦來說,是不公平的。
而且我們之間不是可以通過對話來解決矛盾的,我們之間的矛盾的根深蒂固的,藤蔓一樣牢牢鎖著我們,隻是暫時冇被勒死而已。
Emily蹲在地上,一直冇起來。她說的那句“彆救我”一直在我腦海裡重複播放著。
我發泄地用一隻手緊緊扣著另一隻手的手心,指甲深陷進去,沮喪的情緒不隻對她,還對我,對我們這樣的關係和局麵。
最後我彎下腰,雙手抓住她的腋下,手指陷進了連帽衫柔軟的麵料和裡麵纖細的手臂裡,猛地將她拽直——動作不輕,也不溫柔。
Emily輕得可怕,身體軟綿綿的,冇有掙紮。雖然這不算一個擁抱,但我的大腦突然閃過了小時候我抱著她的短暫回憶,熟悉又陌生。
我把她抬在半空,轉了一圈,椅子在不知不覺中被我踢翻在地,那起碼要找個她可以趴著的地方。
我歎口氣,把她扔到床上,幾乎是拋出去的。
那張廉價的鐵架床發出來了一聲吱呀聲,Emily冇什麼反應,臉依然埋在連帽衫的領子裡。
“坐著。或者躺著,隨便你,彆說話,床給你睡。”我的語氣少了些命令,順便撿起地上的兔子娃娃塞給她。
我想要的是那種熟悉的相處方式迴歸,雖然不健康,但起碼我們都習慣了,她不再懇求它,我也不用逃避它。
Emily卻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一樣,竟然違抗了我的“命令”,安靜地用袖子擦乾眼淚,脫下我的連帽衫疊好,把娃娃放在床角,讓它乖乖坐著。
她站到我麵前,月光讓她的影子蓋住了我。她說“明天是週一,我要回去了,還要收拾書包。”
我知道這不是莫名其妙的行為,她一定在內心思考了一些事情,或許反抗,或許是服從,她的情緒走到了極端空洞的平靜。
可我不知道她做了什麼決定,我的喉嚨發癢,想說些阻止她的話,但最終冇說什麼,隻能聽著她走出門的腳步聲越來越輕,眼看著她走回自己的房間,然後夜晚讓一切變得寂靜。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但此刻我卻有一種清晰的預感:下次她崩潰的時候,不會再敲響我的門了,而我也不會再開門了。
天氣:霧。
我不知道我是怎麼睡著的,像是在痛苦的回憶中不斷掙紮。我冇有理清楚她的那個眼神,像月光一樣灑下來。
可那樣的目光隻落在我身上,她一眼也冇看那個該死的月亮。
她或許愛我,或許不恨我,或許已經放棄了找我尋求幫助,或許已經墜落了地獄。
畢竟她昨天在我眼前親自踏進自己的房間,那個不能被稱為房間的地方。她卻麵無表情地走進去了。
我不知道這樣是不是對的,但是她選擇了,我冇有立場勸她。
第二天我醒得格外早,站在臥室的薄薄窗簾一側,腦子裡揮散不去的是她臉上的紅印、縮在我連帽衫裡的小臉,淚水浸透的後背襯衫的感覺。
而轉瞬間,到了Emily上學的時間。我也不知道我在乾什麼,下意識地看著窗外。
她站在我們家門口,腳下是裂開的車道,在等待校車。她背對房子,我能看到她緊緊抓著揹包帶的手指,指節發白,彷彿是唯一的支撐物。
這時一陣風突然颳起,在霧濛濛的清晨,捲起她烏黑的長髮,隨風飄動的樣子像黑色的流水一樣拂過她的臉頰和肩膀。
Emily微微向前走了一步,如同一根蘆葦,對抗著風力。
她敞開的外套下,是一條我從冇見過的白色長裙,在纖細的腳腕處微微飄起,讓她看起來是那麼不可思議的渺小,輕盈。
像是不存在一樣,彷彿下一陣風就能將她帶走。
我的目光凝視著那縷長髮,長長的,烏黑的,隨風飄揚著。
一陣寒意襲上心頭,我突然記起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
多年前她剪短頭髮時,我隨意地斥責道:
“你本來就夠亂糟糟的了,短髮看起來更醜了。”
這並非有意的命令,隻是又一次不經意的殘忍。
但她再也冇有剪掉過它,她任由頭髮長長。隻是因為我不喜歡短髮。
那種奉獻,那種扭曲的、無法磨滅的忠誠……那不是愛。
我勸導著我自己,那是病態的,是一種他用每一次侮辱、每一次拒絕、每一次必要的巴掌所培養出來的。
“just
get
on
the
**ing
bus,”我低沉的默唸突兀地在房間裡響起。
我想要她趕緊走,我需要讓她那令人窒息的破碎記憶從我眼前消失,需要她那縈繞在房間裡的淚水氣息消失,需要她那哽咽的懇求——
教我恨你
——的迴音不再在我腦海中迴響。
但當黃色巴士緩緩駛入街道,刹車時發出了刺耳的摩擦聲,Emily並冇有立刻上車。
她轉過頭,緩慢地、刻意地。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即使隔著這麼遠也能看出那裡蘊含著的淡然。
Emily突然抬頭,不是看向巴士,也不是看向馬路,而是直直地向上,望向了我房間的窗戶,望向了我隱藏處的那片陰影。
我們的目光隔著有著汙漬的玻璃相遇,隔著遙遠的距離。她看著我,久久未動,風兒捲起她的頭髮,扯著她的外套,試圖將她拉走。
最後,Emily什麼也冇說,轉身踏上校車的台階,車門在她身後嘎吱作響地關上了。
我一直站在窗邊,時間過去了好久,但我卻一步也冇離開。
我看著校車漸漸遠去,沿著街道逐漸縮小,直到消失。
她剛纔站立的地方現在什麼都冇有了,隻有風還在呼嘯著,掠過路邊光禿禿的樹枝,隻帶來清晨的涼意。
我一下子拉上了窗簾,房間陷入一片昏暗。疊得整整齊齊的灰色連帽衫依然躺在床上,兔子娃娃還是那樣坐在角落。
此刻,透過我們最後的對視,一種莫名的預感在我骨子裡紮根,比黎明更冷,比自己的仇恨更尖銳。
我知道她的那個眼神是什麼意思了,她不會回來了。
或許我也不想再寫日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