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此星辰非昨夜 潮濕的夢

潮濕的夢

伊屠離開後，殿內重歸寂靜，隻剩下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劈啪聲。

雲薇的心卻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波瀾四起，無法平息。

她的目光落在桌案那封密信上，熟悉的晟朝皇家徽記刺得她眼睛生疼。

皇兄的信。

在她與伊屠關係降至冰點，在她幾乎要溺斃於烏蘇的寒冬時，來自故國的隻言片字，會帶來什麼？

是慰藉，還是新的風暴？

她顫抖著拆開火漆，展開信箋。

雲琛的筆跡一如既往的沉穩，但字裡行間卻透著壓抑的焦灼。

信中並未多言兒女私情，隻簡要提及邊境衝突後續，晟朝內部的壓力，以及父皇病體沉屙，恐時日無多。

最後一句是：“望吾妹善自珍重，謹言慎行，勿以家國為念。”

勿以家國為念？

她如何能不想！

父皇病重，皇兄獨自支撐，而她遠在異國，身陷囹圄，與夫君的關係更是如履薄冰。

無助和悲傷將她淹沒，方纔與伊屠爭吵時強撐起的硬殼瞬間碎裂，她伏在案上，肩膀微微抽動，無聲地哭泣起來。

伊屠並未走遠。

他站在殿外廊下的陰影裡，背靠著冰冷的石壁，聽著裡麵隱約極力壓抑的啜泣聲。

那聲音細微，像幼貓。

他閉上眼，腦海中不受控製地翻湧起塵封的，陰暗而黏稠的記憶。

晟朝皇宮，對他而言，是一座華麗而冰冷的囚籠。

他像一隻誤入綺麗花園的野獸，與那裡的精緻、文雅格格不入。

他總是穿著舊衣，躲在最不起眼的角落，減少自己的存在感。

而雲薇，是那座囚籠裡，唯一不受約束，肆意生長的光。

他記得那個春日午後，在梨花盛放的禦花園。

雲薇穿著一身鵝黃色的宮裝，像一隻輕盈的蝴蝶，和幾個年齡相仿的貴族少女在一起蕩鞦韆。

她們的笑聲清脆如銀鈴，灑滿了整個庭院。

他被指派在遠處打掃落花，低著頭，卻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與他無關的快樂。

然後，他看到了那個身影，鎮國公世子，楚祈安，總是白衣勝雪，風度翩翩，被譽為京城明月的少年。

楚逸拿著一卷書，含笑走向鞦韆架，不知說了句什麼，逗得雲薇掩唇輕笑，臉頰飛起紅霞，那雙清澈的杏眼彎成了月牙，裡麵盛滿了星光。

那一刻，伊屠覺得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澀，幾乎無法呼吸。

他看到她從鞦韆上跳下來，裙裾飛揚，像一隻快樂的鳥兒奔向楚祈安，仰著頭和他說話，眼神裡是全然的信賴和仰慕。

“祈安，我的新裙子好看嗎？”

“祈安，今年燈會可否偷偷帶我出宮玩？”

“祈安，李蘊好壞！偷偷和太傅說我沒做功課！”

而他，隻能躲在斑駁的樹影後，窺視著這份他永遠無法觸及的美好。

他手裡的掃帚柄，幾乎要被捏斷。

還有那次宮宴。他又因衝撞了某位得勢的世子，被罰跪在殿外冰冷的石板上。

殿內絲竹管絃，觥籌交錯，暖意融融。

透過晃動的珠簾，他看見雲薇坐在皇後下首，楚祈安坐在她對麵的席位上。

兩人隔空舉杯，相視一笑，那般默契，那般登對。

嫉妒。

是的，是嫉妒。

在他心底瘋狂滋長，他幾乎窒息。

他嫉妒祈安可以正大光明地站在她身邊，可以與她談笑風生，可以擁有她毫無保留的笑容。

他嫉妒所有能讓她展露笑顏的人。

他更恨自己的卑微和無力，連靠近那道光，都是一種奢望，都會給她帶來汙點。

於是，窺探成了他唯一能靠近她的方式。

他知道她常去禦書房外的蓮池喂魚，知道她喜歡在雨後的清晨收集荷葉上的露珠，知道她偷偷在衣袖裡藏蜜餞，被嬤嬤發現時會撒嬌求饒，他知道關於她的很多細枝末節。

鵝黃色的，黛粉色的，青綠色的宮裝，很多次鬆散的出現在他年少潮濕的夢裡，夢裡她沒有再歡快的叫祈安，而且啜泣著低聲向他求饒。

對，也是像現在，這種小聲啜泣的哭聲。

廊下的伊屠猛地睜開眼。

他討厭她的無視，討厭她曾對彆人展露笑顏。

所以當他強大後，他要將她禁錮在身邊，要她隻看著他一個人，哪怕是用她不喜歡的方式。

要將她拉下雲端，沾染他的塵埃，彷彿這樣，他們之間那遙不可及的距離就能被抹平。

可當她真的在他麵前哭泣，當她因為家書而流露出如此脆弱的模樣時。

他想抹去她的眼淚。

伊屠深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氣，轉身，再次推開了殿門。

雲薇聽到動靜，慌忙用袖子擦去臉上的淚痕，擡起頭，露出一雙紅腫的眼睛，警惕而又帶著茫然地看著去而複返的他。

伊屠沒有看她，徑直走到桌邊，拿起那封被雲薇淚水濡濕了一角的信，麵無表情地將信紙湊到燈燭上。

火苗瞬間躥起，吞噬了雲琛的筆跡。

“你！”雲薇驚愕地站起身，想阻止卻已來不及。

“無用的東西，看了徒增煩惱。”伊屠的聲音依舊冷淡，但當他看向雲薇紅腫的眼睛時，語氣似乎放緩了微不可查的一絲，“晟朝的事，自有其法度。你父皇……我會派人送些烏蘇的珍稀藥材過去。”

雲薇愣住了。

信的火漆印沒有被開啟，他是怎麼知道信上寫了什麼？

似乎讀懂她眼中的疑惑，他輕笑：“那裡皇宮中發生什麼，我一清二楚，你看了信就開始哭泣，肯定是因為你父皇最近加重的病情。”

伊屠避開她還在探究的目光，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背影挺拔卻莫名孤寂。

半晌，他才低聲道，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她聽：

“眼淚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他頓了頓，聲音更沉，“在烏蘇，想要什麼，就得自己去爭，去搶。”

比如他，爭來了王位。

比如他，搶來了她。

雲薇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模糊而冷硬的輪廓，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記憶中那個總是躲在陰影裡的沉默少年，再看看眼前這個強大卻彷彿背負著整個王國孤獨的男人。

她鬼使神差地輕聲問：“那你……爭到了你想要的嗎？”

伊屠的背影猛地一僵。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如炬。

那裡麵翻湧著太多激烈情緒，有被看穿心思的惱怒，有多年執念得償後的空虛，更有一種幾乎要破籠而出的，滾燙的渴望。

他沒有回答。

他隻是邁步，一步步走向她。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雲薇的心尖上。

他沒有像之前那樣帶著壓迫性的怒火，反而有一種緩慢的鄭重。

他在她麵前站定，兩人距離極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交纏。

他擡起手，這一次，沒有粗暴地擒拿，隻是用指腹，極其輕柔地，擦過她眼角未乾的淚痕。

那動作帶著一種與他本人氣質截然不符的小心翼翼，彷彿在觸碰一件極易碎裂的珍寶。

他的指尖帶著夜色的微涼，瞬間竄遍雲薇的全身，讓她渾身僵直。

“雲薇，”他叫著她的名字，聲音低沉沙啞，像是壓抑了千言萬語，最終隻化作一句模糊的詰問，又像是歎息，“你說呢？”

曖昧的氣息在空氣中無聲地膨脹，將兩人緊緊包裹。

過往的恩怨，家國的隔閡，在此刻這無聲的對視和這輕柔的觸碰下，彷彿都模糊了界限。

他到底爭沒爭到？

她，是他想要的嗎？

沒有人回答。

隻有燭火，在他們之間，安靜地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