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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帕
雲薇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那座冰冷石堡的。
雙腳早已凍得麻木，失去知覺。
唯有心口那團屈辱和憤怒的火焰，支撐著她沒有倒下。
錦書一路攙扶著她，低聲啜泣，主仆二人在烏蘇侍衛沉默的注視下，如同兩個遊魂般回到了屬於王後的寢殿。
殿內依舊冷清，炭火盆裡的火苗有氣無力地跳動著。
雲薇揮退了所有侍從，包括錦書。她需要一個人待著。
她蜷縮在窗邊的矮榻上，抱著雙膝，望著窗外烏蘇國灰濛濛的天空。
獵場上的畫麵，伊屠那雙冰冷含怒的眼睛，還有她脫口而出的傷人之語，反複在腦海中閃現。
她想起剛才情急之下喊出的話。
“你當年在晟朝宮中，不也曾連一口熱飯都難以吃到嗎？”
這句話，像一枚投入湖麵的石子，在她心中漾開一圈圈苦澀的漣漪。
她其實對他並非全無印象。
似乎有那麼一兩次，在禦花園的角落，她遠遠瞥見過那個沉默的異族少年，被其他世子公子推搡嘲笑。
她記得他看過來的眼神，很深，很沉，讓她心裡莫名一緊，便下意識地拉著同伴快步走開了。
她那時隻是覺得，那眼神太複雜，太沉重，讓她感到不安和想要逃離。
她從未想過，那些她早已忘卻的，無意識的迴避，會在他心中刻下如此深的烙印，並在多年後化作如此冰冷的報複。
眼淚終於忍不住，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
砸在衣襟上，暈開深色的痕跡。
她委屈。
家國遠隔，身處異鄉，夫君視她如仇敵，這一切，都壓得她喘不過氣。
她下意識地伸手入懷，想摸一摸那方繡著薇花的手帕。
然而指尖觸到的，卻是一塊冰冷堅硬的物件。
是那塊玉佩。
翡翠為底，金竹點綴。
是當年楚祁安送她的第一件禮物，那年他訂婚，被她扔進蓮花池，但是在她出嫁前，皇兄雲琛又交還給她，說是“留個念想”。
此刻握著這枚玉佩，想到晟朝，想到父皇，皇兄，楚祈安，再想到伊屠那雙冰冷的，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絕望湧上心頭。
這枚象征著另一段過往的玉佩，混亂，令人窒息。
她猛地揚起手，想狠狠摔出去發泄。
手臂揮到半空，卻驟然停住。
她看著掌心那枚冰涼剔透的玉佩，眼前閃過的，卻是伊屠在獵場上攬住她腰時，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眸。
“嗬……”她發出一聲苦澀的輕笑，手臂無力地垂下。
摔了又如何？碎了又如何？
能摔碎這現實的牢籠嗎？能摔碎他們之間這理不清的恩怨嗎？
她將玉佩緊緊攥在手心，冰冷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這疼痛，反而讓她混亂的思緒清晰了一點。
她不能一直這樣被動地承受。
她需要弄清楚，伊屠對她，除了厭惡，到底還有沒有彆的？
為何非要讓她來到這個地方？
不會隻是報複。
異國他鄉，他有太多更加殘忍惡劣的手段可以用在她身上。
冷靜想下來，而現在這些像是一種。
大型動物的恐嚇和捉弄。
她突然想起伊屠似乎有一個不常讓人進去的書房，或者說密室？
就在他寢殿的旁邊。
一早出發前他就帶她進去，像展示一個囚籠，並未允許她細看。
夜深人靜，王宮的守衛似乎比平日鬆懈了些。
或者，他是故意的呢？
雲薇不知道，也顧不上了。
她裹緊深色的鬥篷，憑著記憶，悄無聲息地靠近了那個地方。
門居然沒有鎖。
她的心怦怦直跳，深吸一口氣，推門閃身而入。
巨大的書架上堆滿了羊皮卷和竹簡，空氣中彌漫著和他身上一樣的冷冽氣息。
她的目光快速掃過，最終落在書案後方一個不起眼的暗格上。
鬼使神差地，她伸手觸碰了旁邊一個狼頭浮雕的眼睛。
“哢噠”一聲輕響，暗格滑開。
裡麵沒有機密檔案，隻有幾件簡單的物品。
一本翻舊了的，用晟朝文字書寫的中原兵法。
一管磨損嚴重的狼毫筆。
還有…一個用素白絲綢細心包裹的小小物事。
雲薇的手指微微顫抖著，一層層揭開那柔軟的絲綢。
當裡麵的東西完全暴露在昏暗的光線下時，她如遭雷擊，猛地捂住了嘴，才沒有驚撥出聲。
那不是什麼稀世珍寶。
那是一方早已褪色，邊緣甚至有些毛糙的…舊手帕。
素白的絹麵上，用早已不複鮮亮的絲線，繡著一枝小小的，卻依舊能辨認出的薇花。
這娟料是貢品。
正是她幼年最喜歡的紋樣。
也許是她當年，在某個不經意間，遺落在禦花園某個角落的。
手帕旁邊，還壓著一小截乾枯的、早已失去香氣的桃花枝。
他九歲為質，在晟朝蹉跎了七八年歲月。
從質子到君王，踏過屍山血海，走到權力之巔。
這一刻，獵場上他冰冷的嘲諷，大婚夜他刻薄的言語，議事帳他淡漠的目光。
彷彿都被這方陳舊的手帕擊得粉碎。
討厭她是真的。
可這又是什麼？
雲薇背靠著冰冷的石壁靜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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