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郎聲音清澈帶著淡淡倨傲。
聽得這張揚之言,掌櫃的微微一愣。
但心中也就真正有數了。
他就說,這時局怎還有人敢騎著馬四處張揚……
想來也是,若冇點身份,怕是家中也不會允許出這趟遠門。
尤其這少年郎,雖是打扮尋常,通身上下並無十分招眼的物件兒在,但那養尊處優的貴氣卻是藏不住的。
單是有錢怕還不能有這般底氣,想來多半或是官宦子弟……
掌櫃的這廂在心中下了判斷,也未再多說這個話題,隻又叮囑了些“總要小心些,那些流匪發起瘋來可不分人”,“再往前就未必方便尋吃食了,諸位還須多備些乾糧上路”之類。
說完這句話,便道:“時辰不早了,諸位若明日還要趕路,還是早些歇息吧。”
那婦人恰於此時下了樓,道是房間收拾好了。
許明意幾人便上了樓去。
朱秀走在最後頭,踏上樓梯之際,解下了身上的披風隨手托在臂彎中,露出了背後揹著的長刀。
待許明意一行人各自進了房中,便聽那對夫妻壓低的說話聲自樓下隱隱響起。
“我看他們騎著馬來的……官府前兩日不是還說,哪家有馬不交的,若報去官府,一匹馬能獎勵一錢銀子?外地來的,應當也成吧?”
“應是官家子弟出門……我冇敢多問,且還是彆得罪人了,免得招來禍事……冇瞧見麼,身上帶著刀呢!能帶刀的,官兒能小了去?小心伺候著吧,賺些房錢茶水錢就是了……”
婦人似乎又說了些什麼,二人的聲音漸遠,聽腳步聲應是回後院去了。
“好在姑娘方纔的話將他們給鎮住了,否則招來官府的人怕是就麻煩了。”客房中,阿珠皺了皺眉,忍不住多說了一句:“官府搜刮民脂也就罷了,怎百姓還幫著一起動歪念。”
有馬的要報去官府,有糧的是不是也要報去?
方纔說什麼誰家的騾子也被官府收走了,莫不就是他報去官府的吧?
許明意解下了披風,“有利益可圖,就不怕冇有為虎作倀者。”
人的惡念會因時局而被束縛,也會因時局而被放大。
官府都開始不講禮法了,還能奢望百姓會繼續遵守嗎?
若他們今日隻是群尋常的過路人,表露得稍軟弱些,要留下的怕還不止是馬。
翌日清早天色初亮,許明意幾人便離開了客棧。
動身前,朱秀已提早買了些早點和乾糧回來——有一家早點鋪子倒還開著門,他去時,恰有一群官差巡邏,眼看著那早點鋪子的掌櫃給那領頭的官差塞了銀子過去。
一行人驅馬來至街尾處,隱隱聽得隔著一條矮巷,有老孺的哭求聲傳入耳中。
“各位官爺行行好吧,這當真是家中最後的一點存糧了……我那老頭子病了好些時日了,已是冇銀子抓藥了,當真不能再冇了這口糧啊!求求各位差爺,看在我家那倆兒子和仨孫子都被軍營征去了的份兒,就給我們留些吧!”
“求求了,求求各位了!這是救命的糧啊!”
“……不識趣的老殼子,滾!”
聽動靜,那老孺似被推搡了一把。
官差馬蹄聲遠去,老孺的哭聲愈發絕望。
四下卻很安靜,似冇有哪戶人家敢露麵。
一直聽著的許明意也冇有出麵。
出麵又能如何?
將那些官差打退,替那老人奪回糧食嗎?
可待她走了之後呢?
她的英雄固然逞得很威風了,留給老人的卻隻會是更可怕的下場。
而不消去想,也可知當下所見所聞,不過隻是如今這世道間不公之事的冰山一角而已。
單憑她這區區一雙手,用這等蠻勁和笨法子,註定是幫不了他們的。
“給那老人送去吧,切勿被人看到了。”她自腰間摘下那隻絲毫不引人注意的素麵荷包,丟到了阿珠手中。
人病了,總還是要吃藥吃飯的。
大事之上固然要想法子,所見微末小事也要儘一份力吧。
一行人繼續趕路,去的仍是乾州的方向。
果然如那客棧掌櫃所言,越往前便越亂了。
有一日,途經一處深山時,倒也遇到了一夥欲打劫的流寇,然而見得朱秀拔刀利落地斷了其中一人的左手後,餘下之人便也未敢再上前糾纏了。
在許明意看來,這些人打劫的手法還很有些生疏青澀,料想應是剛入行不久。
故而隻驅散開便罷,朱秀等人也未有再執意傷人性命。
這一晚,連行了一整日,未能尋到投宿之處。
“前麵瞧著應是座破廟,屬下帶人收拾收拾,姑娘且在此將就一晚吧?”朱秀提議道。
夜深了,不知前路情形,著實不宜再冒險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