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守在玉坤宮的羽林軍被撤了回去。
守上數日不打緊,的確可解釋為是為出於皇後安危著想,而若當真十天半月地再這麼守下去,尤其是宮中也一直未曾‘再’出現過刺客的蹤跡——則就容易引人揣測了。
至少目前皇帝還冇有和吳家正麵對峙撕破臉的打算。
那些羽林軍撤走之後,玉坤宮內的宮人甚至覺得宮中殿內都跟著變得明亮了不少。這些天一抬眼就能看到一群腰間佩著刀的人齊刷刷地麵無表情地守在那裡,彷彿要將日光都儘數遮蔽住了。
而同這些宮人們相比,皇後的心情卻半點也輕鬆不起來——
直到薑嬤嬤從外麵回來。
“如何?可有小晨子的訊息嗎?”皇後低聲問。
從小晨子不見,到今日已有整整八天了。
這八日間她有過許多猜測,譬如是不是小晨子偷偷躲起來了,再譬如會不會是被皇帝的人抓著關押了起來,對外隻道是不見了?
但稍理智些想想,便覺得後者的可能極小——
小晨子不過是個小太監而已,皇帝縱然疑心之下要抓起來審問,卻也不必費心這般做戲,一個小太監‘丟’便‘丟’了,哪裡值得皇帝使了這麼多人找了這麼些天?
若說皇帝是刻意如此,要拿小晨子失蹤的訊息引她露出破綻,那便更加說不通了——依常理來說,她有什麼可能會為了一個區區小太監而自露馬腳?越是如此,她隻怕是會越謹慎防備。
正因這種種猜測都無法說服她,而近來又全無進展,她才愈發擔心。
小晨子於她而言,已日漸有了一種特殊的意義。
她在宮中這一潭渾渾濁水中浸染了這些年,身邊所見也多是濁人濁事,忽然有這麼一個純粹的孩子出現在身邊,這般全心全意地信任著她,感激著她——
實則自從小晨子進了養心殿之後,她便已經有些後悔了。
她那日說想將人送出宮,也並非隻是說一說而已。
她發自內心覺得這個孩子不該一直留在這個地方,她想將他送出去,一則是心中當真起了不忍,二來就如同是想將自己心中的那一縷光亮送出去、替她去尋得一絲自在的解脫一般。
“娘娘……”薑嬤嬤是少見的欲言又止。
皇後眼神微變:“可是有訊息了?”
“是……”薑嬤嬤低聲說道:“人找到了……”
找到了!
皇後卻不敢鬆氣:“現下在何處?莫非已被帶回養心殿處置了?”
“回娘娘,人是在淑春苑後頭的荷塘裡發現的……”薑嬤嬤儘量放輕了聲音。
但這句話落在皇後耳中的分量卻絲毫未能減輕。
“……荷塘?”皇後的表情有些怔怔:“怎會在那裡?”
淑春苑緊挨著宸妃生前所居清央宮,宸妃走後,清央宮便空了下來,而淑春苑早兩年吊死了一位昭儀,自那後時常出些怪事,有人說是鬨鬼——
一來二去,那一帶便漸漸甚少有人踏足了。
“那處荷塘久無人打理,如今雖謝了花,蓮葉卻還未枯下去,一片片擠了滿塘……人纏浮在蓮葉間,半遮半掩著並不顯眼,因此直到今日才被偶然尋見……”薑嬤嬤將得來的訊息簡化了些,據說那宮人是先嗅到了屍臭氣,才發現的屍身。
她無意細說,皇後卻立時追問道:“可叫人去檢視過屍身了?當真……就是小晨子嗎?”
“咱們的人自是不便接近,但婢子叫人細細打聽過了……據說是泡得太久,加之近幾日天氣炎熱,人已經不成樣子了……屍身漂到荷塘一角,又不知是被水裡的什麼東西還是野貓野狗啃去了些表皮……”
薑嬤嬤低聲說著:“但已叫同小晨子相熟的小太監辨認過了,的確就是小晨子……身上的東西和腰牌也都還在。”
“既說已經不成樣子了,許是那小太監被嚇著了未敢細看呢?腰牌這等死物又能證明什麼?”皇後依舊不信,或是說不肯信。
“娘娘,皇上那邊已有定論了,是為躲避責罰而投河自儘,各處也已經停下了搜找……”
皇後皺著眉,腦海中想法交錯:“在皇帝眼裡,這樣一個小太監自是不值得有人這般費心在屍身上作假,小晨子既已被懷疑,繼續留著無用,滅口當然要比假死來得更乾淨……於他而言,這樣的小太監死便死了,未有叫人再三仔細檢視屍身也是有可能的……”
又道:“且這孩子一貫機靈,人又謹慎惜命,縱然是被皇帝疑心上了,又怎麼可能就這麼偷偷投了河?不,依本宮看,這根本不像是小晨子能做得出來的事情……”
薑嬤嬤聽得在心底歎了口氣。
娘娘這是不信小晨子真的死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