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站選了雲夢澤。。
這是江南的的錢袋子,也是塊最難啃的骨頭——官紳勾結百年,稅賦在這裡成了一筆糊塗賬。拿下這裡,江南便塌了半邊天。。
抵達時正值雨季,整個雲夢澤如煙似霧,是與北方的肅殺截然不同的婉轉。。
就跟當地衙門的官員一樣,說話九曲十八彎,亮堂不了一點。。
升堂第一日就碰了釘子。。
底下官員站得鬆散,回話時眼神飄忽,分明是瞧不起我這個空降的巡撫,有個姓盧的通判甚至當堂打哈欠。。
我不動聲色,隻在散堂時淡淡補了句:“明日辰時點卯,酉時下堂。諸位大人既領朝廷俸祿,當儘本分。”。
接下來半月,我把衙門裡的人篩了三遍。。
能用、待觀、異心,分門彆類記在小冊上,夏正這個名字便跳了出來。。
他是先帝一朝的舉人,因朝中奪嫡耽誤了前程,如今在衙門裡做刀筆吏。。
履曆乾淨,家世清白,最重要的是:他是土生土長的雲夢澤人。。
我在值房見他。。
二十出頭,青衫洗得發白,行禮時腰板挺直。。
“夏先生可願助我理清本府稅賦舊賬?”。
他抬頭,眼裡有光一閃:“大人真要動真格?”。
“不動真格,何必來此?”。
他沉默片刻,從袖中抽出一卷手抄冊子:“這是雲夢澤近五年田畝變更、漕糧折銀的私賬。明賬在庫房,暗賬在這裡。”。
我翻開,密密麻麻的小楷,哪年哪月哪塊地易主,經手人是誰,市價多少,實價多少,清清楚楚。。
手指摩挲紙頁,忽然想起如意寫藥方時的樣子——她也有這麼一本小冊,記著每一株草藥劑量,字跡工整如刻。。
有了夏正,網漸漸撒開。。
盧、範兩家浮出水麵,百年大族,田產跨州連郡,卻年年哭窮減賦。更棘手的是,他們在京中有靠山。。
“要動他們,得人證物證俱全。”夏正指著地圖上的莊子,“這些佃戶、莊頭,受過欺壓的,被奪了田的,都是活證。但冇人敢開口。”。
“那就讓他們敢。”我望著窗外澤上暮色,“你替我傳句話:皇上有尚方寶劍在此,專斬魑魅魍魎。”。
取證比打仗更難。。
三月裡,夏正帶人扮作貨郎、遊醫,一個莊子一個莊子地摸。有回他深夜回來,衣袖被撕破一道口子:“範家的護院養了狼狗。”。
我遞過金瘡藥:“怕了?”。
他笑笑:“想起大人守涼州十五日的舊事。比起戰場,這不算什麼。”。
終於湊齊人證那日,是個暴雨夜。。
二十七個農戶擠在衙門後堂,渾身濕透,眼裡有恐懼也有期待。。
我讓廚房煮了薑湯,夏正挨個分發,低聲安撫:“天亮就啟程進京,聖上親審。”。
可訊息還是漏了。。
天矇矇亮時,衙役慌慌張張衝進來:“大人!盧、範兩家糾集了上千家丁,把衙門圍了!”。
我推開窗。。
雨已停,街上黑壓壓一片人影,火把映著刀光。。
領頭的是個錦衣老者,聲音洪亮:“秦巡撫!交出刁民,萬事好商量!”。
夏正臉色發白:“他們敢圍攻衙門?”。。
“狗急跳牆罷了。”我合上窗,“飛鴿昨夜已出城,援兵三日內必到。咱們隻需守三日。”。
又是守城,我忽然想笑。。
涼州守十五日是為軍功,這次守三日,是為一個姑娘許我的未來。。
衙役加上夏正聯絡的可靠民壯,不過兩百餘人。。
我把人分成三隊:一隊守前門,一隊護後堂,夏正自請帶第三隊——“我進牢房陪著證人。人在,證在。”。
“那是死地。”我盯著他,“一旦破門,首當其衝。”。
他拱手:“大人說過,寧可直麵刀劍,不可辜負真心。”頓了頓,“下官……也有想護著的人。”。
我愣了愣,拍拍他肩:“活著回來,我為你向皇上請封。”。
廝殺比想象中慘烈。。
那些家丁們紅了眼,撞門木一下下夯在包鐵大門上,震得梁上灰塵簌簌落下。箭矢從牆外拋射進來,有個年輕衙役中箭倒下,血漫過青磚。。
第二日午後,門閂出現裂紋。我讓人抬來縣庫裡的桐油,煮沸了從牆頭潑下去,慘叫聲驟起。。
間隙裡奔去牢房,夏正正蹲在地上給一個老農包紮——那老人嚇得尿了褲子,夏正卻溫聲說:“莫怕,秦巡撫在外頭守著呢。”。
他抬頭看我,臉上有血汙,眼睛卻亮:“二十七人,全部畫押按了手印。供詞在此。”。
從懷中掏出油布包,層層打開,墨跡新鮮。。
我接過,紙張還帶著體溫:“好小子。”。
第三日黎明,援軍的號角終於響起。歸德將軍的鐵騎衝散烏合之眾,街上很快隻剩下跪地求饒的身影。。
清理戰場時,夏正一瘸一拐走過來,猶豫半天纔開口:“大人……請封的事……”他不好意“放心,奏摺裡你的名字隻排在我後頭。”我打量他,“這麼急著討賞?是有什麼事瞞著本官?”。
他耳根泛紅:“下官……下官快要成親了,想風風光光迎她過門。”。
我大笑:“英雄難過美人關!新娘子是哪家姑娘?本巡撫到時去討杯喜酒。”。
“是、是開醫館的……”他聲音漸低,“就在大澤邊上,叫‘如意堂’。”。
如意?。
我心下觸動,卻冇有放在心上。。
“如意”這個名字其實很常見,對我而言不普通隻是因為我的心上人叫如意罷了,其他如意與我不相乾。。
這是我此生犯過最大的蠢。。
到了約定好的時日,剛走到大澤邊,就看到一個茜色身影抱著簸箕走出來,彎腰晾曬藥材。。
晨光勾勒出熟悉的側影,髮髻鬆鬆挽著,鬢邊一朵絹花隨動作輕顫。。
是如意。。
難道夏正要娶的人,是她?。
她,要成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