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過後,那軍爺讓我們去溪邊擦洗,然後扔來幾件半舊不新的粗布衣裳,等大家穿好後又讓我們按著個頭高低在營帳前排開。。
他叼著根草莖,斜著眼掃了我們一圈,這才含糊道:“算你們命裡有轉機。冀州秦將軍府上要添些乾雜活的,跟咱們順路北返。都給我安分點,那可是正經去處,比在這兒強百倍。”。
冇人應聲,也冇人動彈。。
畢竟是好是歹,如今都由不得自己了。。
又熬了幾日,隊伍開拔,混在輜重車裡一路向北。。
顛簸、塵土、夜裡凍得發抖,還有押送兵士不懷好意的打量……直到踏入冀州地界,進了城,我們被領到一處僻靜院落。
來接人的,是兩位麵容嚴肅的中年婦人。。
我們幾十個小姑娘被喝令站直。。
個個都像褪了毛的鵪鶉,麵黃肌瘦,眼裡是蓋不住的驚惶,頭垂得低低的,大氣不敢喘。。
她們挨個檢視,捏開嘴看牙口,擼起袖子看胳膊,又讓轉身看脊背。問年紀籍貫,那帶我們來的軍爺在旁代答。。
輪到我時,軍爺粗聲道:“她叫小柳兒,家裡遭了兵禍,實在冇活路了才投了這個。年紀小,才七歲,手腳還算利索,也……還算乾淨。”。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有些含糊。。
其中一位抬起我的臉看了看,又仔細瞧了瞧我的手,與另一位交換了一個眼神。。
“就她吧。人,我們這就帶走。”。
軍爺似乎鬆了口氣,擺了擺手。。
我來不及多想,就被一把拉了過去,上了一輛青布小馬車。。
臨上車前,那軍爺湊近車邊,壓低聲音對我說道:“好歹是條活路,比留在軍營裡強。小柳兒……好好活著。”。
馬車走了不知多久,窗外的景色從荒蕪漸漸有了人煙。。
進了秦府高高的院牆,我先被帶到一間窄小的耳房。。
熱水是奢侈的,兩個粗使婆子用布巾蘸著溫水,把我從頭到腳用力擦了好幾遍,皮膚搓得發紅。。
頭髮被仔細篦過,剪了指甲,換上一套灰撲撲但乾淨的丫鬟衣裳,然後,我被領去見一位姓崔的掌事姑姑。。
帶我來的婦人叮囑我少說話,隻聽吩咐。。
我哪裡敢開口?這府邸高牆深院,迴廊曲折,安靜得讓人心慌,和我走過的所有地方都不同。。
崔姑姑上下打量我,目光說不上溫和,但似乎還算滿意。。
“身量倒是合宜。”她淡淡道。。
後來我才懵懂地明白,是因為府裡的嫡小姐年紀與我相仿,個子也不高。。
秦將軍是新上任的冀州節度使,夫人是當朝首輔的嫡女,兩人育有一對龍鳳胎。。
此番赴任,帶的家仆不多,這纔要采買些小丫鬟補充人手。。
崔姑姑我去了正院。。
我低著頭進去,盯著自己的腳尖,聽到一個溫和卻帶著疲憊的女聲。。
“抬起頭我瞧瞧。”。
我怯生生地抬眼,飛快瞥見一位穿著素雅、麵容端莊的夫人靠在榻上。。
“既進了府,就安心待著。像我們這樣的人家,不求丫鬟多伶俐,緊要的是本分、忠心。差事做好了,自有你的好處。”。
我連忙又低下頭,小聲應“是”。。
跟著崔姑姑退出時,隱約聽見夫人的歎息飄過來:“可憐見的,和蓉娘一般大……看著倒比蓉娘經事。”。
接著是夫人貼身大丫鬟的聲音:“是夫人慈悲,能遇到夫人,是這孩子的造化。若冇有夫人,她那般來曆,往後還不知道怎麼著呢……”。
是啊,為奴為婢也強過墮入泥沼。若能守著清白活下去,冇人願意臟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