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甜水村那天,細雨剛停。。
我站在一座青瓦小院前,敲了敲門。。
開門的是一位中年男子,腰背挺直,臉上有刀疤——正是當年那位軍爺。。
他怔怔看了我許久,手中鋤頭“哐當”落地。。
“小柳兒?”他聲音發顫,“你是……小柳兒?”。
我點點頭,朝他欠身行禮:“多年不見,您可安好?”。
他慌忙側身讓路,手足無措得像做錯事的孩子。。
院裡晾著粗布衣裳,牆角雞籠傳來咕咕聲,灶間走出個挽著髮髻的婦人,見他神色異樣,忙擦手過來。。
“這是……”婦人打量著我。。
軍爺搓著手,低聲解釋:“這就是……當年我經手送去秦府的那個姑娘。”。
婦人“啊”了一聲,眼神軟下來,忙拉我進屋坐。。
屋裡簡樸乾淨,桌上擺著粗陶茶碗。軍爺坐在我對麵,始終不敢直視我的眼睛。。
“當年的事……”他喉結滾動,“我雖隻是奉命辦事,可每每想起,總覺虧欠。後來解甲歸田,特意在這村子落腳……想著若有一日你們家人回來,好歹能照應。”。
我為他斟茶:“您不必自責。若非您安排我去秦府,我怕是早就死在軍營裡了。”。
這話是真心的——後來聽府裡老人說,那年送去軍營的女子,活過半年的不到三成。。
婦人輕輕拍他肩背,對我笑道:“他這些年總唸叨,說對不住你們這些姑娘。如今見你好好回來了,心裡這塊石頭也能落一落。”。
我問起村裡近況。。
軍爺神色稍緩:“世道太平了,村裡日子好過些。隻是……”他頓了頓,“還有些苦命丫頭。前些日子東頭老張賭輸了,把閨女押給了人牙子,現鎖在祠堂後屋。”。
我放下茶碗:“帶我去看看。”。
祠堂後屋陰暗潮濕,姑娘蜷在草堆上,看上去不過十二三歲。。
見我們進來,她眼神空洞,如同當年被拖上馬車時的我。。
“我要了。”我對人牙子說。。
軍爺要攔:“如意,這可不是小數目——”。
我已掏出錢袋。。
十八兩銀子,對如今的我而言已經不算什麼傷筋動骨的事兒了。。
人牙子掂了掂,咧嘴笑了:“姑娘心善,她歸你了。”。
回去的路上,軍爺一路沉默。。
快到家門口時,他突然開口:“你……真要到鎮上開醫館?”。
“嗯。”。
“就你們兩個女子?”。
“從前在秦府,我有幸得夫人抬愛,跟著那我老大夫學了認藥診脈的本事。”我望向遠處炊煙,“女子生病,總有不方便讓男大夫瞧的。我想做這個。”。
他沉默了許久,最終從懷裡摸出一塊木牌——是他從前軍中的腰牌。。
“拿著。鎮上三教九流多,若有人找麻煩,就說你是我侄女。”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我雖不是什麼人物,但在這片地界,好歹還有人賣幾分薄麵。”。
我接過木牌,深深一揖。。
如意醫館開張那天,軍爺帶著他的妻子送來一副對聯:“妙手回春澤被鄉裡,仁心濟世光照閭閻”。。
字是軍爺寫的,雖不風雅,卻端端正正。。
起初隻是采藥治些頭疼腦熱,後來小姑娘漸漸上手,我們便背起藥箱走村串戶——給月子裡的婦人調理,給深閨小姐看診,給摔傷的老嫗正骨。。
女子們聽說有女大夫,都悄悄找上門來。。
醫館漸漸成了收容處。。
但凡有被賣的、被棄的女子求到軍爺那裡,他便領來我這兒。。
我一一收下,識字的教她們讀醫書,手巧的教製藥,性子靜的學護理。。
軍爺常來送些米糧,有時坐在院中看姑娘們搗藥,眼神溫和。。
他妻子私下同我說:“自你來後,他夜裡不再驚醒說夢話了。”。
轉眼就是開春,醫館收了第七個姑娘。。
軍爺幫著修葺後院廂房時,忽然停下手中的錘子。。
“小柳兒,”他望著滿院晾曬的藥材,“你為這些丫頭打算得周全……可你自己呢?”。
我正教新來的小姑娘辨認黃芩,聞言抬頭。。
“總要……有個歸宿。”他話說得艱難,像在斟酌每個字,“鎮上李記布莊的東家,前年喪妻,人品端正……”。
我笑著搖頭,繼續指點:“黃芩以色黃、質堅者為佳。你聞聞,是不是有股清苦氣?”。
軍爺歎了口氣,不再多言。。
那夜清點藥材時,小姑娘問我:“姐姐真不嫁人麼?”。
窗外月色如洗,我摸摸她的頭:“你們都能堂堂正正地活,便是我最好的歸宿。”。
她似懂非懂,卻用力點頭。。
醫館簷下,“如意醫館”的匾額在月光裡泛著溫潤的光,遠處甜水村的方向,傳來隱約的犬吠。。
這人間煙火,我終於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