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之後兩人好像有些奇怪!可又說不上來哪些奇怪!
蘇宛宛是在一個很普通的早晨,突然發現自己開始習慣一些事情。
那天她照例踩著點衝進公司,氣喘籲籲地走到工位,正要把包往桌上一扔,目光卻先落在了桌麵上。
一杯美式咖啡,不加糖不加奶,杯壁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溫度剛好。旁邊放著一個牛皮紙袋,袋口折得整整齊齊,露出一角保鮮膜——是熱乎乎的包子,還冒著微微的熱氣。紙袋旁邊壓著一張淺藍色的便利貼,上麵是一行她已經開始熟悉的字跡,筆鋒幹淨利落,像寫字的人一樣,不張揚但很耐看。
“今天有早會,記得先吃早飯。包子是香菇青菜餡的,你上週說過想吃素的。”
蘇宛宛愣了兩秒。
她上週確實隨口提過一次。那天中午跟同事吃飯,她看著選單上說了一句“最近肉吃太多了,好想吃個素包子”,說完自己都忘了。但有人記住了。
她拿起便利貼,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後她拉開抽屜,把便利貼平平整整地放進去,壓在桌墊下麵。抽屜裏已經攢了一小疊便利貼了,各種顏色的都有,粉色的、藍色的、淡黃色的、淺綠色的,每一張都被她撫平了邊角,按日期排好。
最早的那張寫著:“不知道你喝什麽,猜你是美式。猜對了的話,笑一下。”
蘇宛宛至今記得自己看到這張便利貼時的表情。她沒笑。她隻是麵無表情地把便利貼塞進抽屜,然後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心想這人真是莫名其妙。
但那天早上,她確實笑了。在喝完第一口咖啡之後,在沒有人看到的時候。
第二張是:“今天降溫了,多穿點。你昨天穿得太少了。”
她當時想回複他:你怎麽知道我昨天穿得少?但忍住了。她不想讓他覺得自己在關注他。
第三張:“開會別忘吃早飯。空腹開會容易發脾氣。”
第四張:“今天的咖啡豆是新的,哥倫比亞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歡。不喜歡的話明天換。”
第五張:“你昨天說想吃小籠包,我找了這家,試試看。”
第六張、第七張、第八張……
蘇宛宛從來沒數過自己到底攢了多少張。她告訴自己,留著隻是因為便利貼扔了可惜,跟寫便利貼的那個人沒有任何關係。就像她每天早上喝那杯咖啡,隻是因為美式咖啡提神,跟誰送的一點關係都沒有。
她每天都是這麽告訴自己的。
週三下午,蘇宛宛在公司加班。
辦公室裏隻剩下她一個人了,日光燈管發出細微的嗡嗡聲,空調外機在窗外低沉地運轉。她麵前的電腦螢幕亮著,一個PPT開了三個小時,還停在第十五頁。她卡在一個資料上,怎麽都找不到。
專案是做一份競品分析報告,別的部分都寫得差不多了,唯獨有一組資料——對方公司去年下半年在華東地區的市場份額——她翻遍了所有能查的公開渠道,都沒找到精確的數字。有些報告裏有,但要付費,而且價格不低,走公司采購流程至少要三天,根本來不及。
蘇宛宛揉了揉太陽穴,覺得自己的腦子已經變成了一團漿糊。她拿起手機想看看時間,才發現微信上有未讀訊息。
祈墨寒發來的。時間是十七分鍾前。
【祈:還在加班?】
隻有三個字。蘇宛宛盯著這三個字看了兩秒,不知道為什麽,心裏動了一下。
她回過去:【你怎麽知道?】
幾乎是秒回。
【祈:猜的。你下午沒回我訊息。】
蘇宛宛往上翻了翻聊天記錄。他們上一次對話是在下午兩點多,她發了一個“嗯”字,表示她收到了他發來的午餐推薦。之後她就開始忙了,手機扔在一邊再也沒看過。
現在是傍晚六點四十三分。
四個多小時。
【蘇宛宛:……你在監視我?】
【祈:沒有。我隻是數了一下我們上次聊天到現在的時間。四個小時十一分鍾,比平時久。】
蘇宛宛盯著那個精確到分鍾的數字,嘴角不爭氣地動了一下。她趕緊抿住嘴唇,好像對麵有人能看到她似的。
【蘇宛宛:你是不是太閑了?】
【祈:是挺閑的。所以我幫你查了一份資料。發你郵箱了,你看看對不對。】
蘇宛宛怔了一下,切到郵箱界麵。收件箱裏果然有一封新郵件,傳送時間是兩分鍾前。她點開附件,一個做得極其漂亮的Excel表格跳了出來。
資料詳實。不是那種隨便從網上扒下來的粗糙數字,而是經過整理、比對、交叉驗證過的完整資料。華東地區每個季度的市場份額變化、競品的產品線佈局、定價策略、渠道分佈,甚至連對方公司去年下半年的組織架構調整都標注得清清楚楚。圖表精美,折線圖的顏色配得剛剛好,柱狀圖的間距也調得整整齊齊。最讓蘇宛宛意外的是,最後還附了一份簡短的文字分析,列出了三個關鍵洞察,每一條都一針見血。
蘇宛宛對著螢幕看了好一會兒。
她不是沒見過做事認真的人,但這份東西的分量,遠不止“認真”兩個字可以概括。要把資料做到這個程度,至少需要花兩個小時。而且需要知道她需要什麽。而且需要在她說出口之前就準備好。
她切回微信。
【蘇宛宛:你怎麽知道我需要這個?】
【祈:你上週提過一次,說這個專案的資料一直沒找到。】
上週。蘇宛宛努力回憶了一下。上週二還是週三,中午在食堂吃飯的時候,她跟同事抱怨了一句“那個競品的資料好難找,煩死了”。當時祈墨寒不在場,不在同一個部門,不在同一棟樓,甚至不在同一個園區。
她忽然想到一種可能。
【蘇宛宛:我說過一次你就記住了?】
發出去之後她有點後悔。這句話太曖昧了,像是在期待他說什麽。
但他還是說了。
【祈:你說過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得。】
蘇宛宛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忽然不知道該打什麽了。她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隻發了六個點。
【蘇宛宛:……】
【祈:怎麽了?】
【蘇宛宛:沒什麽。資料很有用。謝謝。】
【祈:不用謝。早點下班,別太晚。】
蘇宛宛放下手機,對著電腦螢幕發了會兒呆。
然後她又拿起手機,把那句話翻出來看了一遍。
“你說過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得。”
她又看了一遍。
然後她把手機扣在桌上,用力閉了一下眼睛。
“蘇宛宛,你清醒一點,”她對自己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跟一個不聽話的小孩講道理,“他隻是記憶力好。不一定代表什麽。你不要多想。”
但她的嘴角還是彎了。像春天河麵上的冰,從最薄的地方開始,一點一點地裂開,最後整條河都化了。
她沒忍住,又拿起手機看了一眼。然後她把手機關了靜音,塞進抽屜裏,強迫自己把剩下的方案寫完。有了那份資料,PPT做起來順了很多,她一路推進到第二十三頁,把最後一張圖表也調整好了。
儲存,關閉,關機。
辦公室裏重新安靜下來,隻剩下空調的嗡嗡聲。蘇宛宛靠在椅背上,伸了個懶腰,忽然注意到窗外已經全黑了。她看了一眼時間,快八點了。
手機從抽屜裏拿出來,螢幕亮了一下。
沒有祈墨寒的新訊息。
蘇宛宛盯著那個安靜的對話方塊,心裏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不是失落,更準確地說,是意識到某種東西正在悄悄改變。從前她加班到很晚,從來不會看手機,因為她知道沒有人會找她。但現在不一樣了。現在她會不自覺地等一個名字出現。
她把這個念頭摁了下去,收拾好東西,關燈走人。
週五晚上,健身房。
蘇宛宛做完瑜伽,從高溫的瑜伽房裏出來,整個人像是從水裏撈出來的一樣。她在休息區找了張長椅坐下來,擰開一瓶礦泉水,仰頭喝了大半瓶。
“你今天狀態不錯。”
聲音從旁邊傳來,低沉、平穩,帶著一點運動後微微喘息的氣音。蘇宛宛不用轉頭就知道是誰。她現在已經能通過腳步聲分辨祈墨寒了。這個認知讓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祈墨寒在她旁邊坐下。他剛做完力量訓練,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速幹T恤,領口微微汗濕,手臂上的肌肉線條在燈光下清晰分明。他擰開自己的水瓶喝水,喉結上下滾動,有一滴水珠順著他的下巴滑下來,沿著脖頸的線條一路往下,消失在領口。
蘇宛宛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盯著對麵的牆壁。
“你怎麽每次都知道我狀態好不好?”她問,語氣盡量顯得平常。
“看你的動作就知道了。”祈墨寒把水瓶放下,“今天比上週穩很多。尤其是下犬式,你的腳跟終於能踩到地麵了。”
蘇宛宛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你練力量訓練的,還懂瑜伽?”
“不懂。”他說,目光落在她臉上,很認真,“但我懂你。”
蘇宛宛覺得自己的耳朵尖開始發燙了。
這個男人說話的方式很要命。他不是在撩,至少看起來不像。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太平靜了,表情太坦然了,就好像在說一件不需要任何修飾的事實——天是藍的,水是流的,我懂你。每一句都是陳述句,沒有試探,沒有曖昧的尾音上挑,就是簡簡單單地扔下一顆炸彈,然後麵無表情地看著它爆炸。
“祈墨寒,”她說,試圖找回一點主動權,“你是不是每天都很閑?”
“不閑。挺忙的。”他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這個月的KPI還沒完成。”
“那你怎麽還有時間天天給我送咖啡、幫我查資料、來健身房?”
祈墨寒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擰上水瓶的蓋子,動作不緊不慢的,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
“因為這些事情,比工作重要。”
蘇宛宛的心跳漏了一拍。
漏得很明顯。明顯到她覺得祈墨寒一定聽到了,因為她的心髒剛才那一下“咚”得特別重,像是有人在胸腔裏敲了一記鼓。
“你……你少來了。”她站起來,把水瓶塞進包裏,動作大得有點誇張,“走了。”
“我送你。”
“不用——”蘇宛宛已經背好了包,轉頭看著他,“你家跟我家根本不順路,你每次都不順路也說順路,你當我傻嗎?”
祈墨寒也站了起來,一米八幾的個子往那一站,蘇宛宛就不得不仰頭看他。他低頭看著她的表情,嘴角有一個很小的弧度,不算笑,但比笑更讓人心慌。
“嗯。”他說,“習慣了。”
兩個字。就兩個字。但蘇宛宛覺得自己好像被什麽東西擊中了,說不上來是什麽感覺,有點像被人在心口最柔軟的地方輕輕捏了一下。
回家的路上,蘇宛宛靠著車窗,看著窗外的夜景。城市的光從車窗外流過去,橘色的路燈一盞接一盞地落在她臉上,明明滅滅的。
“祈墨寒,”她忽然開口,聲音不大,被車內的暖風空調吹得有些發悶,“你有沒有覺得,我們最近見麵太多了?”
祈墨寒側頭看了她一眼,很快又把視線轉回前方。他開車的樣子很好看,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放在擋把上,姿態鬆弛但不懶散。
“你覺得太多了?”
“不是……就是覺得,你好像每天都在我身邊。”蘇宛宛看著車窗外不斷後退的行道樹,“以前不是這樣的。”
“你不喜歡?”
蘇宛宛沉默了一會兒。
車廂裏很安靜,隻有發動機低沉的轟鳴聲和空調出風口的細微風聲。這種安靜讓人更容易說出真話,也更容易被真話擊中。
“不是不喜歡,”她說,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是……不習慣。不習慣有人對我這麽好。”
她說的是實話。蘇宛宛從小就是個很獨立的人,什麽事情都自己扛,什麽情緒都自己消化。她不喜歡麻煩別人,也不習慣被人照顧。就算是之前的那場感情,前2年也有過溫存,可後來更多的是斑駁陸離!所以,現在如果有人對她好,她的第一反應不是感動,而是不知所措。像是一隻從小流浪的貓,忽然被人抱起來,第一反應不是舒服地呼嚕,而是掙紮著要跳下去——不是因為不喜歡,是因為不知道該怎麽回應這份善意。
祈墨寒沒有說話。
車在一個紅燈前停下來。路燈的光從擋風玻璃上方落下來,把車廂分成明暗兩半。祈墨寒的手還搭在方向盤上,指節修長,骨節分明。
過了一會兒,他輕聲說:“那就慢慢習慣。”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像是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麵,漣漪一圈一圈地蕩開。
蘇宛宛沒有回答。
車停在她家樓下。
“到了。”祈墨寒說。
蘇宛宛解開安全帶,手指在安全帶的金屬扣上停了一下。她猶豫了幾秒,終於還是說出了那句話。
“祈墨寒。”
“嗯?”
“謝謝你幫我查資料。”
“不用謝。”
“還有……”蘇宛宛看著方向盤,沒看他,“早上的咖啡,很好喝。”
車廂裏安靜了一瞬。
然後她看到祈墨寒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種亮不是誇張的、戲劇化的,而是像一盞燈被慢慢擰亮,光線從暗到明,一點點地充盈起來。
“那我明天繼續送。”
蘇宛宛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她隻是笑了笑,開啟車門下了車。夜風吹過來,涼涼的,帶著初秋的味道,把她發燙的臉頰吹得舒服了一些。
“晚安。”她說。
“晚安。”
蘇宛宛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她沒有回頭,但她知道祈墨寒還在看她。她有一種奇怪的直覺,就像後腦勺長了眼睛一樣,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背上,溫熱的、沉甸甸的。
她深吸一口氣,加快腳步走進了單元門。
電梯裏隻有她一個人。她靠在電梯壁上,看著鏡麵裏反射出來的自己。臉紅紅的,不是被冷風吹的那種紅,是從麵板底下透出來的那種,帶著一點粉。眼睛亮亮的,像是有星星掉進去了,怎麽都眨不掉。
“習慣?”她對著鏡子裏的自己說,聲音在狹小的電梯間裏顯得很輕很薄,“蘇宛宛,你不是不習慣。你是怕習慣了之後,就離不開了。”
電梯到了。她走出去,在門口翻了半天包才找到鑰匙。
手機震了一下。
【祈:到家了跟我說一聲。】
蘇宛宛靠在門上,打了兩個字:【到了。】
【祈:好。早點睡。明天想吃什麽早餐?】
蘇宛宛看著這條訊息,忽然笑了。她想象了一下祈墨寒坐在車裏給她發訊息的樣子,路燈的光落在他肩膀上,手機螢幕的冷光映在他臉上,他的表情大概還是那種淡淡的、什麽都很篤定的樣子。
【蘇宛宛:……你還要送?】
【祈:你剛才沒說不讓送。】
【蘇宛宛:我說的是“咖啡很好喝”,不是“明天繼續送”。】
【祈:意思差不多。】
【蘇宛宛:差很多!】
【祈:那明天送什麽?蟹黃包還是三明治?】
蘇宛宛盯著螢幕,嘴角壓都壓不下去。她咬了咬嘴唇,打出了三個字。
【蘇宛宛:……蟹黃包。】
【祈:好。明天見。】
蘇宛宛把手機扔在床上,整個人撲進被子裏,把臉埋在枕頭裏悶悶地喊了一聲。
“蘇宛宛,你完了,”她悶聲說,聲音被枕頭吸走了大半,“你真的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