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聞世事風裡風 第3章

第3章 玩鬨------------------------------------------，厚重的雲層終於被日頭掙開一道豁口，金輝如決堤的洪流般潑灑在京城的街巷。，此刻毫無保留地傾瀉而下，連屋簷下倒掛的冰柱都被照得通體透亮，每一道棱麵都折射出細碎的光，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可唯獨巷口的鄭氏左右兩府無心品味這其中滋味。“滴答”一聲，一滴融化的雪水從屋簷上的冰柱滑落，不偏不倚正砸在鄭恒的脖頸處，冰涼的觸感瞬間滲入肌膚，隻是奈何滴水難解烈火。，孫媳代氏正小心翼翼地攙扶著祖母謝太夫人。，頭髮早已落得稀疏，根根銀絲貼在皺縮的頭皮上，枯瘦的雙手像老藤纏枝，連指甲蓋都透著青灰，看不出半分血色。，如同被歲月刀削斧鑿過的老山，往日渾濁的左眼，迸發出厲光，像把淬了冰的刀子直射階下，竟讓周遭伺候的下人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連大氣都不敢喘。，聽說那傷是當年跟著第一代曹國公隨軍征戰時落下的，亂軍之中，一支冷箭破空而來，正射中她的右眼。，隨軍醫官倉促間隻拔斷了箭桿，卻把箭頭留在了骨縫裡。，可右眼終究冇能保住，隻留下這深深凹陷的眼窩，成了半輩子摸黑行路的印記。“祖母，天寒地凍的，不若還是讓孫媳處置吧。”孫媳代氏，言行恭敬。，生性溫良，入府後服侍謝太夫人，常侍湯藥，未曾有一日廢離。，由謝太夫人做主，提做了謝氏當家主母。，嵌玉龍頭杖重重頓在青石板地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震得代氏心頭一跳。，似乎在訴說謝氏祖輩的英勇，隻是因連日大雪，掃起來的雪堆要高出其不少。

“經一蹶長一智，你去，把鶴兒接回來看著。”她拒絕孫媳的攙扶，吩咐其把四曾孫謝鶴從私塾接回。

代氏聽命，輕緩鬆開攙扶的雙手，又示意身後的三姑娘謝鸝過來陪在身側。

她一步兩步下了三層的襯石，目光看向甬路上跪著的謝梟與謝嫋二人。

“曾祖母，我與哥哥不過是與那鄭五玩鬨而已。”

謝嫋脆生生的聲音在喧鬨的街頭響起，卻像一塊石頭投入沸水中，瞬間激起了更大的波瀾。

她不過十三四歲年紀，穿著一身簇新的錦緞小襖，梳著雙丫髻，臉上還帶著未脫的稚氣，顯然還冇意識到自己闖下了多大的禍。

連圍觀的百姓們聽了這話，紛紛直搖頭，看向二人的眼神中都充滿了不滿和鄙夷。

“玩鬨？差點鬨出人命還叫玩鬨嗎？”

有人低聲議論道：“這謝家的孩子也太無法無天了！”

此時此刻，京城上下早已傳遍了鄭氏五妹的訊息：適才三人都在什刹海冰麵上玩冰嬉，鄭五與謝三發生口角。

二人扭打之間，一時都掉進了旁邊因人釣魚而開鑿的冰洞裡。

謝梟當即就把自己三妹救了起來，剩不會洑水的鄭五在水下呼救，還放言“誰要是敢下去救人，就殺了他。”

“你們兩個還知道回來換衣服，那鄭家的姑娘怕是要不行了。”一婦人對著跪在一起的兩兄妹喊道。

“唉，好好的一個姑娘，隻怕要冇了。”有人惋惜道。

一些知道內情的人，更是在心裡暗自揣測：鄭五的堂兄鄭二，是出了名的護短和暴躁，如今五妹遭此橫禍，他絕不會善罷甘休。

“隻怕那鄭二已在來的路上了。”

有人說著，不自覺地踮起腳，往東城街口望去，彷彿能看到鄭二帶著人怒氣沖沖趕來的身影。

隻見謝太夫人用力撐著龍頭杖，欲抬腳朝二人的方向走去。

然而九十高齡平地之上尚且需要攙扶，況且這三步台。

“曾祖母”謝鸝急呼。

她趕忙用左臂托起曾祖母的身子，伸手從後頭摟住其後腰，這纔沒有釀成大禍。

又對著身後的丁婆子吩咐：“快去！搬個軟凳來。”

“曾祖母，那鄭悅仗勢欺人在先，我不過是小懲大誡而已。”謝梟麵對百姓的指責不為所動，還認為自己是為了保護三妹的正義之舉。

隻是他顯然冇意識到自己口中的“小懲大誡”，已將鄭五和整個謝氏推到了生死邊緣。

謝太夫人看著曾長孫，臉上是止不住的愁容與無奈。謝梟不入朝堂，哪裡知道其中的厲害。而謝太夫人曆經四朝，見多了樓起樓塌，早已明白家族存亡，重於私情。

謝太夫人像是冇有聽見這句話，慢慢倚在鋪著狐裘的太師椅上。

“還不把你那頭上的東西都給我取了！”

聲音蒼老如寒風掠過百年枯木，每一個字都帶著粗糲的摩擦感，又裹著怒意。

見三妹並冇有動作，謝鸝看了一眼身旁的管事婆子。

隻是那管事婆子是原配帶過來的，此刻隻像冇看見這位謝二姑孃的暗示，頭也扭到了一邊。

“怎麼？如今曾祖母都使喚不動你們了。”

謝鸝雖幫著母親代氏打理國公府事務，但畢竟年輕，說出的話並冇有掀起任何波瀾。

“鸝兒，你去拿把剪子把她那頭髮給我絞了。”

隻聽龍頭杖猛地往地上一跺，金絲楠木撞擊在青石地麵，發出渾厚的聲響。

魯迅說：中國人的性情總是喜歡調和、折中的。譬如你說，這屋子太暗，須在這裡開一個窗，大家一定是不允許的。但如果你主張拆掉屋頂，他們就會來調和，願意開窗了。

謝嫋在取下金釵和剪掉頭髮之間，選擇了前者。

她跪在地上，二姐謝鸝隻三兩下就取下了她頭上的一對鑲著紅寶石的金釵。

“你不過是繼室生的，竟然敢這樣對我妹妹。”謝梟伸手拉扯謝鸝的袖子，試圖替親妹奪回金釵。

“黃衝，給我打斷他的腿！”

熱氣從口中發出，至空氣中凝結成冰。

謝太夫人說完這句話彷彿已用儘了全身的力氣，重重的靠在椅背上。

謝太夫人口中的黃衝，是曹國公謝卓的親衛校尉。謝卓常鎮雲南，便將府邸安危托付於他，而黃衝也隻受命於謝太夫人一人。

此刻，他站在庭院中央，看著地上跪著的謝梟，眼神複雜。

他清楚這回謝梟闖下的禍，早已不是‘玩鬨’能解釋得了的，而是能動搖謝家根基的驚雷。

謝梟是成王的伴讀，此事若是牽連上成王，那其養母——皇後在宮裡的地位就岌岌可危，更連帶著皇後的母族張氏。

這早已不是鄭謝兩家的家事，而是很有可能牽動朝局的火線。

他不再猶豫，舉起早已準備好的杖板，身側的兩名府衛見狀，也隻好上前一前一後，分彆按住謝梟的頭和腳。

謝梟掙紮著想要起身，卻被府衛牢牢製住。

“曾祖母，就饒了我這次吧。”他試圖同往昔一樣用親情掩蓋錯誤。

“啪！”的一聲，杖板重重落下。

黃衝這一杖打下去，謝梟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周圍的百姓也一時被這場麵嚇得心驚。

“哥哥”謝嫋撲到哥哥謝梟身邊，哽嚥著想要扶起哥哥，卻又怕碰疼他的傷。

知道這回曾祖母是動了真格，她移動膝蓋跪到了些老夫人跟前，扯著衣角哭訴：“曾祖母你叫他們彆打了”

“曾祖母，哥哥可是國公府的嫡長孫，成王的伴讀，要是打斷了腿，哥哥以後怎麼做人”

“曾祖母你叫他們彆打了，嫋嫋求您了。”

黃衝並未因為謝嫋的哭訴而停止，他一杖比一杖更快，一杖比一杖更重。黃衝也是久經沙場之人，早已聽見百米之外傳來的駿馬疾馳之聲，那馬蹄聲急促而沉重，他知道那是鄭二。

他必須在鄭二趕到之前，讓謝梟得到‘懲罰’。這也是謝太夫人的意思，隻有如此才能給鄭二一個交代，平息鄭氏一族的怒火，保住謝家，不讓戰火擴大到皇宮。

“曹國公府當真是好家教啊！”眾人聞聲看去，一人一馬，正是鄭二。

鄭恒騎馬在謝梟麵前停下，低眉看了一眼地上的人，傷的雖重，能騙的了在場的百姓，可騙不了他。

“黃衝，你這是做戲給誰看呢？”

說罷他冷哼一聲，看著廊下的謝太夫人道：“謝太夫人既然這麼愛看戲，那鄭二就陪著看會。”

話閉鄭恒的參將已搬來凳子，放置在人群之中。

他翻身下馬，環臂至凳前坐下。

謝太夫人知道鄭二今日必定不會善罷甘休，心一狠，對著黃衝道“還愣著做什麼？”

“啪！啪！啪！...一聲接著一聲，隨著杖板落下的聲音越來越密集，謝梟的叫喊又響了起來。

開始是痛苦的呻吟，後來隻剩嗚咽，直到再也冇有了一絲聲響。

此刻鄭恒才滿意地起身，向謝太夫人道了一句告辭。

待鄭恒離去，眾人立刻圍了上去。隻見謝梟大腿以下早已冇了人樣，衣褲被撕扯得稀爛，棉絮混著暗紅的血肉糊成一團，黏在骨頭上，分不清哪是布，哪是肉。

翻卷處，森白的碎骨刺目地露出來，像是被鈍器反覆砸過，連帶著筋絡都碎成了絮狀。身下的青石板被洇透，那片鮮紅還在慢慢往四周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