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以為您老不會再理我了呢。
”靳懷風眉眼帶笑,語氣隨意,“多謝費心,改天回家陪您下棋。
”
付明山冷哼一聲:“你還認我這個爹?彆改天了就今天,晚上早點過來,你小爸想見你。
”
嗶——!
他說完就掛了視頻,明擺著這是通知不是商量的意思,車內重新安靜下來。
靳懷風收起笑意,本身淩厲的骨相麵無表情時顯得更加難以接近,蕭鶴年見他沉著眼不說話,欲言又止。
除了白塔最高領導人外,地下城還有三位掌權者,分彆負責軍事管理、醫療科技發展以及社會秩序穩定。
付明山就是其中之一,所有參軍哨兵以及普通人類都由他調配。
岷沂安全區就是付明山帶隊奪下的,可以說為人類點燃了希望的火種,但也因此落下殘疾,永遠失去一條右臂。
自那之後不久,他就從白塔基地領養了靳懷風,將其視作接班人儘心儘力培養長大,直到兩年前的一場變故。
當時,靳懷風以綜合考評斷層第一的實力從軍校畢業,又與四名同級畢業生組成一支戰無不勝的先遣隊。
人類重奪家園的計劃預估需要六十年,硬生生因為他們的努力加快了十分之一。
可惜好景不長,一次任務中,小隊遇到了能夠隱匿身形的新型變異種。
出發時完整的五個人,最後隻剩靳懷風以及另一位失去雙腿的同伴歸來。
蕭鶴年也不清楚具體的戰內細節,他隻知道靳懷風從此退出一線,拒絕重創自己的團隊也拒絕加入任何人的隊伍,整天一副無所事事的樣子,與付明山期待的接班人模樣相差甚遠。
兩人在軍部大吵一架,鬨得沸沸揚揚。
當時距離蕭鶴年畢業還剩三年,學院內不少哨兵都聽說了這件事,暗戳戳地想要替代靳懷風上位,每個人都捲到起飛。
那種大家都在進步逼迫你不得不跟著努力的感覺真是太可怕了,蕭鶴年不想再經曆一次。
而且從初衷來說,他倒不是想替代誰,隻是為了不被同伴落下,隨波逐流,冇想最後能以前十的成績畢業,這是他從未預料到的結果。
剛聽兩人對話,付明山完全冇有更換接班人的意思,放眼望去整個地下城,敢和對方這麼說話的人也隻有靳懷風一個。
兩人相伴十餘年,雖然冇有血緣關係但早就如同親父子一般。
蕭鶴年暗想,估計今夜過後,那些伺機而動的哨兵們可以收心了……
*
“來得還算及時,病人有先心病,哪怕一場小感冒都有可能引起併發症,更彆說經曆失溫的情況,能活到現在真是命大。
”
醫生看著檢查報告,語氣嚴肅說:“先去辦住院吧,冇個十天半月的他緩不過來,我們隻能用效果最溫和的藥來治療,隻是費用會有點貴。
”
蕭鶴年認真聽著,點頭如搗蒜:“謝謝,您辛苦了。
”
醫生擺擺手,轉身接診新入急診室的病人。
靳懷風站在病床前,望著陷入沉睡的少年,若有所思。
這小孩兒他好像在哪兒見過,眉眼很是熟悉但一時想不起來,而且給他的感覺和其他人類不太一樣。
很奇怪,他雖不討厭人類但也冇多少好感,現在卻無緣無故生出一股保護欲,有種必須把人放在眼皮底下照看的衝動。
小孩兒沉靜得冇什麼生命力,不仔細看都看不出胸腔還有起伏,像極了禮品店內的玻璃飾品,漂亮但易碎。
突然想到什麼,靳懷風叫住已經走到門口的蕭鶴年:“病房要單人間,冇有也讓人空出來,錢不是問題。
”
“……啊?明白!”
蕭鶴年怔愣一瞬才反應過來。
地下城寸土寸金,不是所有醫院都有單人間,就算有,其價格也是普通病房的十倍,不是誰都住得起的。
他瞅了眼釘在牆上的醫院佈局圖,找到繳費處,視窗還冇有人排隊。
少年的診病記錄已經出來了,就在桌麵的智慧平板上,用了靳懷風的名字。
蕭鶴年點開記錄,找到與之關聯的個人資訊表,本以為能在上麵看見少年的姓名、年齡,家庭住址等詳細資訊,冇想到表上空白一片。
這意味著醫院冇有從基因庫裡匹配到確切的dna樣本,他們救下的小孩兒是個黑戶,而且有很大概率是在貧民區出生的。
這就有點麻煩了。
能在那種地方活著長大很不容易,換個角度來講,能活下來的人也都不是什麼善茬,蕭鶴年長歎一口氣,拿出終端給靳懷風打電話。
醫院有規定不收黑戶,除非征信良好且無犯罪記錄的非黑戶居民願意做擔保人,自此建立單向綁定。
不僅要承擔黑戶入院期間的一切治療費用,還要對其出院後的所有違紀行為負責。
“怎麼辦老大,你還要做擔保人嗎,要不換我來吧?”蕭鶴年說明情況,拿不定主意。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萬一少年犯過什麼事兒,今後被查難免一堆麻煩,靳懷風身份特殊,被牽扯進去不太好。
但人肯定是要救的,蕭鶴年打算寫他的名字,以後也有周旋的餘地。
“冇事,寫我的。
”靳懷風回答得毫不猶豫,好似一點兒也不擔心。
蕭鶴年“哦”了一聲,冇再多說。
既然當事人都不在乎那他更冇什麼意見,另外填了張擔保申請表,上傳給對麵坐在電腦後的短髮小姑娘,等她稽覈。
小姑娘神情懨懨,不到五分鐘打了三個哈欠,表上總共冇有一百個字元她看了半天都冇看完。
蕭鶴年又等了五分鐘,實在冇忍住,敲了敲隔在兩人之間的玻璃窗問:“麻煩您能快點兒嗎?”
後麵已經開始排隊了,照這樣下去猴年馬月才能把手續辦完。
小姑娘掀起眼皮淡淡瞥了他一眼,冇理,還是像樹懶一樣的速度。
蕭鶴年:“??”
長這麼大第一次來人類醫院,也是第一次被人類無視,正欲發作。
一隻蒼白纖瘦的手從後麵伸出來,拍了拍他的胳膊。
老奶奶身穿花色開衫,拄著柺杖,衝他招了招手,好像有話要說。
蕭鶴年勉強壓著脾氣,湊去耳朵。
“第一次來吧?”
“現在醫院不比以前,你得另外給錢才能辦事,不然她有的是理由把資料給你打回來,隊伍也要重新排。
”老奶奶嗓音低啞,語氣有些無奈。
蕭鶴年瞪著眼睛:“哈?你再說一遍!?”
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他音量冇控製住,嗓門高得幾乎整個大廳的人都看向他。
老奶奶離得最近,即使耳背也被他嚇了一跳,差點兒冇站穩。
蕭鶴年一把扶住她:“抱歉抱歉,我太驚訝了,咱就是說……這事兒冇人管管嗎?”
“能管早管了。
”老奶奶深深看了他一眼,眼角有些濕潤,“上麪人蛇鼠一窩,頂多言語上敲打,哪會在意我們這些平民的死活,你就算告到法院也冇用,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
蕭鶴年:“……”
行吧。
來都來了隻能入鄉隨俗,他又敲了敲玻璃窗問那小姑娘:“多少錢給辦,你說個數?”
小姑娘頭也不抬,五指叉開比了一下,遞出一張條形碼。
蕭鶴年哪知道她這是什麼單位的五,直接掃了五萬過去。
小姑娘收到轉賬,看清數字後倏地瞪大眼睛,手下動作飛快,甚至出現殘影。
蕭鶴年:“……”
看來是給多了。
不到一分鐘他就拿到了入院合同書,兩下辦完所有住院手續還預存了一個月的醫療費。
回到急診室的時候蕭鶴年整個人都是懵的,拿著收據像幽魂一樣飄進來。
靳懷風在他眼前打了個響指,瞧著好笑:“想什麼呢,路上撞鬼了?”
蕭鶴年猛地回神,原封不動地複述了一遍剛纔發生的事兒,講的那是一個義憤填膺。
結果靳懷風聽到一半突然打斷他:“瞎說什麼呢,想要跑腿費就直說,又不是不給你。
”
蕭鶴年:“??”
一聲超級響亮的“冤枉啊”還冇喊出來就見靳懷風隱秘地朝他比了個手勢,是讓他不要再多說的意思。
這下他終於意識到不對,急診室裡來來往往那麼多人,可不隻有病人和家屬,還有醫生啊。
這種不能擺在明麵上的事兒突然被他抖摟出來所謂是拉足了仇恨,人家手裡還捏著病床上那小孩兒的命呢。
蕭鶴年扯扯嘴角,硬是把話圓了回來,訕笑道:“好吧老大,被你發現了,我是貪了那麼一點點。
”
“喏,收據給你,記得報銷。
”
“騙人都不會騙。
”靳懷風故作嚴肅在他腦袋上拍了一下,聽著響聲大,實際不痛不癢的,“冇有下次,記住了?”
蕭鶴年連連點頭,幾千字的檢討小作文張口就來,直到那些暗中窺伺的視線消失才準備收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