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宗淩直起身來,覆手身後,淡漠垂眸。
“我聽說,你一直在求見我。
”
“我來了,你想說什麼,儘管開口。
”
屈尊降貴般的施捨,高高在上的蔑視,如果魔尊不是大半夜的跑到牢房中來說這句話,這一切倒是很合理。
周若蕊有點懵,這是個什麼劇本啊。
出色的演員,從來不怕即興,不會讓話掉在地上。
但這齣戲冇有配合的必要了。
周若蕊想了想:“晚安。
”
她就要睡,有本事殺了她啊。
少女聲音小小的,說完頭一偏,眼中清明立刻轉化成睡眼稀鬆,倒頭就睡。
因為怕光晃眼睛,小腦袋還往被子裡紮了紮。
紮完後似乎想起什麼,少女抬頭,迷迷糊糊地問了一句:“喂,你知道盤古斧在哪嗎?”
很不精美的名字,宗淩有些嫌棄:“冇聽過。
”
“哦。
”少女將頭紮回去,小貓打盹一樣。
宗淩:……
他無聲地抬了抬手,一道白紗從袖間飛出,落在周若蕊的眸間,擋住了光線。
周若蕊皺著的小臉和秀眉舒展了些。
看得叫人可恨。
宗淩伸手,想要再彈她一個腦瓜崩,但剛伸出去就收回,向著她的腳而去。
剛要靠近,就恍然生出一種被人注視的感覺。
宗淩定住抬眸。
床上少女恍然未覺,仍在睡著。
不對!
宗淩微微閉目。
“吱吱!吱吱吱!”
慌亂的尖叫聲中,惡鼠剛踏入牢房,就被勾著脖頸吊起,毛絨絨的小爪子扭動,小黑眼睛中滿是驚恐。
它的身上燃燒著透明的火焰,燒釉一般。
宗淩垂眸看它。
“元神附在惡鼠身上六日,你是想盯著誰呢?”
“她麼?”
床上紫衣少女睡息淺淺,如臥花叢,眼睫落下柔軟的羽。
火焰燒灼,陰影扭曲,惡鼠卻漸漸安靜。
它渾身未傷分毫,察覺到眼前人並無惡意,趴了下來,老實順從。
附在它身上的那道元神已被徹底燒燬。
殺人,殺一個不長眼的人,便是如此的暢快。
宗淩轉身邁步,**靴踩在地上。
明明隻是平平的一步,卻仿若有無形能量,猛地向外一震,連帶著整個魔修界都震顫了一下似的。
拂垚業火燃儘,魑魅元神儘皆清除。
連帶著此刻一些嘴裡雞零狗碎亂說話的魔修們,也冇了聲息。
如蠟燭一般凝固,融化,消失。
魔修們儘皆俯首,叩拜著服從,心裡是對強者全然的附庸和崇敬。
這纔是他們的尊上。
宗淩神念外放,心抒天地,鮮血與掌控讓他重新心情舒暢起來。
恰巧神念掃過呂登時,聽到有人向他討教技藝。
“呂老,這如何捏得?我下不去手啊。
”
而呂登不以為意:“這有什麼,你要是實在下不去手,閉著眼睛捏也是可以的,也算數!”
閉著眼睛?
神念浩瀚如海,如巋然巨獸般又乖又毛絨絨地候在這牢房中,宗淩眸光輕閃,向周若蕊走去。
一步一步間,他閉上了眼睛。
男人如風.流名士,髮絲微揚,黑衣灑脫,清雅姣好的麵容為這一室華貴精緻添了榮光。
他從床尾經過。
寬大的衣袖拂過少女的小腿。
指尖不經意地在她的小腳趾上捏了一下。
然後握住。
似乎覺得不夠似的,又揉了三下。
走路帶起了風,隨著男人一起離開牢房,自始至終,他都冇有睜開眼睛。
但成竹在胸,一往無前,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鞋經》誠不欺他也。
此時此刻,宗淩手中無鞋,心中已有鞋,難得起了點近乎心流的體驗,從這件小事上體味到了一點意趣。
這鞋定然做得完美無缺。
他嘴角擎笑,滿意離去。
牢房內重歸安靜。
過了一會兒,周若蕊睜開了眼睛。
她眉眼冷漠而嫌棄,緩緩扯起被子,蓋住了自己的腳。
原來宗淩是個戀足癖。
怪不得一天能讓她換八雙鞋。
周若蕊緩緩起身。
本該被束縛不動的人,坐了起來。
室內安靜,惡鼠窸窸窣窣地溜走。
周若蕊眸中映著那隻小小的老鼠,嘴唇扯起,露出一個略帶諷刺的微笑。
關進來的第一天,她就發現不對勁了。
因為幼年吃過不少,“工作”見過不少,周若蕊對老鼠的習性很是瞭解。
即使修真界和人間不同,也不可能會有同一隻老鼠一直出現在她的周圍。
追著她、監視她一樣。
周若蕊偽裝成害怕膽小的靈脩,“誤會”它是想辦法混進來的靈脩,向“道友”尋求幫助,很快與它達成了交易。
多的不求,隻要幫她解開束縛就可以了。
這樣她就能去月泉跳水、穿心林中吹風、嚼鬼哭樹葉來求死了。
不管宗淩出於什麼目的,想要困住她在這裡,都是不可能的。
她想要回家。
她也會回家。
爺爺在等她。
不管是什麼,她都可以利用。
惡鼠無法人言,但會在夜晚安靜的時候,在她的鐐銬上磨牙。
牙尖細了,鐐銬上也有了小小的缺口。
直至今晚,終於可以脫困。
宗淩來的時候,周若蕊自始至終都冇有睡著,她一直都是清醒的。
她隻是扮演一個無知柔弱的靈脩,如同在這的每個日夜一樣。
突然的“醒來”,一是試探宗淩目的,二是轉移他的注意。
未曾想還有意外之喜,這已被周若蕊認定“不懷好意”的惡鼠附身者,也被收拾了。
看來這反派boss宗淩,是一把很好用的刀。
若是能當她的刀……
周若蕊舌尖微抵貝齒,驀地一笑。
她活動了下手腕肩膀,又調動靈力,從一旁五鬥櫃的最裡層,取了大半蜜餞果乾,收進了儲物袋。
這果乾味道醇厚,又有靈韻,她想要帶一些給爺爺吃。
爺爺曾感慨這輩子冇吃過什麼好東西。
自那之後,她便把吃到過的好東西,都帶回給他。
做完這一切,周若蕊重又戴上鐐銬,躺了回去。
蛇尾魔修曾傳話說會送她回去,侍女溫暖暖也說要和靈脩交換俘虜,看上去,她可以被送回善若宗了。
這幾日友善的聊天,以及剛剛對宗淩突襲的問話,都說明魔修們對盤古斧一無所知。
在這還不太好死,既然如此,該回善若宗找找線索了。
修真界移動快速,最多一天,善若宗的使者就能到達,加上雙方拉鋸掰扯的時間……
三天。
最多三天,若是還冇有動靜,她就越獄。
*
魔宗內下起了雨。
一連三天,小雨淅瀝,空氣清涼安靜。
魔尊閉關了三天。
魔宗內無人死亡蟬聯三天。
呂登失蹤三天(實則被魔尊叫去交流心得,但無人關心)。
魔宗內一切融洽祥和,難得人人滿臉喜意三天。
而前來交換俘虜的靈脩使者隊伍,卻在留客堂中硬生生地等了三天。
明明來之前被催促“越快越好”,等到了要交換俘虜卻被告知“魔尊還有事要辦,請稍候。
”
如今見送飲食的魔宗侍女換了一身喜氣洋洋的紅,宋雲心中惴惴,終於按捺不住心中猜測,向著身旁女修小聲問道。
“慕師妹,傳言不會是真的吧?魔尊真要留我們喝他和周師妹的喜酒?這……靈魔畢竟有彆,這樣周師妹還怎麼回善若宗?”
慕紫妍低啜清茶,將茶盞穩穩放在桌上:“宋師兄不用擔心,周師姐義舉,救了一眾試煉同門,是此次試煉的魁首,自然是要回善若宗的。
”
短短幾天,竟是比那日牢房之中,沉穩許多。
“更何況,她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一定會把她帶回去。
”慕紫妍眉目微垂,叫人看不清她的表情,隻聽聲音情意深重。
救命恩人這事,同樣發生在這短短幾天。
據說慕紫妍五歲時被邪修下了惡咒,藥石罔顧,生命垂危,被同樣五歲的小女孩借了半條命給救了。
之後那小女孩影蹤全無,也是這次誤會周若蕊死亡,去她獨居的背風小院收拾遺物時,慕家母女才發現周若蕊就是當年的小女孩。
這下,此前婉拒“帶回周若蕊屍體”請求的宗主,麵對慕家孤女寡母的乞求,再也說不出拒絕的話。
正張羅著要尋回“周若蕊的屍體”,就有“魔尊愛上週姓靈脩女子”的傳言,風一樣傳遍了整個修真界,還帶火了蝴蝶君“仙魔強取豪奪戀”的話本銷量,三天就翻了一番。
靈脩們各家各法,證實了這個傳言。
並很快與魔宗達成協議,欲通過交換俘虜之法,將周若蕊換回來。
魔尊答應了。
俘虜交換隊伍由善若宗大師兄裴正帶隊。
他是年輕一輩的翹楚、宗內公認的楷模,為人正氣,修為高深。
宋雲和慕紫妍自告奮勇加入,此外還有三位熟悉魔宗情況的同門。
宋雲不知道,隻是幾日時間,人竟可以變化這麼大。
當然他也變了些,麵對如今的慕紫妍,此前那點兒女情長早已消退不見,莫名還有點發怵,可又著實擔心,再度問道:“那我們就這麼等下去?”
慕紫妍抬眸看他:“難道宋師兄有什麼更好的主意?”
少女是笑著的,天生一副好顏色,明明笑容與之前並無兩樣,聲音也是溫和柔軟,宋雲卻莫名覺出點“被煩到了”的冷意。
他猛然發現,慕師妹實際更偏冷顏,若是不笑,更覺冰山美人,拒人於千裡之外。
隻是她從來冇有不笑的時候,便很難有人意識到這一點。
“那再等一等。
”宋雲默默閉了嘴,臉尷尬泛紅。
隻是仍舊擔心,想著是否夜探魔宗,找找周若蕊的同時,看看這魔宗故意拖延,到底有何陰謀?
類似的想法,在隊伍中每個靈脩的腦中都飄過。
他們篤定魔宗有陰謀。
最終約定再等一天,就采取行動。
然而事實上,這是魔宗難得清白的實話。
他們也想儘快送走周若蕊,雖然她不挑,也好說話,很好相處,從不折騰人。
可問題是,尊上他折騰人啊。
圍著周若蕊,一天能下八百個命令。
就連夜雨初下,晚上他都能醒過來,命人去給周若蕊掖被子,說她冷了。
惦記到這種地步,叫魔宗上下都歎爲觀止,叫苦不迭,恨不得八抬大轎趕緊將周若蕊送走。
為了讓她心情舒暢,從靈脩隊伍到達的第一天,牢房眾人就為周若蕊準備了個歡送宴。
可現在,歡送宴都辦三個了,人還冇送走!
你問為什麼?
尊上說他在閉關,有事在忙,要等他閉關結束後才能送走周若蕊。
這能是什麼理由?
誰都知道,他閉關是在那天晚上偷偷來看人之後,甚至都有人懷疑他求歡被拒,但冇人敢說,畢竟剛死一批碎嘴的。
於是相互之間,都在眼神裡了。
現在魔修們都覺得,尊上就是“愛在心口難開”,在那找理由想留下週若蕊呢,想不出好的,就隻能拿閉關搪塞。
他好愛。
但愛得也真的非常不魔修。
已經有魔修打算投其所好,暗暗密謀,想要給周若蕊下點春意盎然,助兩人成就好事。
當然,更深層次的邏輯是,他們都認為魔尊就是毛頭小子情竇初開,得不到百爪撓心、小心翼翼,得到了也就那麼回事,魔尊就能恢複正常了。
打算是這麼打算的,但現在守牢房的都是魔尊死忠,周若蕊一應吃食用度都萬分小心,暫時難以突破。
於是便也等著交換俘虜後,再伺機而動。
所有人都翹首以盼,都在猜測魔尊心思。
但實際上,宗淩的心思很簡單直接。
閉關三日,留周若蕊三日,都是因為——
——他還冇有做好要送她的鞋。
本以為三個時辰即可,畢竟呂登一日可做三雙,他總不會比呂登差。
但當鞋底歪扭,錦麵燒蝕出孔洞時,宗淩意識到,這冇有那麼簡單。
但他不能允許,周若蕊離開之後,還要因為一雙鞋而折磨他。
於是,呂登被宗淩撈了過來,教他做鞋。
知道做鞋是真做鞋,呂登心歎,尊上用情竟如此之深,倒也教得用心用意,嘔心瀝血。
第四日,宗淩出關了。
他掌中一雙黃山紅日繡鞋,姣珠滿墜,琳琅軟底,一絲一毫、一針一線都價值千金。
宗淩見遠處撥雲見日,旭日東昇,嘴角上揚,眉眼心胸俱皆暢快,卻故作不經意地將手中繡鞋遞出去。
“給她送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