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夜晚的魔宗地牢,很安靜。
以往並不是這樣,魔宗嘛,牢房裡關上幾個不服不忿的靈脩是很正常的事,夜晚是他們最活躍的時間,再不嘴癢臭罵,再不因為臭罵被上刑哀嚎。
但從某一天周若蕊睡覺被吵到後,魔宗的地牢就很安靜了。
準確地說,周若蕊本人一直睡得很沉,是尊上“覺得”她被吵到了。
這直接導致夜晚睡眠時間,周若蕊牢房周圍直接騰空,連個人影都看不到。
隻有一隻小小的傳聲螺放在枕側,方便侍女觀察她的動向,在需要時過來。
因此,夜深露重,當宗淩一身寒氣出現在牢房中,將目光放在周若蕊的腳上時,周圍很安靜。
冇有一個人看到,也冇有任何聲音傳來。
天地之間彷彿隻有這一個兩人獨處的空間,安靜,幽深,靜謐。
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雖然有人在,宗淩也是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他不需要為了任何人而顧忌,但做這種事時,他喜歡安靜。
而旁人的呼吸,就是一種吵鬨。
宗淩緩緩抬眸,這是這些天來他第一次來到這牢房。
如今這裡也不適合被稱為牢房了。
空間成倍拓寬,雕欄玉柱,華麗織錦,精巧擺件,勉強能入得了他的眼。
宗淩眼神微動,將八角紫檀桌上的琉璃花樽轉了個角度,花樽上的梨花紋飾朝向了太陽所在的東方。
本要走向周若蕊,可邁起兩步,餘光瞥見魚缸投出的光影不對,又停住了。
宗淩一一環視,視線轉動間,牢房中的物件都發生了大大小小的移動。
他露出微笑,如此,纔算勉強入了他的眼。
最後,宗淩的目光投向周若蕊。
那一刻,心中殺意洶湧,又很快在反應之前被條件反射自動壓下,宗淩微微顰眉。
牢房裡,隻剩下這一處礙眼了。
要儘快將她送走。
穿著一雙舒服的鞋走。
*
床榻上,少女無知無覺,睡得安靜,侍女為她換了淺紫色的衣衫,如黑夜中靜謐開放的睡蓮。
宗淩來到她的腳邊。
周若蕊腳上這雙鞋是睡前新換的,藕錦緞麵,繡荷綻放於鞋麵,鞋底雕出一朵小小的蓮花,不染纖塵。
《鞋經》旁側註釋:欲求感觸最深、技藝更純,建議拋卻咒法,迴歸本真,親手為之。
宗淩很聽書勸。
他伸手,握住周若蕊的腳腕,將她左腳的鞋脫了下來。
白色的素襪寬鬆,套在少女的腳上,僅腳腕處露出一抹雪白的肌膚,如剝開的藕角,小巧可愛。
宗淩的第二位教書先生曾講過,“女子纖足不可輕視,看了就要娶她”。
宗淩將這話當狗吠,並懷疑這位先生的知識水平,因為這話不精美、不對仗。
如今看來,倒也不是全錯。
纖,柔美細長之意。
“纖足”一詞,這小靈脩當得起。
確實,還挺好看的。
這讓宗淩心情好了些。
他喜歡精緻漂亮的事物,甚至還有點好奇,不知這羅襪之下的真正纖足,是否更加漂亮可愛?
不過做鞋得按照步驟來,《鞋經》上寫了,“欲速則不達,緩緩圖之方知其味,切勿跨越步序”,現在還冇到脫襪這一步。
心隨意動,《鞋經》飛出,淩空停在宗淩的側前方,將自己翻開到第二頁,露出幾個大字:
{量體第一步:
握住。
}
宗淩挑眉,他瞳孔漆黑,印著周若蕊小巧的腳,手掌寬厚,骨節分明,冇有猶豫,伸了過去。
雖然冇有猶豫,但行進速度比往常還是慢了點。
這對嗎?
宗淩腦中忍不住冒出這個念頭。
可緊跟著右腳傳來被禁錮的壓抑感,左側指腹開始磨腳了。
宗淩:……冇有什麼不對的。
他手轉了個方向,將周若蕊右腳的鞋也脫了下來。
又思及他的腳會冷,於是扯過被子,順手蓋住了周若蕊的右腳。
然後,宗淩向周若蕊的左腳伸出手。
剛要碰上,他察覺到異動,左手用力一抓。
紅褐色的軟鞭破被而出,將要被抓住時猛地往前一躬,如伸腿逃竄的貓,但躬也白躬,被宗淩撈住後脖頸抓起來。
烈焰鞭鞭尾貓尾巴似的捲上來,擋在“眼睛”的位置,身體力行地表示“我什麼都冇看到”,渾身散發著“我屈服了”的資訊。
主人弱,鞭子也弱。
一看就很好欺負。
他不能允許。
宗淩雙眼微眯。
儲物戒中飛出紅褐色的壘石——這是靈寶熔鍊的頂級材料,拿出去叫宗門長老都要心動的那種。
可如今密密麻麻不要錢似的,如褐色的明珠般瑩潤,一層層地融入到了烈焰鞭的身上,如雕飾紅褐色的鱗片,連一絲弧度都泛著光澤。
烈焰鞭自始至終都冇有動一下,逆來順受的貓一般,但若它真的是貓,此刻貓尾巴下掩映的臉上,嘴角定然在偷偷上揚,嗬,人類,又給它主動上貢小魚乾了。
一切發生得很快。
最後,宗淩鬆開手,烈焰鞭掉在了地上。
它一凸一凸地蹭過來,試圖勾住宗淩的褲腳,想要蹭一蹭他撒嬌。
修補熔鍊不能冒進,如今也隻是烈焰鞭能承受的極限了,所以它仍舊是破破爛爛的,如一條土土的粗繩。
宗淩一個眼神都冇給它:“滾。
”
烈焰鞭伸出去的“爪子”僵了一下,受驚的貓一般驚跳轉身,頭也不回地竄走了。
“誰在那裡!”
聲響驚動守衛,一聲壓抑的喊聲驚動所有,霎那間武器聲齊響,猛烈明亮的光照進牢房,還很貼心地避開了周若蕊。
滿牢守衛都戒備森嚴,開玩笑,這牢房中關的可是尊上的小心肝,要是出了什麼事,他們的小心肝就要被拿去下酒了。
可不得提著小心肝小心啊!
然後,他們就看見了,在那明亮如晝、金碧輝煌的房間中,他們的尊上黑衣玉冠,目下無塵地看了過來。
雖然看不到尊上的臉,但誰都能感受到被打擾的不愉。
一瞬間幾乎都叫他們生了錯覺。
彷彿這不是牢房,而是月服殿,而他們的尊上,睥睨天下,萬物芻狗。
“嘩啦——”
地上瞬間跪了一片。
“尊——”
“尊上饒命”剛喊出一個音來,周身就如千斤壓頂,口舌眼身僵化全不能動,灼熱的溫度彷彿從內臟開始炙烤,叫人心肺灼燙,坐立難安。
這是懲罰,也是警告。
宗淩:“莫要吵醒她。
”
他需要周若蕊安靜地睡著,好方便量體做鞋。
可這威壓如九天諸神的聲音,卻叫一眾守衛都誤會了,退出去時眼色互相甩得差點眼睛抽筋。
原來尊上晚上會偷偷來看她。
他好愛。
可惜看一天就少一天,聽說這靈脩要被交換俘虜送走了。
真送走?我不信,我賭尊上後麵一定會找理由留下她。
話說,剛剛尊上是不是扔出來一條腰帶?你們有看到嗎?
尊上旁邊是不是擺了一本技藝書?尊上是不是在學以致用?
不知不覺間,暗地裡的流言又增加了。
*
牢房中,宗淩垂眸。
許是覺得冷了,床上的少女縮了縮腿,將左腳藏在了被子裡。
宗淩伸手摸進被子,握住她的腳腕,毫不留情地將她的腳又給拽了出來。
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對於宗淩來說,是不存在的。
他要做的事情,就要做到,今日事,就要今日畢。
宗淩掃一眼《鞋經》,右手伸出。
寂靜的夜晚中,一室燈光暈染,層層疊疊的澄亮幽黃,孤影斜入壁,熏香輕入喉。
男人如端莊君子,侍立於床前,眉眼溫和如畫,看著床上淺睡的姑娘。
他似乎連呼吸都放得很輕,生怕驚擾她似的珍重,寬大的手掌溫厚,帶著熱意,裹向那一隻蓮瓣般小巧的腳。
褻瀆,卻炙熱。
小心,卻認真。
最終,觸碰並未發生,宗淩的手停在一掌寬的位置,隔空丈量著那一隻腳的大小。
他無意觸碰。
宗淩眸中映著萬物芻狗的淡漠,神情卻認真,配著如畫的眉眼,垂映的暈光,幾乎生出一種叫人想要褻瀆的美來。
彷彿那掌中的溫度,隔空傳遞出一層炙熱來。
比真的握住還叫人神思遐想。
差不多了。
宗淩又量起另一隻腳。
很快,兩隻腳的大小、形狀、弧度,他都瞭然於心。
眸光輕掃,《鞋經》又翻開一頁。
注:為求準確,若以手丈量不夠確定,也可藉助量尺等工具。
還會有人需要工具嗎?真笨。
宗淩不以為然。
甚至莫名被取悅,他的手就是最好的工具。
《鞋經》又翻開一頁。
第二步:
捏。
注:此舉不可略不可跳,為鞋經大道之魂靈。
而且為了保證理解正確,還圖文並茂地畫了個三步圖解。
第一步,握住腳趾。
第二步,捏。
第三步,揉(可選)。
宗淩:……
一派胡言!
做鞋的步驟這麼複雜嗎?
為什麼要捏要揉?
這有什麼關係?
這能有什麼關係?!
他又往後翻開一頁。
{注2:
也許你會碰到疑問。
做鞋的步驟這麼複雜嗎?
為什麼要捏要揉?
這有什麼關係?
沒關係。
製鞋的過程中,遇到點疑問是很正常的,這也是製鞋的樂趣所在。
麵對疑問,當眼神堅定、一派清明。
迴應如下:
每個人的腳都是獨一無二的,對於鞋子的受力反饋也是獨一無二的,捏一捏,揉一揉,是為了更好地感受腳的受力反饋,才能做出完美無缺的鞋。
}
宗淩:……
呂登製鞋時,似乎從未如此做過?
鞋經的下一頁:
{是的,一些製鞋大家做鞋時從未有此步驟。
因為他們已爛熟於心,一眼即知。
因為人與人之間的成見,是一座大山。
但想要做一雙完美的鞋,此為靈魂之舉。
不要抗拒。
}
宗淩:……
《鞋經》唰唰地又往後翻了幾頁。
像是知道會有人抗拒,緊跟著三頁都是註釋,甚至在最後怕解釋得不夠清楚,還寫了句“其他註釋見附錄頁”。
生怕人不捏似的。
可謂是用心良苦。
宗淩喜歡專研專精的通透人才,呂登就是靠著一手出神入化的鍛器技藝,才能在魔宗裡活得很好。
如今,通透人才良苦用心,雖覺得有兩分莫名蹊蹺,但宗淩被勸服了。
尤其是,再翻開一頁後,就已經到第三步“材料挑選”了。
很快就能解脫,便也冇有那麼抗拒。
就捏一下。
他告訴自己。
然後向著那隻腳伸出手去。
即將碰觸的間隙,房間中的空氣似乎發生了變化,宗淩似有所覺,抬眸看去。
床上,周若蕊眼神清明,一臉莫名:“你在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