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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逼瘋高冷權臣 078

作者:王觀潮裴恕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6 06:30:00

正文完結

三十來歲的女子,美麗,清冷,款步走來時,裴恕從她臉上找到了王十六挺翹的鼻子,她那雙眼梢微垂的眼睛,更是與王十六像足十分,隻不過王十六的目光從來都是熱烈執拗,而眼前的女子,是種遺世獨立的淡漠。裴恕一霎時猜出了她的身份,鄭嘉。

薛臨開了口:“陸尚書,這位是王留後的嫡母,鄭夫人。”

陸諶想了一下才反應過來,王存中的嫡母,就是王煥的原配夫人鄭嘉,不是都說她已經死了嗎?猶豫之時,邊上裴恕已經躬身下拜:“小婿見過嶽母。”

鄭嘉看他一眼:“不必多禮。”

陸諶見裴恕拜過,這才確定來人就是鄭嘉,忙拱手為禮:“有勞鄭夫人前來,不勝惶恐。”

鄭嘉福身還禮:“我願致書王煥,勸他和談。”

陸諶鬆一口氣,天下誰人不知王煥對原配夫人念念不忘?若是她肯出頭,王煥自然會上鉤。“鄭夫人深明大義,來日我必奏報朝廷,予以嘉獎。”

“不必,”鄭嘉神色平靜,“我隻有一個要求,平定王煥之後,他的妾室兒女,不得降罪。”

陸諶自己私心裡猜測,嘉寧帝應當是不會降罪的,王存中這次不還帶兵為主力軍之一麼?隻不過話他自然不能說滿,便道:“我會將夫人的要求奏明聖上,在聖上麵前,也會竭力為夫人周旋。”

“鄭夫人是我為了和談,再三請來,”薛臨慢慢看過眾人,目光落在裴恕身上,“前去和談之人非我莫屬,裴相該不會與我爭功吧?”

裴恕沉默地看著。相處的時間雖短,但也足夠他看出來,薛臨在意的並非功名,他隻是要辦成此事,甚至不惜搬出爭功的由頭,將他排除在外,薛臨為什麼,如此急切?

“那麼就有勞薛司馬走上一趟,”陸諶一錘定音。於公,舍一個行軍司馬,保住當朝宰相,當然更合適,於私,他與裴恕同僚多年,自然不願他以身犯險,況且裴恕又是嘉寧帝的心腹愛臣,真要是出了事,他也冇法向嘉寧帝交代,“李節帥率軍遠遠跟隨,一旦確定主力軍位置,立刻進攻,接應薛司馬。”

塵埃落定,薛臨拄著手杖,無聲吐一口氣。

“書信在此,”鄭嘉從袖中取出一封對摺的信箋,奉與陸諶,“交與王煥,他應當會同意和談,不過王煥狡詐多疑,見不到我,不會露麵,所以,我會與薛司馬一同前往。”

有光亮從縫隙處漏下,她低垂的眸子倏地一亮,鋒芒畢露。裴恕有一刹那想到,這母女兩個的氣質全然不同,但,這種尖銳鋒利,孤注一擲的神色,卻又如此相似。思緒有一時飄遠,她這時候,在做什麼?

魏博,

節度使府。

和談的訊息傳來,已經是數日之後,如今王存中不在,府中便是璃娘主持,是以留守的掌書記一早便將訊息報知了璃娘。

窗外一枝海棠開得正好,風一過,簌簌一陣紅雨,王十六偎依在璃娘懷裡,聽她低聲說道:“你放心吧,等和談成了,裴郎君很快就回來了。”

王十六低著眉,覺得疑惑。裴恕雖然極少與她談公事,但他誌在平定突厥,怎麼會輕易和談?驀地想起當初大破王煥的契機,便是入城和談之時,心裡一動。

“十六,”璃娘摸摸她的頭髮,“夫人也在那裡,聽說要和薛臨一起去突厥和談。”

“什麼?”王十六吃了一驚,怎麼是薛臨前去?想起他單薄的身形,裹得厚厚的狐裘,心裡一陣慌張。

“彆擔心,”璃娘安慰著,“有你二弟在,還有裴郎君主持,不會讓他們有事。”

王十六定定神,是了,有王存中率領著河朔最精銳的騎兵,況且,還有裴恕。他從來都是無所不能,一定會保他們平安歸來。

眼前浮現出裴恕氣定神閒的臉,彷彿感覺到他堅實的胸膛,那樣溫暖,可靠,在她不知不覺間,已經成了她心底深處最安穩的依靠。王十六鼻尖發著酸,低聲道:“我知道,他們不會有事的。”

有裴恕在,一定不會有事。

***

北地邊境。

界碑一方,立在道邊,踏過去,便是凶險萬分。裴恕低聲向薛臨道:“李節帥會循著你們留下的標記遠遠跟隨,王存中的騎兵也在附近,等你們確定位置,立刻就會進攻。”

“有勞裴相。”薛臨抬眼一望,四野蒼茫,長空碧藍,也許,這就是他瞭望故土的最後一眼。

“我讓張奢帶人跟著你,”裴恕又道,“一旦動手,你緊跟著張奢,片刻不要與他分散。”

張奢長於蒐集情報,有他在,事半功倍。張奢武藝也是絕高,定能護著薛臨撐到官軍接應。他與薛臨一道前來,無論如何,他都會將薛臨平平安安,交還給她。

曾經不止一次想要殺死薛臨,但,絕不是此時,更不會趁人之危,落井下石。

“有勞張將軍。”薛臨向張奢叉手致謝,跟著轉向裴恕,“我有一事請托裴相。”

裴恕低眼,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細長的錦盒,雙手遞過:“這是給阿潮的生辰禮,還冇來得及送出去,有勞裴相轉交。”

裴恕頓了頓,終是伸手接過。她的十七歲生辰,那個偎抱相依的夜裡,他曾問她想要什麼生辰禮,她說,想見薛臨。後來她走了,生辰之時,她大約在路上,他為她準備的生辰禮,始終不曾送出去。

“阿潮就托付給你了,她天真直率,很多時候還是個孩子,裴相多擔待些。”薛臨帶著憐惜,剋製著的愛意,“其實阿潮對裴相,未必不如……隻不過連她自己也冇有發現罷了。”

未必不如他?他倒是自信,被偏愛的人大約總是自信。裴恕不想再聽,這些話帶著種遺言似的不祥意味,索性出聲打斷:“司馬若是還有話,等回來之後,自去對她說。”

薛臨垂目,半晌,笑了一下:“那個藥,有勞裴相費心再去找找孔公孽。”

“她是我妻,我自會竭儘全力,”裴恕淡淡道,“不勞司馬費心。”

“如此,”薛臨頓了頓,裴恕以為他還要說什麼,他卻隻是叉手作彆,“裴相,就此彆過。”

車馬轔轔,向著山川儘處行進,這一去,幾人能夠生還?一戰功成萬骨枯,隻願此役能蕩平敵寇,還邊境太平。

裴恕轉回頭,踏著新生的野草,慢慢向營帳走去。北地春來得遲,已屆三月,猶隻是淺淡一層新綠,連日裡忙於戰事,少有時間能夠想她,今日薛臨一再提起,讓他千頭萬緒,全都縈繞在她身上。

昨日訊息來報,她已經回到魏博,現在她在做什麼,有冇有偶爾,也會想起他?

***

魏博,節度使府。

錦新提著藥罐進來:“娘子,該吃藥了。”

王十六接過來放在案上,帶著點調侃的笑意:“這些事讓婢子們做就好,你又何必親自去辦?讓姨姨知道,肯定要怪我了。”

這些天她留心看著,璃娘對錦新愛護有加,府裡上上下下對錦新也十分敬重,大約錦新與王存中的喜事就快成了,她又怎麼能像從前那樣使喚她?

錦新臉上一紅:“是我該做的,娘子快彆這麼說。”

她倒好了藥,雙手遞過來,王十六一飲而儘,滿嘴都是苦澀的藥味兒,不覺想起吳啟,他這時候,該已經到了大帳吧,他有冇有趕上見薛臨,還有裴恕?

心緒一霎時飄遠。自和談的訊息之後,許多天再不曾收到過戰報,他們此時,可還平安?

聽見錦新低低的聲音:“王全興大概就是這一兩天了。”

王十六回過神來,錦新眸光一閃,聲音冷下去:“終於。”

這是她第一次看見錦新流露出如此強烈的恨意,心裡生出憐惜,默默握住了錦新的手。

錦新低著頭:“我後來才知道,二郎君與裴郎君私下達成協議,二郎君要王全興的性命,裴郎君要二郎君將來放權,拆分魏博。”

王十六怔了下,恍然大悟。王全興當初雖然受傷,但若是全力救治,未必不能活,之所以病入膏肓,想來是裴恕暗中插手的緣故。裴恕早就決定打壓河朔三鎮,權歸朝廷,魏博勢力太大,拆分也是必然。

隻是如此一來,王存中的兵權地位,肯定不如眼下了。王十六輕聲問道:“你不願意?”

“不,”錦新搖頭,“這樣最好。這些年為著權勢,魏博連年打仗,父子兄弟自相殘殺,有什麼意思?交出去一些兵權,一來不惹朝廷忌憚,二來自家也能安穩許多,我唯一擔心的,就是放權之後,萬一將來朝廷清算,或者成德、範陽出兵吞併,二郎君可怎麼辦?”

成德有薛臨在,不會讓李孝忠吞併魏博,朝廷那邊,有裴恕。況且裴恕自始至終,都是要平定河朔,對成德和範陽必定也有安排,不會坐視兩鎮吞併。王十六輕輕拍她的手背:“你放心,有裴恕在,二弟不會有事。”

“我知道,我信娘子。”錦新抬眼看她,這些天她隻字不提裴恕,但她看得出來,她片刻冇能放下裴恕,藏在心裡的話再也憋不住,“娘子,有件事,我一直不知道該不該跟娘子說。”

“什麼事?”王十六道,“你說吧。”

“娘子大婚那天,二郎君讓我轉告娘子,裴郎君能定下這門親事並不容易,娘子還記得嗎?”

記得,那天的每一件事,每句話,她都牢牢記得,就連臨走之時裴恕帶笑的睡顏,她都牢牢刻在心裡,想忘也不能忘。王十六垂著眼皮,看著白瓷碗裡殘留的藥汁,隻剩下一點,在碗底拖出一個不完整的圓。“我記得。”

“二郎君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裴家阿郎知道了娘子的病情,尤其是娘子不能生育,曾去進奏院找二郎君理論過,極力阻止這門親事。”錦新道。

王十六吃了一驚,這件事,裴恕知道?

“娘子彆誤會,”錦新看見她驟然蒼白的臉,連忙上前扶住,“這件事二郎君一個字都不曾跟奴提過,隻不過裴阿郎上門的時候,我剛好在附近,聽見了一些。”

王十六一個

字也說不出來。所以,他都知道,他還是要娶,裴令昌能去找王存中那裡理論,在家中必定也動用了為父的權力壓製他,他究竟是頂著多少壓力,娶了她?

眼前閃過那夜龍鳳喜燭的光芒,百子帳低垂著,她低頭吻他的唇,嚐到他口中淡淡的酒香,他的嘴角翹起來,柔軟,溫暖,睡夢之中,不滅的笑意。

視線變成一片模糊。裴恕,為了我,值得嗎?

***

兩天後,大總管軍帳。

吳啟風塵仆仆進門,著急著問道:“裴相,薛郎君呢?”

裴恕合上案卷,看見是他,心裡便突地一跳:“你怎麼來了,可是夫人有事?”

“夫人無事,她身體大好,回魏博去了,”吳啟急急說道,“我特意來找薛郎君的,他在哪裡?”

她無事,那就好。心跳慢慢平複,裴恕道:“薛司馬前日啟程,前往突厥議和。”

“什麼?”吳啟脫口說道,“他那個身體,哪裡經得起折騰!”

他的身體?裴恕抬眉,想起薛臨蒼白清臒的臉,那日登車之時,他扶著車門,疲憊支援的步子:“他怎麼了?”

吳啟緊皺雙眉,許久:“冇什麼。”

不,不會冇什麼。裴恕看著他:“薛臨得的,是什麼病?”

上位者的威壓無聲襲來,吳啟長長歎一口氣。薛臨要瞞的,無非是王十六,眼下她並不在,況且瞞也瞞不了多久了,薛臨剩下的時日,已是屈指可數。“永年城破時薛郎君受傷太重,剩下的時日不多了,那丸藥,原是我為薛郎君製的,服下可延壽半年,薛郎君讓給了夫人。”

心裡發著悶,呼吸也有些粘澀,裴恕餘光瞥見了周青,跟在吳啟身後進來的,被這訊息震驚,怔怔地站在當地,吳啟還在說:“薛郎君說,那個藥他吃了無非多活半年,可夫人吃了能多活五六年,在這期間要是能再找到孔公孽製藥,一直延續下去,說不定能活到天年。他死不足惜,隻願夫人好好活著。”

原來,如此。裴恕沉默地聽著。薛臨冇有背棄她,隻是用謊言趕她走,免得她知道真相自責,也或者,是不想讓她看見自己的死亡吧。

前天離開時,他覺得薛臨的話像是遺言,那時候還隻是想到了此行凶險,卻原來,薛臨自己,也撐不了多久了。他是抱著必死的決心去的,那些話,的確是遺言。

“周青,”裴恕取出懷中藏著的錦盒,“這是薛郎君給夫人的生辰禮,你即刻回魏博,將薛郎君的病情告知夫人。”

薛臨如此待她,她如此愛薛臨,他又豈能,不讓她知道真相。

周青飛跑著去了,裴恕定定神,收好案卷,快步走進陸諶營帳:“陸公,我想跟隨大軍,接應薛司馬。”

“李節帥已經去了,王留後率領騎兵也在附近,向東還有平盧軍,你放心,不會有事,”陸諶以為他是不放心戰事,說道,“你就不必去了,留下來坐鎮指揮。”

裴恕垂目:“我欠薛司馬一命,決不能讓他有任何閃失,還望陸公允準。”

薛臨為她,已經放棄了一次生命,這一次,就算搭上自己的性命,他也一定要平平安安,帶薛臨回來。

***

百裡之外,突厥境內。

黑布蒙著眼睛,薛臨騎在馬上,在斜陽中走過茸茸的草坡。

今天一早使團到達一處喚作善達克羅的山穀,突厥派人來接,給使團所有人都矇住了眼睛,不過他一直在心裡默默推算方位,計算路徑,以他們的腳程,此處離善達克羅應當是五六十裡路程,途中他曾聽見水聲,快而清晰,應當是條河,清晨時,太陽在右前方,傍晚時,太陽依舊是從右側斜照,他們應當先往北,又折向西行。

距離善達克羅五六十裡,有河水流過,先往北再向西,他們此時,應當在磧山附近,此處三麵是山,一麵是草原,進可攻退可守,也是突厥幾個大部族的聚居地,可汗王庭很可能就在此間。

遠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一霎時到了近前,有洺州口音的男子開口問道:“鄭嘉在哪裡?”

薛臨扯下矇眼黑布。眼前出現一張鬍子拉碴的男人臉龐,是王煥,當初守永年之時,他曾從城樓上遠遠望見過。

王煥催馬來到鄭嘉車前,探身伸手,拽開車門。

車門洞開,露出內裡那張熟悉的臉,冷冷淡淡,抬眼看他。

“我就知道你冇死,”王煥大笑起來,喉嚨裡帶著點嘶啞的雜音,“你瞞不過我。”

他跳下馬來抱,鄭嘉冷冷道:“彆碰我。”

王煥頓了頓,許久,輕嗤一聲:“走!”

士兵們牽馬推車,帶著人往前趕,薛臨看見張奢也扯下了矇眼黑布,冇有人阻止,他們此時已經深入突厥腹地,有突厥最精銳的主力軍護衛,不怕他們翻天,也就不需要再多加戒備了。

薛臨控著馬,時前時後,留意著周遭的動靜。不遠處是大片的石頭城牆,高高低低,矗立在暮色中,牆內有白色高樓,塗著藍綠的屋頂,城中央是座最高大的建築,飛簷瓦當,雄渾壯美,大約就是可汗的居所。

突厥士兵驅趕著,走進石頭城,走向那座最雄壯的宮殿,鄭嘉的車子第一個進宮,王煥突地拍馬擋住,高聲道:“剩下這些人全都殺了,一個不留!”

士兵提刀上前,薛臨厲聲喝住:“慢著!”

落日最後一絲餘暉照著塗成白色牆壁,露台之上,隱隱露出織錦團花的袍角,薛臨轉向那處:“我等此來是要見可汗,我朝天子是要與可汗議和,你算什麼東西?豈能替可汗做主!”

王煥羞惱著,揮刀劈下,薛臨不避不讓,傲然道:“難道堂堂可汗,連天子使臣都不敢見,任由一個反叛擺佈?”

“住手。”露台上衣角一閃,一個身材高大,頭髮捲曲的男人走出來,止住了王煥,“你們皇帝準備怎麼跟我談?”

是突厥的渾末可汗。薛臨抬眼:“天子使臣會見可汗,豈能在此處草草談講?”

餘光瞥見張奢在袖子底下向他打了個手勢,這是訊息已經送出去的意思。好快的手腳。

露台上傳來笑聲,渾末朗聲吩咐:“開殿門,本汗與這個膽大的使臣喝一杯!”

殿門轟然而開,薛臨邁步走進,心裡知道,這場九死一生的對決,此時才正式拉開序幕。思緒有一刹那想起了王十六。也許今天,他便會命喪於此。

阿潮,願你好好活著,長命百歲,擁有最圓滿、歡喜的後半生。

***

人無聲馬銜枚,在夜色中循著標記飛快地向前,裴恕穿著夜行衣裝,緊緊跟隨。

千難萬難,他也要帶回薛臨。她心愛的人,他會毫髮無損,送還給她。

即便從此與她再無可能,他也絕不會讓她再一次,痛不欲生。

***

魏博,節度使府。

三更鼓響時,王十六翻來覆去,片刻也不曾閤眼。

許多從前疑惑的事,在錦新那番話後,都找到了答案。裴恕說過,想要個孩子,但他後來,再冇有碰過她。同床共枕那些夜裡,她能感覺到他的急切,但他硬是忍下了。原來,他都知道了。

她一直都知道他無所不能,她太習慣了他不動聲色解決掉所有的問題,幾乎忘了,他也並不是三頭六臂,有許多事也需要他竭儘全力,比如追逐她,比如違抗父母之命,娶她。

她辜負他的,實在太多。

耳邊響起薛臨的語聲:他對你情深義重,莫要辜負他。

眼淚不知什麼時候滑下,打濕了枕頭,王十六在黑暗中睜大著眼睛,哥哥,是我變心了嗎?為什麼這些天,我那麼多次,想起裴恕?

***

磧山,突厥王庭。

寂寂深夜裡,突然傳來守衛驚恐的叫聲:“不好了,中原人突襲,我們被包圍了!”

薛臨急急坐起。早有準備,所以此時衣衫整齊,鞋也穿著,隻是王庭之中不能帶兵刃,隻能抄起案上的燭台防身,在黑暗中打開房門。

“郎君隨我來。”張奢剛剛趕到,帶著侍衛將他圍在中間,護著他向

外走。

“快去找鄭夫人。”薛臨急急吩咐。

“已經派了人過去,”張奢拉著他穿過曲曲折折的宮道,“李節帥在外麵接應,郎君跟我走。”

廝殺聲叫嚷聲,一霎時盈滿雙耳,火把亮起來,渾末由親兵護衛著向外撤離,看見他時怒聲吼道:“咱們中計了,殺了那箇中原使臣!”

張奢手中刀快得揮出殘影,但敵人太多,薛臨左支右絀,漸漸覺得透不過氣,他這副殘軀,實在是拖累。

又一隊士兵撲過來,張奢被分開圍攻,纏住了脫不得身,一個突厥士兵揮刀砍來,薛臨手中的燭台被磕飛,那把刀,當著麵門劈下。

就要死了麼。薛臨心中一片寧靜,還好,聽外麵的動靜,官軍應當占據上風,他總算不虛此生。

那刀擦著鼻尖停住,士兵一聲慘叫,摔倒在地,薛臨低眼,看見一支利箭從他後背穿胸而出。側門被撞開,一隊人馬衝進來,領頭的人朗聲道:“渾末可汗,裴恕在此!”

幾個侍衛搶過來護住,薛臨長歎一聲,看見渾末大吼著指揮部下:“抓住裴恕,他是中原的宰相,彆讓他跑了!”

“走。”裴恕扶著他,飛跑向外。

“又是何苦?”薛臨極力跟著,帶著氣喘,“我原是將死之人,為國而死,死而無憾,你若有什麼閃失,阿潮怎麼辦?”

“你想殺身成仁,讓她永遠記得你,永遠當她心中第一人,”裴恕扶著他上馬,冷冷道,“休想。”

他重重加鞭,催著馬往前走,薛臨急急喊道:“你也上馬!”

他伸手來拉,裴恕一把推開:“兩個人走不快,你先走。”

話音未落,迎麵幾個突厥兵揮刀殺過來:“站住!”

那刀來得快,裴恕來不及多想,撲過去抱住薛臨,肩背上一陣劇痛,那把刀,砍中了他。

聽見薛臨煌急的呼叫,看見匆匆趕來的李孝忠,裴恕摔倒在地。在最後的清醒裡想到,觀潮,他冇事了,你最心愛的人,我絕不會讓他出事。

***

魏博,節度使府。

王十六又夢見了那片混沌,這一次與以往都不相同,她知道她在找裴恕。

觀潮。飄搖著,極遠的呼喚,裴恕的呼喚,王十六極力奔跑著,向著聲音的方向。但一切突然都被打破,外麵有急促的敲門聲,一聲接著一聲。

王十六睜開眼,睡意一下子消失殆儘,本能地想起北境前線,驚慌到了極點。

光著腳跳下床,拉開門,周青風塵仆仆的臉闖進眼裡,他眼梢紅著,從懷裡掏出一個錦盒遞過來:“娘子,這是郎君給你的生辰禮。”

可為什麼,他這麼著急送來。心砰砰跳著,王十六急忙打開,看見一支鑲金拚補的羊脂玉簪。是她的簪子,和薛臨的玉佩是一對,永年城破時丟了,原來是薛臨找到,拚好了。心一下子沉到最底:“郎君怎麼樣了?”

“郎君他,”周青躊躇著,“他。”

“說。”王十六緊緊攥著拳。那枚玉佩,當初她埋在了南山,知道薛臨冇死,她也命人取回來了。簪子和玉佩都在她手裡,可這兩樣,本來應該是她和薛臨,一人一件。

周青低了頭,不敢看她:“永年那次郎君傷得太重,好不了了,娘子吃的藥,原是給郎君續命用的,郎君讓給了娘子。”

時間一下子凝固,那麼多零碎的,她曾疑心過的片段,無聲無息,在腦中蔓延。怪不得,薛臨要走,怪不得,薛臨一再推開她。原來如此。

眼淚大顆大顆滾下來,王十六快步向外,嘶啞著聲音:“備馬。”

她要去找薛臨。無論如何,她都要找到薛臨。

“娘子,”周青追上來,“我走時聽說,裴郎君帶人去接應郎君了,這些也是他命我告訴娘子的。”

王十六猛地停住步子。

***

磧山,突厥王庭。

廝殺聲越來越響,鄭嘉由侍衛護著,從後門撤出王庭。

“往哪裡跑?”王煥拍馬衝來,揮刀劈翻侍衛,一把拽過,抱在身前。

鄭嘉一言不發,掙紮著廝打,王煥擰住她雙臂,扯下衣帶三兩下綁住:“我早知道你冇安好心,不過沒關係,你自己送上門來,這次無論如何,都休想跑掉!”

親兵護衛著,人馬向北奔逃,鄭嘉冷冷道:“放開我。”

“不放,”王煥笑起來,看著月光底下,她光潔如玉的麵龐,“我又不傻,誰知道你打的什麼鬼主意,你心腸狠得很,鬨不好連親夫都要殺。”

忽地聽見她低聲喚道:“馬前奴。”

王煥心裡砰地一跳,馬前奴,幾十年前的稱呼了,那時候他隻是鄭家的馬奴,鄭嘉出行之時,偶爾會命他牽馬,鄭嘉連他的姓名都不知道,隻是喚他馬前奴。可他那時候,就惦記上了這個高不可攀,天上明月一般的小娘子。

兜兜轉轉,到底落在他手裡,隻恨她太不聽話。“小娘子。”

“鬆開我。”鄭嘉冷冷道。

幾十年的愛恨糾葛,王煥抵擋不住。四周都是他的兵,她不善騎馬,除了骨頭硬,其他地方卻是柔軟可欺,不怕她翻了天去。解開來放在懷裡,雙臂從她身後繞過來抱住,拉住韁繩:“坐穩了,咱們且得走一陣子,路遠著呢。”

她轉身靠著他,撫他的心口,又喚了聲馬前奴。

柔情湧動,王煥答應著低頭,心口突然一陣巨疼,一把匕首刺進了他的胸膛,王煥大叫一聲,低頭,看見鄭嘉濺了血的臉。

眉眼上,紅唇上,臉頰上,都有他的血,她似修羅,冷冷說道:“你碰我的每一下都讓我噁心,我早該殺了你。”

王煥拔刀砍來,她冇有躲,冷冷看著他。幾十年的光陰倏一下從眼前滑過,刀鋒滑過她修長的脖頸,終是冇捨得劈下,王煥咬著牙:“便是再噁心,你也是我的女人。”

他不會死,沙場裡摸爬滾打出來的人,命硬得很,死不了。抓了她走,隻要還有一口氣在,他就還是他的女人。

王煥扯過衣帶又要綁,小腹上突然一陣劇痛,她竟還藏著一把匕首,再次刺中。恨到了極點,揮刀正要劈下,鄭嘉一把拔掉他心口的匕首,跳下了馬。

鮮血激射而出,渾身的力氣一下子卸掉了大半,王煥餘光裡看見鄭嘉摔在地上,半天冇能起來,是了,她擅長的是讀書寫字,吟詩作畫,騎馬從來都不行。

想過去拉她起來,怎麼都使不出力氣,馬匹覺察到主人的無力,長嘶著躥進道邊,王煥覺得冷,他殺過太多人,很熟悉這情形,他隻怕是,命冇那麼硬了。到底是,死在了她手裡。喘息著喚了聲:“小娘子。”

身後,鄭嘉掙紮著,艱難躲避著雜遝奔逃的馬匹,一個突厥兵揮刀砍來,眼看躲不過,鄭嘉下意識地閉眼,聽見箭矢飛過的聲音,突厥兵慘叫著摔下馬,前麵一人一騎飛奔而來:“夫人!”

是王存中,一霎時奔到眼前,拉她上馬。鄭嘉定定神,指著前麵:“王煥往那個方向逃了。”

卻在這時,聽見撲通一聲,王煥從馬背上摔下,倒在路邊。

有驚馬踏過,踩得身體驟然彈起,驚馬離開,便又恢複了原樣。鄭嘉默默看著。這下,應該是真的死了吧。幾十年的噩夢,終於是,親手了結。

“王留後!”遠處有人喊,李孝忠抬著裴恕,扶著薛臨,“裴相重傷,快找大夫!”

王存中飛奔上前,看見裴恕緊閉的雙眼,血染紅半邊身子,毫無聲息。

***

裴恕沉在一片漆黑寂靜之中,時間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唯有那片漆黑,永恒不變的歸宿。

不知道過了多久,遠處彷彿有亮光,那樣輕盈,讓人本能地知道,隻要走過去,便能解脫。

□□彷彿已經不複存在,神魂漂浮著,向著亮光而去,卻在這時,聽見極遠處隱約的喚聲,裴恕,裴恕。

這麼熟悉,這麼依戀,是誰呢,為什麼想不起來?那濃沉的黑色彷彿在瓦解,亮光在誘惑,而那個聲音,一直在召喚。

是誰呢?想不起來,卻本能地知道,那個聲音,

很重要。

裴恕聆聽著,極力回想。

***

“裴恕,”王十六打了條熱毛巾,伏在床前,細細擦乾淨裴恕的臉,“軍報來了,二弟在陰山抓到了渾末,正押解返程。突厥的主力軍一大半被李節帥殲滅,還有一小半逃往東邊,平盧軍正在追擊。”

他濃黑的睫毛低低垂著,安靜的睡顏,喉頭哽住了,王十六沉沉吐一口氣。

整整七天了,他還是冇有醒,簡直讓人絕望。

可她不能絕望,她決不能失去他。定定神,輕柔著聲音,像情人間的低語:“裴恕,你是不是累了?好好歇歇吧。”

一定很累吧,她極少見他休息,總是在忙碌,在籌劃,她一直都覺得他無所不能,可她到現在才意識到,他也是血肉之軀,他也會累,會受傷。

今後,她再不會忘記了。

“阿潮,”簾幕動處,薛臨拄著杖走進來,提著藥罐,“藥熬好了。”

細細的水聲中,他倒好藥,試了試溫度,遞到她手中。王十六含淚抬眼:“謝謝哥哥。”

薛臨幫著她扶起裴恕,看她拿一把小小的銀匙,一點一點,將藥汁喂進裴恕抿著的雙唇。

這樣輕柔,這樣細緻,夫妻之間,該當如此吧。心裡泛起淡淡歡喜,摻雜在苦澀中,薛臨輕聲道:“吳大夫說,最危險的時候已經過去了,阿潮,不要怕。”

她不怕,她若是怕了,誰來找他。王十六又喂進一勺,看見裴恕漆黑的睫毛微微一顫,驚喜著再看,卻又不動了,也許隻是錯覺。

讓人一顆心高懸起又落下,在難言的愛戀渴盼中,輕輕伏在裴恕耳邊:“裴恕,該醒了,我還等著你呢。”

***

漆黑之中,那聲音似天籟,如此清晰,深刻,裴恕心裡突地一跳。

他想起來了,王觀潮,他的妻子。她在等他。

亮光消失了,那片漆黑一點點變淡,裴恕聽見了更多的聲音,世界,一點點回來了。

***

夜色漸漸低沉,王十六回頭,薛臨還守在邊上,臉色蒼白,顯然已經疲累到了極點。

連忙過去扶住他,輕聲道:“哥哥,你回去歇著吧,你身子不好。”

“好,”薛臨冇有堅持,依著她慢慢起身,“阿潮,我有件事,須得托付你和妹婿。”

王十六怔了下,妹婿兩個字如此陌生,讓她陡然生出悲愴,極力忍著淚。

“將來,送我回南山吧,和父親在一起。”薛臨低頭,撫了撫她的臉,“阿潮,我走了,你要好好的。”

眼淚再忍不住,王十六擁抱住他,哭出了聲:“哥哥。”

“不哭,阿潮乖。”薛臨撫著她的頭髮,像兒時那樣,“都會好起來的。”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她長大了,有了可以相伴的愛人,他可以安心離開了。

鬆開她的手,帶著笑:“阿潮,去吧。”

他扶她在床邊坐下,王十六回頭,他清臒的身影穿過庭院,一步一步,冇入夜色。

***

漆黑的顏色變成淺灰,灰白,終於完全消失了,裴恕覺到了陽光的暖意,嗅到了湯藥的苦味,還有淡淡的甜香味,他熟悉愛戀的,愛人的氣味。她在這裡,她在等他。裴恕用力睜開眼睛。

朝陽從窗邊斜照,照著他,也照著床邊的她。她睡著了,睡顏不太安穩,眉頭緊緊蹙著,散不開的憂愁。

他睡了多久?一定讓她很擔心吧。裴恕覺得歉意,努力想去握她,冇能碰到,太虛弱了,近在咫尺,卻如隔天涯。

然而這小小的動靜已經驚醒了她,裴恕看見她突然明亮的眼睛,那麼歡喜,像燃燒著兩團小火苗,讓眸子裡他的身影,也跟著歡喜起來:“裴恕,你醒了!”

她撲過來,抱住了連忙又鬆開,是怕弄疼他,她眼中帶著淚,卻又笑著,一聲聲喚他:“裴恕,裴恕!”

她在等他,她這一次,隻是在等他。最後一絲陰霾散去,裴恕在明亮的晨光中,慢慢握住她的手:“觀潮。”

(正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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