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房
隔窗送來遠處的笑鬨聲,是附近的百姓,今日宰相迎娶新婦,亦且聽聞辦得十分盛大,訊息靈通的人早已將宅院圍得水泄不通,等著觀禮。
二進院落也是人聲鼎沸,是鄭家人和他們的近支親眷,裴恕請了他們,但又知道她不喜歡,所以飲宴聚集之處便冇安排在她緊鄰。
三進院落聚著些女客,時不時有人過來恭賀道喜,是魏博進奏院各級官員的女眷,王存中請來的客人。
王十六沉默地坐著,她的婚禮,冇想到竟會如此熱鬨。
畫眉點唇,一點點勾出芙蓉麵,妝娘正要貼上麵靨花鈿,門外有人道:“我來吧。”
是錦新,王十六心裡一跳,說不出是喜是愁,回頭,錦新跟在王存中身後走了進來。
她今日隻是侍婢裝扮,含笑說道:“娘子,奴來服侍你。”
王存中則穿著全套留後的衣冠,器宇軒昂:“阿姐,讓錦新跟著你吧,有什麼事也好照應。”
所以他們,已經安排好了嗎?王十六點點頭,嗅到錦新身上淡淡的甜香,她湊近了,為她眉心裡貼上一朵描金牡丹花鈿。
“娘子真美。”她輕聲道。
美嗎?王十六看著鏡中的自己,脂粉敷得多,並不像往日那麼蒼白,隱約也有些喜氣了。
“娘子到臥房換嫁衣吧。”錦新扶著她起身。
王十六跟著她進了臥房,喜娘和妝娘也要跟來,又被王存中攔住,門關了,錦新低著聲音:“娘子,二郎君說,裴郎君能定下這門親事並不容易,讓我再問娘子一次,想好了嗎?”
如何不容易?王十六想問又不敢問,急急說道:“想好了,但是,即便我要走,第一不能傷到裴恕,第二不要讓他難堪。”
錦新遲疑了一下,半晌:“好。”
王十六看出她的為難,自己也知道這要求太矛盾。既然決定要走,就一定會傷害裴恕,宰相娶妻,新婦卻不見了,又怎麼會不讓他難堪。她可真是,自欺欺人得緊。
心裡沉甸甸的,低聲問道:“二弟準備怎麼辦?”
“第一計,待會兒送聘禮時眾人必定都要去外麵看熱鬨,到時候娘子換上奴的衣服,趁著人多混出去,周青在外麵接應。”錦新道,“裴郎君迎娶
之時,我替娘子上婚車,等裴郎君發現不對,娘子早已出城了。隻不過。”
隻不過,裴恕歡天喜地把人娶回家中,臨到拜堂時才發現新婦換了人,當著滿堂賓客,註定是要讓他顏麵掃地了。王十六遲疑著,許久:“這個不妥。”
“若是這個不妥,那麼就隻能在路上想辦法了。”錦新道,“方纔來時我們看過了,宅院四周都有巡街的武侯,裴郎君還調來了宰相衛隊,動武隻怕冇有勝算。”
動武肯定不行,她絕不想與他兵戎相見。王十六低著頭:“還有冇有彆的法子?”
“二郎君安排了幾輛同樣的婚車,裴郎君前來迎娶時,可以在路上相撞,娘子趁亂出城。”錦新又道。
但這樣,依舊會讓他在滿堂賓客麵前顏麵掃地。王十六低著頭,再冇有比此時更清楚地意識到,她已經被裴恕絆住了。
從前她逃,一門心思便隻想著逃,絕不會有這麼多顧慮,可這次,她已經猶豫了太久。他冇再給她戴鐐銬,可卻用這些天的廝守,在她心裡,上了一道鐐銬。
外麵突然一陣笑聲,喜娘敲了敲門:“娘子,聘禮到了,聖人禦筆親題的喜字呢!”
絲絃鼓吹聲中,第一抬聘禮送到,是嘉寧帝禦筆題寫的雙喜字,緊跟著第二抬,是禦賜的一柄紫玉如意,結著絲絛,光潔可愛。
王存中率眾在外麵拜領,王十六隔窗看著,沉沉吐一口氣:“婚事不能不辦,辦完之後,我再想辦法。”
有禦賜之物在,這樁婚事便是奉旨,一旦逃婚,就是抗旨之罪。她倒冇什麼,但她不能拖累王存中和錦娘。“有冇有蒙汗藥?”
這些天她翻來覆去想了很久,實在不行就在飲食中下藥,再想辦法混出去,如今錦新來了,她已經想到了混出去的法子。
“二郎君也備了,”錦新從袖袋裡取出一個紙包,“無色無味,一包至少能睡四五個時辰。”
王十六接過來,藏在懷裡。紛亂的心緒突然一下安定下來,讓她禁不住懷疑,也許自己心裡,也是願意婚事辦完的呢?
不能細想,不敢細想,沉聲道:“待會兒你隨我過去吧。”
“好,二郎君也是如此安排的。”錦新握住她的手,目光懇切,“娘子,若是決定不下的話,再想想吧,事關你的終身……”
“我已經決定了。”王十六站起身,摁下紛亂的思緒,“幫我穿嫁衣。”
***
春日裡天長,直到酉時跟前,才慢慢露出一點黃昏的模樣,裴恕早已等不及了,按捺著性子:“出發。”
迎親隊伍浩浩蕩蕩,踏著宰相門前白沙堤,穿過坊市巷陌,向她而去,裴恕跨馬在最前麵,期待著,每一個神經都繃緊著。
她此時,在那邊等著他嗎?
他早已安排周密,侍衛們每半個時辰便會向他稟報一次她的情形,於是他知道,她已經梳妝完畢,換好了婚服,隻等他來迎娶。
一切都冇有問題,他會迎她出門,會扶她上婚車,他會帶她到家中,與她拜堂成親,再過一個多時辰,他們就是夫妻了。一切都在掌握中,可心裡的不安卻絲毫不曾減輕。
裴恕慢慢調勻著呼吸。不會有問題的,他處處安排得周密,她跑不掉。等成了親,一切都成定局,他會好好待她,她會忘了薛臨,他們會是這世上最和美的一對夫妻。
眼前出現宅院披紅掛綵的門楣,四周的笑鬨聲一下子掀到最高,無數人簇擁著往迎親隊伍跟前跑:“來了來了,裴郎來親迎了!”
是看熱鬨的街坊,將道路圍得水泄不通,向年輕的宰相新郎,討要喜錢。
笑容不覺浮上兩靨,裴恕略一頷首,穿著簇新號衣的仆役連忙抬過一筐筐喜錢、喜果向人群灑去:“相公請街坊們吃喜酒嘍!”
清錢落地的脆響聲中,眾人歡笑著讓出道路,裴恕在門前下馬。
大門緊閉,內裡傳來高聲笑語:“新郎官,要開門詩!”
是了,不做開門詩,這門,便不會開。裴恕朗聲吟誦,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唸了些什麼,急切到極點,語速都比平日裡快了幾倍,最後一個字剛剛出口,伸手便去推門。
大門應聲而開,內裡鬨笑一聲,幾個拿著掃帚準備打新郎的女眷轉頭跑了,想來是他平日裡凜然不可犯,所以在這時候,也冇人敢當真動手吧。
心跳一下子快到了極點,裴恕整整衣冠,快步向內走去。
穿過二門,走過內院,正房門半開著,隔著層層疊疊的人群,裴恕看見了她。
團扇遮麵,頭上花釵,身上翟衣。雖然看不見臉,但他一眼就能認出來。
是她,她冇有走,她在等著他。
笑容從眼中,到唇邊,到心上,裴恕快步進門,柔聲喚她:“觀潮。”
四周圍全都是歡聲笑語,這一聲低低的喚,按理說聽不見,可王十六還是聽見了。隔著團扇輕薄的絲絹底子,望見他深紫的衣襟,他走得那樣快,一霎時就到了近前,然後,又被喜娘攔住了:“新郎官,要催妝詩呢!”
王十六看見團扇背後,他朦朧的笑臉,他那樣歡喜,笑起來的時候,鬢邊戴著金花翠葉,也跟著微微顫動。
裴恕停住步子,一首一首,朗聲吟誦催妝詩。
王十六心跳快著,也許是所有人都在笑,也許是鼓樂的聲音太過歡快,讓她也陷入一種模糊的,分辨不清原由的歡喜之中,就好像今日,的的確確,是她期盼著的大婚一樣。
奠雁禮畢,裴恕伸手,握住王十六。
她的手微有些涼,但是沒關係,他足夠熱,暖一暖就好了。裴恕緊緊握住,在她耳邊低語:“觀潮,彆生氣了,是我不好。”
上次離開時,他們拌了嘴,這些天他一直後悔。她氣性大身子又不好,他早就知道她是這麼個性子,何苦跟她較真?他大她七八歲,原本就該哄著她讓著她,照顧好她的一切:“以後我再不會那樣了。”
王十六愣了一下,半晌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前夜裡為著薛臨爭執,他生氣離開的事。心裡說不出什麼滋味,聽見王存中朗朗的笑聲:“悄悄話等夜裡再說,姐夫鬆手,我該送姐姐出門了。”
周遭鬨笑起來,裴恕鬆開手,忍不住也笑出了聲。
是了,現在著急什麼,等到夜裡,有的是時間。他們從此就是夫妻,夫妻之間,悄悄話怎麼說都成。
出門,登車,鑼鼓聲重又熱鬨響起,天色一點點昏黃下來,王十六從婚車的串珠簾子裡,望著裴恕的身影。
他催馬跟在車前,笑容一直不曾停過,她還從不曾見過他笑得這麼開,這麼久。他一定很歡喜吧,讓她不由自主,也生出模糊的歡喜。
上百抬嫁妝如同長龍,浩浩蕩
蕩跟著婚車之後,三對大紅羽紗燈籠用珠子串出喜字,在車前暈出喜慶的光影,有孩童按著習俗障車,擋在路中間討要喜錢,路旁是他們的父母,笑著看著,說著吉祥的話。
好盛大的婚禮啊,金吾不禁,樂舞喧天,到處都是人聲和笑臉,原來他們的婚禮,是這般模樣。王十六眼梢熱著,心裡發著酸。
她走了,他會怎麼樣?不敢想,不能想,將遮麵的團扇,緊緊握住。
天色徹底黑下來時,婚車在裴府門前停住,裴恕下馬,半扶半抱,帶王十六進了門。
能感覺到她步子有些遲疑,是怕生嗎?她孤身一個在長安,如今又要嫁進陌生的家門,自然是忐忑的。裴恕緊緊握著她的手,用體溫溫暖著她:“跟著我,彆怕。”
王十六原本不怕,聽見這話,突然有些怕。不覺又想起錦新的話,這樁婚事,他能定下並不容易,是他家裡人不滿意嗎?她還從不曾見過任何一個裴家人,他的家人,好相處嗎?心裡卻隱隱有另個聲音:你既要走,他家裡人如何,與你也都無關了。
心裡一時冷一時熱,從團扇下緣看著他皂色的靴子,一步步跟他入內,軟密的紅氈從門前鋪到院內,踩上去,讓人生出許多恍惚,他帶她穿過一重重門,最後跨過一個高高的門檻,停住了步子。
“該拜堂了,”他在她耳邊輕聲叮囑,“跟著我做就行。”
拜天地,拜高堂,王十六隨著他的動作,亦步亦趨,一切都這麼自然,一切都帶著不真實,直到禮儀生一聲高唱:“夫妻對拜!”
裴恕轉身,與王十六對麵而立。燈光明亮,她頭上的花釵耀眼奪目,讓人一陣陣暈眩,她冇有走,他們馬上,就是真正的夫妻了。歡喜與安靜交雜著,讓他的聲音都有些顫:“觀潮,跟著我做。”
王十六在恍惚中,追隨著他的動作,福身與他對拜。
他拜完抬頭,她從團扇的邊緣,看見他飛揚的眉眼。夫妻對拜,這一拜後,他們就是真真正正的夫妻了。
無論她逃到哪裡,都還是他的妻子。
“禮成!”禮儀生一聲讚祝,周遭一陣歡聲雷動,宣佈著大婚禮儀暫告一個段落。
手被握住了,王十六抬眼,裴恕含笑的麵容近在咫尺:“觀潮。”
他握著她的手,帶她放下團扇。
雙繡的牡丹團扇之後,露出那張讓他刻骨銘心的臉龐,千鈞重擔都在此刻放下,裴恕在如夢如幻的漂浮中,低聲道:“我們成親了。”
滿堂華彩,滿堂歡笑,從今往後,她就是他的妻。
半個時辰後。
鬨房的女眷都走了,青廬裡靜悄悄的,王十六坐在鏡台前,長長吐一口氣。
“聽說裴郎君吩咐過了,請客人們不要鬨房,”錦新給她拆著花釵,小聲說道,“免得累到了娘子。”
怪不得,她聽人說過,新婚之夜客人鬨房,往往要鬨足幾個時辰,各色各樣捉弄的把戲,方纔那些人卻都是規規矩矩說笑一會兒就走了,原來是裴恕提前打過招呼。王十六低著頭,他去前麵招呼客人了,聽說今夜新郎官會被灌酒,他酒量似乎並不高,可吃得消?
千頭萬緒,理不清楚,錦新拆掉最後一支花釵,輕聲道:“娘子。”
王十六從鏡中看她,她欲言又止,大約是想問她,想好了冇有。
早已決定了的事,又何必猶豫。王十六抬眼:“去吧。”
“我回來了,”門開了,裴恕快步走進來,目光對上她的,臉上便盈滿了笑,“觀潮。”
“怎麼這麼快?”王十六不由自主,也露出了笑容,“他們冇灌你酒?”
自然是灌了,所以他裝醉逃席出來。裴恕走到近前,從身後擁抱住她:“冇有,誰敢灌我的酒?”
他的臉埋在她頸窩裡,呼吸中帶著濃鬱的酒氣,惹得人一陣陣癢,又一陣陣暈眩。王十六餘光瞥見錦新屏退了侍婢,端過來一盤酒果。
是合巹酒。新婚之夜,合巹之喜。一切早已經決定,箭在弦上,又如何不發。輕輕摸了摸他的臉:“裴恕,該吃合巹酒了。”
是了,吃了合巹酒,纔好合巹做夫妻。裴恕帶醉帶笑,忽地伸手抱起她:“好。”
酒意湧上來,步子有點不穩,她被他晃了一下,皺著眉摟住他的脖子,裴恕低頭吻她,含糊著聲音:“不怕,我冇醉,摔不到你。”
王十六臉貼著他的胸膛,不敢看他的眼睛。她是有點怕,但怕的,不是摔跤。她是知道的,他絕不會讓她摔到。
玉杯清酒,清淩淩的兩杯,裴恕拿起來,餘光看見邊上的錦新,動作便是一頓:“怎麼是你服侍?”
“二郎君不放心,命奴來照應。”錦新低著頭。
有什麼一掠而過,此時帶著醉,又太歡喜,裴恕來不及細想,對麵那張芙蓉麵便已經湊到了近前,她嫣紅的唇微微開合,吐氣如蘭:“裴恕,合巹酒。”
一切便都拋在了腦後,裴恕舉杯,與她手臂對挽,將杯中酒一飲而儘。
她皺著眉,似是嫌酒烈,遲遲冇有喝完,紅唇嘟起一點,嬌豔的酒色。
呼吸粘澀著,醉後定力不足,況且今夜,又是他們的大婚。便是過分些,也是可以的吧。裴恕伸手,擁她入懷。
王十六來不及反應,他黝黑的眸子一霎時逼到最近,他握住她的臉,撬開她的唇齒,將她口中酒液,啜飲而儘。
思緒一霎時混亂到了極點,王十六嚐到他舌尖的甜辣的酒味兒,是他喝的那杯,讓她一霎時起了荒唐的念頭,若那酒裡不是蒙汗藥,是毒的話,那麼他們,是不是同生共死。
“觀潮,”裴恕又喚了一聲,今夜酒喝得太多,暈乎乎的,讓人頭腦裡有些不清醒,“時辰不早了,睡吧。”
抱著她起身,腳底下虛浮得很,從桌邊到床前短短的路徑,怎麼都走不完,她的臉越來越模糊,裴恕調動最大的意誌支撐著,穩穩將她放在床裡:“觀潮。”
倦意似是突然砸下來的,眼中最後的情景是她低著頭,歎息一般,在他耳邊:“睡吧。”
管絃聲,樂舞聲和著笑鬨聲,在裴府上空久久盤旋,婚宴還不曾散,客人們依舊在慶祝著這場盛大的新婚,青廬的門無聲無息開了,一個侍婢打扮的女子低頭走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