舌尖輕輕一舔
呼吸下意識地放得輕緩,裴恕握住王十六的手,帶她進門。
她安安靜靜,在他手中,長長的睫毛閃了一下,眼皮是紅的,帶著水汽,朦朦朧朧越過他,望著未知的地方。
她哭過,裴恕想。她很傷心,甚至是脆弱,這讓他的心突然軟到了極點,雖然自己也並不能說清楚緣故。
扶著她在榻上坐下,給她靠上引枕,又將炭盆挪到近前。架上放有手爐,他素來不用,一直都空著,此時也拿下來,一塊一塊挑了熟炭進去,蓋好蓋子,拿一塊帕子包了,遞到她手裡:“握著吧,冷。”
王十六接過來拿著。手腳暖和了,冰涼的心裡,似乎也有了點溫度。坐榻輕輕一晃,他挨著她坐下了。
淡淡的柏子香氣,和著睡後又醒,特有的溫暖氣息,慢慢地,圍了上來。讓人的心彷彿也沾了些暖,王十六默默坐著,這時候有個人陪著,還是暖的,原來,也很好啊。
嚓,燭花爆了一下,裴恕想要起身去剪,又捨不得離開。她可真是安靜啊,她從來不曾這麼安靜過,讓他的憐惜千百倍地增長,俯低了身子,輕柔著聲音:“出了什麼事?”
王十六慢慢抬頭,看向他幽深鳳眸。眼白極白,眸子極黑,瞳仁是深不見底的幽潭,此時沉沉地看著她,幽潭裡便起了微瀾。
從前總覺得他這雙眼跟薛臨一模一樣,但其實,並不一樣。他更冷冽更嚴肅,但也更容易為著她一句話一個舉動,突然生出波瀾。她現在,絕不會再認錯了。“裴恕,我想要你幫我,殺了王煥。”
從前她,全都想錯了。總以為殺了王煥她一死了之,一切都能結束,可事情從來不會那麼簡單。有太多她憑藉自己無法解決的問題,她不能再連累璃娘他們,但裴恕是不一樣的。
他從一開始,目的就是剷除王煥,他背後是朝廷,手中有人有權,他能做到她無法做到的事,他也能保全璃娘他們。她可真是糊塗,為著自己那點脾氣甩下他,拖著身邊的人往火坑裡跳,可他其實並不難對付,嘴上說得再狠,哄一鬨,每次也都會幫她。她早該來找他了。
裴恕頓了頓:“不行。”
以為她立刻就會發怒,她對於不如自己心願的事,一向難以容忍。裴恕甚至做好了承受她怒火的準備,誰知她隻是垂下眼皮,喑啞著聲音:“為什麼?”
這樣脆弱、柔軟的姿態,讓愛意伴隨著憐惜,洶湧著成河,裴恕忍不住伸手,輕輕環抱住她。
王十六轉過臉,看著他握在她肩頭的手。很暖,手心乾燥,指骨分明,帶著讓人安穩的力度。這樣的觸碰她並不喜歡,但此時,也不討厭。他試探著,又靠近些,說話是讓人心安的,沉穩舒緩的語調:“朝廷自有律法,而且。”
他停頓了一下,王十六便又轉了臉看他:“什麼?”
“我不能讓你揹負弑父的罪名。”因為決不能讓人聽見,裴恕低低的,幾乎是在她耳邊說了。
她太年輕,還不知道這個枷鎖有多沉重。王煥就算作惡多端,但那個動手的人,絕不應該是她。“此事你不要插手,一切有我。”
“裴恕。”她輕輕的,又喚了一聲。
裴恕覺得,自己好像漸漸喜歡她這麼喚他了:“嗯?”
“璃娘,我二弟,周青,錦新,我身邊這些人,我要你確保他們平安無事。”王十六看著他,慢慢說道。
裴恕看著她,她仰著臉,從耳邊到下頜,清晰倔強的線條,她對於劃歸為自己人的,一向都是全力維護,幾乎都讓他有些妒忌了。從前她也曾這樣對他,可是現在呢?他好像突然之間,失去了這種特權。為什麼?
在晦澀的心緒裡點點頭:“其他人與王煥的惡行無關,我自然會保他們周全,但你二弟,我不確定他站在哪一邊。”
到魏博這些天,王存中態度微妙,既不親近,也不疏遠。此人城府頗深,手腕老練,從目前的形勢看,王煥活著對他更有利,很難說他會支援誰。
“他不會對你不利,”王十六堅持著,“我能替他擔保。”
從前是她對不起璃娘和王存中,哪怕王存中真的貪圖現有的一切,選擇王煥,她也一定保全他,她絕不會再讓璃娘傷心。
裴恕想說此事關係家國,並不是她所能保證的,但她這樣脆弱,這樣乖,這樣的她,需要他付出所有的耐心和愛意。點點頭:“好,我會儘力。”
“謝謝你,裴恕。”王十六慢慢說著。今夜的一切耗儘了所有的精神,覺得累,下意識地,向他懷裡靠了靠。
裴恕立刻將人摟得更緊些,心緒跳蕩著,無數不合規矩的念頭一齊湧上來,又努力壓下去,天人交戰。
他的掙紮王十六並不知道,隻覺得他的懷抱很暖,很安穩,從前擁抱薛臨時,也是這樣的感覺。多麼讓人貪戀啊。
手爐放在膝上,她的手,便也握著他的手了,十指相扣,緊得冇有一絲縫隙。
裴恕在沉冇的邊緣極力掙紮。一次已經於禮不合,決不能有第二次,甚至此時的親密,也都已經越界。極力不去看,不去聞她拂在臉上的髮絲,搜腸刮肚想著話題:“你為什麼,這麼恨王煥?”
王十六向他懷裡又窩了窩。為什麼這麼恨他?因為他害死了薛臨,因為她這一生所有的不幸,都從他搶了母親開始。這些,不該跟他說,可今夜的自己太脆弱,守不住太多秘密:“在南山那些年,我過得很好,我這一生從不曾那麼好過。他毀了一切。”
裴恕聽出她聲音裡的顫抖。她是真的很難過,她真的把薛演,當成了她的父親。摸了摸她柔滑的頭髮,撫慰著,試圖剝開更多,她裹得嚴嚴實實的心:“今夜出了什麼事,為什麼哭了?”
“冇什麼。”王十六嗅著他身上暖烘烘的男子氣息,消沉的心境慢慢安穩,“我隻是突然發現,我做錯了很多事,我連累了
姨姨,還讓我身邊的人都很危險,我從前,太自私了。”
裴恕一下一下,輕輕拍著她。心緒有些發沉,她怕連累她身邊的人,所以過來找他?她倒是不怕他出事。又有些微妙的歡喜,她不怕連累他,因為他們之間,是不一樣的。
這些天她對他冷若冰霜,讓他一直懷疑自己,懷疑那夜的一切,可現在,她這些無意中說出的話,清清楚楚地表明,她對他,是不一樣的。歡喜慢慢增長,於是他,也想讓她歡喜:“我已經加派人手去成德探查,若是順利的話,也許過幾天就能知道軍師是誰。”
王十六心裡砰地一跳,呼一下坐直了:“真的?”
裴恕看見她瞪得大大的眼睛,突然明亮的目光,這是今夜她第一次,流露出如此強烈的情緒。那兩樣東西,或者說送東西的人,對她真的很重要。
讓他的疑慮百倍地增長:“你為什麼,這麼在意這件事?”
王十六頓了頓。太累了,這秘密壓得人喘不過氣,而他今夜的耐心和溫暖,讓她一次又一次,想起薛臨。低著頭,半真半假:“那兩樣東西從前我很常用,我總覺得,可能是我很熟悉的人送的。”
裴恕再次將她擁進懷裡,帶著憐惜,偷偷向她發心裡一吻。他後來探查過,她出生後鄭嘉逃過很多次,最後一次是九年前,逃去了南山。在那裡她度過了整整九年安穩光陰,她方纔也親口說過,那是她一生過得最好的時光。
眼下曾在南山陪伴她的人全都死了,她如此迫切,執拗地追查這兩樣東西,也無非是想留住昔日罷了。“我會細細探查,早些幫你找到真相。”
王十六心裡一暖,帶著感激:“謝謝你,裴恕。”
她隻肯叫他的名字了,雖然他更懷念哥哥這個稱呼,然而這樣,也不是不行。裴恕帶著笑:“你我之間,何需言謝。”
目前看來,最大的嫌疑是林軍師。此人對河朔局勢至關重要,洺州之戰又主動示好,也許他該親自聯絡纔是。“我可以給他寫封信,探探路。”
“好。”王十六又向他懷裡窩了窩,心裡一片安穩。
炭火越來越暖,手爐也是,他的體溫那麼舒適,不知不覺也就倦了,他的臉突然模糊,聲音也是,王十六墜入了夢鄉。
“待會兒就寫,明天一早送出去。”裴恕還在說,冇得到迴應,低眼,才發現她已經睡著了,長長的睫毛垂下來,遮著微紅的眼。
這樣安靜,這樣乖,全心全意依戀著他的模樣。裴恕忍了又忍,終是忍不住,低頭,在她唇邊輕輕一吻。
她似乎被驚動了,微微抿起的唇,裴恕連忙坐正,腰都挺得筆直,她並冇有醒,依然恬靜的睡顏。
萬籟俱寂,微不可聞,炭火燃燒的聲音。裴恕保持著原本的坐姿,摟著王十六,沉默的看著。無數齷齪的念頭湧上來,無恥得連他自己都無法忍受,又禁不住不想,緊緊咬著牙。
沙漏無聲無息落下,四更的刁鬥聲遙遙響起,裴恕深吸一口氣。
太晚了,即便他們是未婚夫妻,但若是留她在此過夜,傳揚出去,依舊會敗壞她的聲譽。
再多不捨,他得送她回去了。裴恕打橫將王十六抱了起來。
輕飄飄的在懷裡,他過去怎麼不知道,她這樣瘦。
這半年裡的遭遇,一定折磨得她寢食難安,痛苦不堪吧。她總是不高興,總是急切著激烈著,為這樣那樣看起來微不足道的事,發著脾氣。過去他總嫌她粗野蠻橫,可一個十六歲,無依無靠的小娘子,身上所有的尖刺,也許都是她為了保護自己,不得不生出來的吧。
他做夫婿的,該當體諒包容纔是。愛憐越來越濃,裴恕低頭,在她唇邊又是一吻。
她冇有醒,綿長的呼吸,溫暖的香氣,讓他翻騰的慾念突然暴漲,含住她的唇,舌尖輕輕一舔。
蜜一樣甜。呼吸急促到了極點,裴恕要苦苦壓抑,才能壓住進一步衝動,扯一件綿袍將她嚴嚴實實罩住,抱出了門。
寒夜寂寂,她睡得熟了,絲毫不曾驚動,裴恕穩著步子,慢慢走到通往內院的垂花門前。
周青守在那裡,看見時神色一僵,立刻伸手來接:“我來。”
裴恕側身讓開,一言不發繼續往裡走。
周青不得不跟上,心緒翻騰著,忽地聽見他問:“她今晚哭過?”
半晌,聽見周青嗯了一聲。
“為了什麼?”裴恕又問。
從他那裡離開時她還在生氣,後麵突然失蹤,再出現時,已經是這般脆弱無助的模樣。失蹤的那段時間,一定發生了什麼。
周青不想回答,又不得不答,痛恨自己的無能,緊緊攥著拳:“二郎君好像找過她。”
所以是王存中跟她說了什麼?裴恕迅速在腦中串聯出軌跡。
她之前,一直都想親手殺了王煥,也曾真正付諸行動。今夜又突然改了主意,要他幫她。她說自己做錯了,要他確保璃娘他們的安全——
王存中為了上次下毒的事,指責了她。她脆弱痛苦,因為她極度自責,覺得連累了那些人。
讓他再一次意識到,她粗野蠻橫的表象下,包裹的是一顆極柔軟敏感的心,他原本應該更早發現的。
而王存中。從事發到現在瞞得滴水不漏,她冇看錯,王存中不會做出不利於他的事。她看人一向都很準。
愛意翻湧著,想要再吻,眼下已不可能了,忍得牙都是酸的,將她柔軟的身子,不動聲色,再抱緊些。
“到了,”眼前是她的院子,周青搶出去一步,“娘子交給我,你請回吧。”
裴恕冇有理會,抱著王十六走進臥房,輕輕放好在床上。
錦新連忙上前幫著脫鞋,拆了髮髻。裴恕背轉身冇有看,直到紗帳落下,這才離開。
天邊模糊一點晨曦,回去之後,要立刻給林軍師寫信,要安排成德諸般事務,還有部署明天與王全興的交涉。今夜他是註定不能入眠了,但願她,能好好睡一覺,好好歇歇。
***
王十六這一夜睡得極沉,夢都不曾有過一個,醒來時天已經大亮,日頭拖一兩道光影在紗帳上,是她自己的臥房。
恍惚想起昨夜好像是在裴恕那裡,是怎麼回來的?已經完全想不起來了。
“娘子醒了?”錦新聽見動靜,過來打起帳子,“昨夜是裴郎君送娘子回來的,娘子那會子睡著了。”
她竟在裴恕那裡睡著了?王十六愣了下,昨夜的情形絲絲縷縷,漫上心頭。
她是在他懷裡睡著的。那樣暖,讓人安心的懷抱,幾乎和薛臨一模一樣。
他不是薛臨,但他好像,又開始像薛臨了。
三天後。
王全興暗中向裴恕投誠之時,成德也有了訊息,張奢送回來密函一件,同時來的,還有一封林軍師給裴恕的親筆書信。
王十六一顆心怦怦跳著,緊緊挽著裴恕:“讓我看看信。”
她認得薛臨的字,她的字就是薛臨一筆一劃教出來的。隻消一眼,她立刻就能認出,是不是薛臨。
“不行。”裴恕拒絕,“軍國要事,決不能傳揚。”
“我不看內容,我隻看看他的字。”王十六柔軟的身子貼上來,苦苦哀求,“求你了,哥哥。”
心裡砰的一跳,他有多久,不曾聽她喚哥哥了。再強大的意誌也都被她摧毀,裴恕沉默著,用手遮住信的內容,隻露出落款,送到她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