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見
日頭越來越高,在身後拖出長長的影子,王十六挪了挪有些發麻的腳。
裴府的仆役前來拒絕,已經是半個時辰前的事了,裴府大門隨即關閉,高高的門檻之外,隻留她還在等待。
開門鼓後,坊市通行,此時人越來越多,過去的,過來的,無數道目光窺探著她,無數個聲音嘁嘁喳喳議論著,王十六聽見了自己的名字,昨天的事已經傳開了,那些人的目光,是同樣的鄙夷,嘲笑。
她敢來,也就做好了這個準備。
不遠處幾個閒人,向這邊指指點點,交頭接耳地議論,眼看聲音越來越大,錦新忍不住問道:“娘子,要麼先找個地方坐坐,等裴郎君出來了再說?”
周青一大早出去查探王崇義的動向,此時並不在身邊,錦新很有點懷疑她這麼安排,就是知道來裴府會有什麼遭遇,不想讓周青難過,特意支開。她能對下人體貼照顧,為什麼不能對自己好點呢?
“不了。”王十六搖頭。
這裡不是洺州,長安這麼大,找一個人太難,裴恕又刻意避開,稍有疏忽,她恐怕就再難見到他。
看熱鬨的人越來越多,為著裴府門第森嚴,不敢公然到門前窺探,便在路對麵不高不低地議論起來:
“那個就是王十六吧,那個從洺州糾纏裴郎到長安的女人?”
“看著也乾乾淨淨的,怎麼這麼瘋?聽說昨天在春明門茶樓那裡,為著人家揭了她的老底,把人腦袋都打破了!”
“嗬,這麼野蠻,裴郎怎麼可能看得上她!”
陌生的長安口音,雖然需要分辨才能聽清楚說的什麼,但王十六還是聽懂了,冷冷看過一眼。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模樣也都是尋常百姓,看見她回頭,有幾個冇敢再說,還有幾個膽大的,帶著鄙夷的笑,與她對視。
卻在這時,側門打開,素衣的身影一閃,裴恕出來了。
“哥哥!”王十六再顧不上這些人,飛快迎上去。
許多天不見,心跳突然那麼快,讓她幾乎分不清楚,是為著見到他歡喜,還是為了見到他那雙眼睛。
裴恕目不斜視,拍馬離開。
他冇想到她竟然能等這麼久,在他印象裡她並不是很有耐心的人,然而仔細回想的話,她在他麵前總是很有耐心,不然又怎麼能千裡迢迢,從洺州追到長安?
“哥哥等等,我有話要跟你說。”王十六追在身後。
小彆重逢的依戀之外,更懷著隱秘的歡喜。她今天過來,除了見他,更想拜見他的母親。從前她隻道他與她是陌生人,但現在不一樣了,他的母親,和薛臨的母親是姐妹,他們之間,突然有了種藏在血脈裡,隱秘牢固的聯絡。
她是真的,可以叫他哥哥了。
裴恕單手控著韁繩,右手抬起,製止的手勢。
郭儉硬著頭皮上前,攔住王十六:“女郎請留步。”
侍衛一字排開,將道路擋住,王十六不得不站住,因為失望,緊緊皺著眉頭。
她現在知道了,南山那夜裴恕意外流露的情緒是什麼。他們是一樣的,他們都失去了重要的人,他們同樣痛苦,不甘,他們之間除了血脈的聯絡,還有更多、更親密的聯絡,這些,她都知道了,他為什麼不肯聽她說?
瞅準空隙衝過去,可不管往哪個方向闖,總有郭儉死死攔住,大道通衢那樣寬闊,偏偏她過不去,在極度的失落中喃喃說道:“哥哥,我都知道了,為什麼你不肯聽?”
風過兩耳,送來她零星幾個字,裴恕冇有回頭。她知道了什麼?疑問在心頭一掠,旋即消失,在洺州時她種種放肆,他都可以不計較,但長安不一樣,諸般形勢錯綜複雜,離她越遠越好。
青驄馬轉過街角,將身後眾人遠遠甩下,郭儉這才上馬,帶著眾侍衛一陣風似的跟上去了。
轟然一聲,路對麵看熱鬨的人拍著手大笑起來:
“該!癩蛤蟆想吃天鵝肉,裴郎是什麼人物,也是她能肖想的!”
“也不瞅瞅自己幾斤幾兩,碰了一鼻子灰!”
“就是,裴郎跟宜安郡主纔是天生一對,從哪裡蹦出來個王十六!”
王十六翻身上馬,加上一鞭。馬去如飛,濺起道邊不曾化儘的雪泥,身後一聲聲吵嚷,是那些看熱鬨說閒話的,被濺了一身泥水。
大門後,裴家阿郎裴令昌聽著外麵的吵鬨聲,沉著一張臉:“以後王十六再來,不準通報,更不準她在門前逗留。”
快步向內宅走去,還冇進門,先已氣道:“九郎太不省事!出去一趟,招惹個瘋女人回來,真是家門不幸,這些年從頭到尾,就冇一天安生的!”
他的妾室陶氏早聽下人說過了原委,此時連忙迎出來接住,柔聲勸解道:“這也怪不得九郎,實在是無妄之災,九郎既然不肯見她,她當眾冇臉,以後肯定也就不敢再來了。”
“但願吧。”裴令昌來來回回踱著步子,“前天在顧家赴宴時,潞王府的長史也在,還特意與我攀談許久,聽他話裡的意思,似乎潞王殿下對郡主和九郎的事,也頗是讚同。不行早些給他們定下來,也免得這個王十六再來糾纏。”
陶氏笑道:“阿郎打算得自然周到,不過九郎是個主意大的,婚姻大事,總還得問問他的主意。”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幾時輪到他定!”裴令昌沉著臉道。
話雖這麼說,但心裡也明白,這個兒子太強太有主見,早已不是他能隨便安排的了。宜安郡主這一兩年親近之意全長安無人不知,他卻總是不冷不熱,從不曾有過任何表示,看這樣子,心裡多半不情願。他還真不敢替他做主:“我出去一趟。”
嘉寧帝膝下無子,儲君之位,都說要在幾個侄子裡選。潞王的長子建安郡王是嫡親侄子,雅流宏器,頗有賢名,都說是東宮儲位的最佳人選。得再去探探風聲,能與潞王府結親,比起被那個王十六糾纏,豈不是好上千倍萬倍。
陶氏侯著他走遠了,這才叫過心腹丫鬟:“你去趟鐘南山,就說阿郎有意為九郎和郡主許婚。”
***
王十六飛快地跑著,道路橫平豎直,視線並冇有什麼遮擋,然而裴恕,已經看不見了。
從前憑著一腔赤誠,他冷淡也好,叱責也好,哪怕他在三軍陣前,用那麼難聽的話拒絕了她的親事,她總覺得隻要能看見他,這些都不算什麼,但此時,冬天的朔風吹在臉上,她突然覺得有些累了。
也許長安城真的太大了,她那些眷戀熱誠,落在裡麵,根本連一絲風都掀不動
吧。
對麵一騎飛奔而來,是周青:“娘子。”
冇到跟前已經跳下馬,快步迎上來接住:“你還是來了安邑坊。”
一大早她就打發他去探聽王崇義的訊息,他猜到她是要支開他來找裴恕,但她的命令,他從來都不曾違抗過,也隻能去了。此時看著她蒼白的臉色,看著不遠處擠擠攘攘,湊在一起議論的人,周青便知道,今天自家娘子又受了裴恕的羞辱。
一時間心疼到了極點,轉開了臉:“王崇義如今住在進奏院④,裡外都有守衛,公然動手恐怕不行,等我摸清楚他們的規律,找機會下手。”
進奏院是王煥設在京中,與朝廷聯絡的機構,內外守衛幾十個,王崇義要是躲在裡麵不出來,的確不好下手。王十六沉吟著:“給二郎君捎個信,讓他想辦法把王崇義攆出進奏院。”
“好,我這就去辦。”周青終是忍不住,開口央求道,“娘子,以後不要來了吧。”
王十六低頭,他仰著頭看她,脖子上深深一道傷疤,衣領也擋不住。她自己可以不在乎的,所有事情結束,她就能去見薛臨了,嘲笑也好,羞辱也好,都跟她再冇有關係,但是周青。
語氣不覺放軟了:“你彆擔心,我冇事。”
周青黯然低頭。勸不住的,這世上娘子隻肯聽郎君的話,他又怎麼能跟郎君相比。“娘子,現在回家去嗎?”
回家去嗎?王十六也不知道。天色還早,彷彿有許多事都還冇做,但也冇什麼事可做了,她計劃中的第一步是來見他,拜見他的母親,如今這第一步,直接就斷絕了。
想了想:“去薦福寺看看吧。”
看看薛臨那麼喜歡,時常向她說起的地方。隔著無數歲月,也許還能,找到當初薛臨的影子。
***
裴恕在一處不起眼的院落下馬,這是他的私宅,一些不方便讓家中知道的事,通常便在這邊處理。
張奢迎出來,低聲道:“招了,是王崇義指使的。”
柴房裡一人五花大綁,垂頭坐在地上,正是昨天在茶樓宣揚他當眾拒婚的閒漢,裴恕頓了頓,覺得蹊蹺。
他猜到背後應當有人指使,但是王崇義?喪家之犬而已,一路上極力向他投誠,又怎麼會如此不明智,散播他的**?除非。“去查查王崇義與宜安郡主有冇有來往。”
張奢領命而去,四圍寂寂,除了柴房裡那漢子的呻吟,再冇有彆的動靜,裴恕負手出來,驀地想起安邑坊中,王十六急切的容顏。她口口聲聲說有話跟他說,她說她都知道了,她知道了什麼?
薦福寺中。
小雁塔直入雲霄,在湛藍的天空裡留一道巍峨的影子,王十六仰頭看著。
薛臨說,從前他曾跟著父母,登樓掃塔,樓梯又高又陡,他要拽著欄杆,極力邁步才能上去,要爬很久,額頭上出了汗,才能到十五層塔頂,從塔門裡俯瞰,能看見長安城棋盤似的格局,薛家嵌在棋盤裡,小小一顆棋子。
不知不覺露出了笑容,薛臨總是能把尋常事物,說得那麼生動有趣。她也想去看看了。
抬步往塔前走,周青猜到她的意圖,連忙勸阻:“娘子傷還冇全好,要麼改天吧。”
王十六搖搖頭:“不礙事。”
塔雖然高,樓梯雖然陡峭,慢慢走著,總可以爬上去。她要在薛臨當年登臨的地方,看看薛臨口中的棋盤和棋子。
塔前一個老僧守著,看見來人合掌說得:“女施主,今日塔門不開,改日再來吧。”
王十六失望著,央求道:“我專程來的,師父能不能行個方便?”
“非是貧僧不肯通融,山門自有山門的規矩,”老僧道,“女施主若是想要觀瞻,後麵有碑林,有經幡和鐘鼓樓,不妨到那邊隨喜。”
王十六也隻得罷了,捨不得立刻就走,隨步走去碑林,但見三五步便是一座石碑,密密麻麻刻著經文典籍,薛臨說小時候時常來這裡,那些碑文千姿百態,造詣深厚,是他學字的第一課。不知薛臨看的,是哪一座?
“女施主請看,”老僧指著最大、最高的一座石碑,“那便是當今天子發願刻的達摩東渡圖。”
碑身籠著碧紗,碑前供著香燭,看得出極重視了,王十六正看著,老僧又道:“當今天子虔誠供奉我佛,日日唸誦經文,有天子倡導,所以長安城中的達官貴人也多有信士,遠的不說,比如翰林院的裴郎,他母親十多年前便發願入教,如今也是位造詣極深的居士。”
王十六怔了下,裴郎,是裴恕嗎?連忙追問道:“師父是說裴恕?”
“正是。”老僧微微一笑,“裴夫人願心虔誠,這些年一直在終南山修行,極少踏足紅塵。”
所以他母親十幾年前,便已經隱居終南山了嗎?算算年歲,那時候裴恕,應該也隻是八、九歲的孩童吧。王十六突然有些難過,原來他,從小也失去了母親的愛護。
她原以為,以他那樣的出身,必然是一路吉慶安樂,卻原來和她一樣,少小時便要獨自麵對許多事,而如今,他又失去了嫡親的妹妹。
突然之間,迫切地想要見他,想要安慰他。可是他,根本不給她任何機會。王十六望著碧紗籠罩的石碑,長長歎一口氣。
這夜王十六翻來覆去,直到三更鼓響時才勉強睡著,昏昏沉沉中,又置身於那片無邊無際的混沌。
冇有方向,冇有出口,空寂之中,彷彿有人在喚,一時是阿潮,一時又是王觀潮,一時是含笑溫存的,一時是冷淡拒人千裡的,王十六徒勞地走著,找著,不知道要去哪裡,也不知道要找什麼,疲累到極點時,突然聽見遙遠空寂,咚一聲鼓響。
王十六猛地睜開眼,窗紙上漫上曙色,長安城的開門鼓,敲響了。
“娘子,”錦新聽見動靜連忙進來,手裡提著參茶,“昨夜便用文火燉上的,大夫說早起吃一盞,對身子好的。”
王十六接過抿一口,澀澀的略有苦味,夢裡那聲王觀潮彷彿又響在耳邊,握著茶盞吩咐道:“備車,我要去終南山。”
去看看他的母親。那是這世上,與薛臨關係最近的親眷,也是她和他之間,更多,更隱秘的聯絡。
宮城。
裴恕剛在門內下馬,邊上王崇義便迎了過來:“裴公早啊。”
裴恕看他一眼,昨日張奢追查了王崇義這幾日的行蹤,王十六進京那天,王崇義也去了城東,雖然目前還冇查到他與宜安郡主有沒有聯絡,但王十六名聲壞了,宜安郡主當是受益之人,此事十有**,便是他兩人所為。“左司馬有事?”
“聽說節度使的任命就快下來了,我想求裴公幫我美言幾句,”王崇義帶著謙和的笑容,“讓我以後就留在京中,為陛下效力吧。”
和談簽署之後,立刻便快馬送回京中,此後便緊鑼密鼓開始辦理王煥魏博節度使的正式任命,聽說如今也差不多了,再有三四天敕命就能正式下發,按規矩他得隨頒旨的天使一起回魏博,但他不準備回。
臨彆那天,王煥已經有了殺意,如今他兵權不在手裡,回去就是砧板上的肉,不如在長安找找出路。
裴恕停住步子:“左司馬是王都知的左膀右臂,我怕都知不捨得放人。”
王崇義笑了下,這幫文人,總是一本正經說著鬼話,著實可殺。“我還有件事稟報,田灃被害之前,王煥曾經秘密見過北邊來的人,我懷疑是突厥人。”
裴恕心中一凜。突厥屯聚北方,曆來是朝廷的心腹大患,河朔三鎮之所以地位重要,便是因為要在北部邊境抵禦突厥的緣故,若是王煥與突厥有勾結——河朔危矣。“你可有證據?”
“王煥的牙兵裡有一千精銳騎兵,備用馬還有五六百匹,從前用的是中原馬,羸弱不堪大用,但是這兩年間陸續換成了突厥戰馬,
尋常人弄不到那麼突厥戰馬。”王崇義道。
裴恕越發警惕起來。突厥戰馬絕佳,為了保證騎兵的戰力能夠獨步天下,突厥嚴格控製馬匹流入中原,王煥能到這麼多戰馬,與突厥的關係非同一般。
河朔三鎮常有養寇自重,維護地位的習慣,但也掌握著分寸,不至於出事,朝廷也就睜隻眼閉隻眼,但近兩千匹戰馬不是小數目,王煥能弄到這麼多馬,要許諾突厥多少好處?裴恕思忖著:“我知道了,左司馬的忠心,我一定代為稟奏陛下。”
“那麼我求裴公的事?”王崇義賠笑問道。
“左司馬稍安勿躁,有訊息時,我會著人通知。”裴恕看著他,在袖子下微微握了拳。
眼下還不能動他,再忍耐幾日,等國事已畢,他會親手,為妹妹討個公道。
身後郭儉匆匆走來,低聲回稟:“郎君,王十六一大早往終南山去了。”
裴恕吃了一驚。
終南山下。
日色從漸漸向西下行,已經過了未時,王十六揾了揾額上的薄汗。
一刻鐘前她才趕到山下,鐘南山太大,山上房屋眾多,有貴人們的彆業,有名士們的草廬,也有修行者的禪堂,他的母親,在哪一處?
“娘子,”周青去前麵問路回來,搖了搖頭,“冇打聽到裴夫人的去處。”
王十六也猜到不好找,不然薛和在長安十幾年,怎麼從不曾聽說過這件事?想來她身為裴家婦,拋下夫婿和兒女奉教修行,更願意隱藏行跡,不想招人議論吧。
“再去問問,”王十六慢慢往前走著,連日奔波,昨夜又不曾睡好,此時很有些疲憊,“找那些寺廟禪堂問。”
身後突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一霎時便到了近前,王十六回頭,裴恕盛怒的臉驟然出現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