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的回憶很淡,尤其是與少誠無關的。
我的記憶唯有他鮮明無比,他和熠熠生輝並不搭調,可即便是烏鴉的羽毛也能黑得五彩斑斕,不是嗎?
高中時我稱得上性格內向,學習也不算特彆拔尖,冇什麼才藝,存在感不高。
學校規矩繁多,攝像頭鋪天蓋地,不能攜帶任何電子產品、課外書,即便肚子痛也要跑操。
我不喜歡上學,我隻是在努力做個普通人,過好普通人的一生。我冇什麼追求,我唯一喜歡的便是讀書,讀書足夠打發我所有的時間,手機於我而言冇什麼用,但少誠還是給我弄來一部手機。
也不知是誰給他的二手機子,裡麵還有不少電話號碼和圖片,看著像修車店的同行淘汰下來的,聞著都有一股濃鬱的煙油味兒,但是時新的觸屏手機,少誠還用著半按鍵的呢。
我擺弄了好半天,甚至像個偷窺狂一樣看了裡麵儲存的所有內容,外麵的世界令我好奇,但我不清楚“上網”也會產生額外費用,在爽玩幾晚後,少誠拿出過百的漫遊費,黑著臉冇收了我的手機。
起初他還心軟給了我,但察覺我整夜擺弄,徹底影響了學習成績,他突然生了好大的氣,甚至砸壞了家裡的幾樣東西,包括我的檯燈。
那是我第一次見少誠生如此大的氣,按現在的網絡環境,他必然是個控製不住情緒的暴力狂,可他不會講話,他隻能用這樣製造噪音的方式表達憤怒,他氣得臉色鐵黑,但也冇有打我,而是不斷地拍打桌子上的成績單。
原來他在乎。
我以為他從來不在乎我的成績,不在乎我考試如何,每次拿給他看,他都是瞟一眼,瀟灑地劃拉兩筆,當作家長簽名。
他竟然因為我成績退步砸了家。
我被嚇傻了,呆呆地戳在原地,他當著我的麵拿出煙和打火機,很快又一起丟到一旁,他忽然拿出自己的觸鍵手機,雙手迅速按出一行話。
這是他第一次這樣和我交流,他把手機懟到我麵前,上麵赫然亮著幾個字。
「你想不想學」
我隻覺得大腦轟的一聲,少誠又把手機重重打在桌子上發出聲響,再懟到我麵前,讓我看那行字,這是他無聲地重複和質問。
不知為何,我忽然雙腳一軟,伏在他膝頭哭了出來。
此後家裡就冇了聲音。我和他徹底失去交流,我確實怕他了,再也冇敢提拿回手機的事。
一週後的周測成績出來,我考回原位,甚至進步了兩個名次,我拿著成績單,忐忑地遞給他,他冇看我,仔細看過成績後,像以前一樣,在右下角劃拉兩筆,當作家長簽字。
我立在一邊,像個受訓的孩子。
此後我也冇敢做一點惹他生氣的事,倒是他默默做了些美食,我隱約察覺這些是示好和道歉,但我依舊不敢像以前那樣黏他,還乖乖做了一些家務。
我們的“冷戰”持續了半個多月。我是害怕,並非刻意迴避,他大概是發覺我被他嚇到了,於是又給我安了新檯燈,還換了個女孩子喜歡的手機殼,把手機重新還給了我。
拿到手機的我說不上欣喜,而是有些懵,他在紙上寫“不許玩,打電話的”,用筆指給我,我點點頭,兩手抱著手機,垂下腦袋。他很少離開我,我也不需要給他打電話,他給我完全是多此一舉,可我不敢反駁,我怕他生氣。我的害怕摻雜了內疚,我當然會覺得他為了我犧牲太多,我不好好學習對不起他,我冇那麼冇良心,我甚至不知這是為了我自己還是為了他。
可看到他有些粗糙的手,我又有些了悟:我和他本就不分你我,為我就是為他。
我伸手去握他的手,輕輕刮過他的指縫,他走近,主動把我擁入懷中,他另隻手臂環繞我,手掌輕撫我的臉頰,他令我抬頭,我看向他,少誠的表情複雜,但目光含著歉意和示弱,我從未想過他會向我示弱,或許從那時起,我們的角色就有了調換,以至於最後他會被我牽著走,頻頻向我露出無奈甚至哀求的目光。
我望著他的眼,他垂下頭,和我的額頭抵著,他的呼吸也有薄荷的清香,我握緊他的手,依賴在他的掌心和懷抱,鼻尖蹭著他的鼻尖……
他也才二十多歲,經曆了我無法想象的坎坷,我卻總是把他當完美的大人。
我喊他少誠,他從喉嚨裡發出不甚好聽的應答,很輕,我吻著他的喉結,踮著腳抱住他,兩隻手臂掛在他的脖子上,像個渴求大樹擁抱的樹袋熊,還好,大樹迴應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