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對幸福的定義不同,這讓我們再次不歡而散。
我們早早出門,我開車送他,他一路上都沉著臉,看向窗外不知在想什麼,等到了機場,他站在檢票口,忽而抬起手,對著我說:「不要哭,我冇有那麼好,和我在一起,冇有自己爭取出來的生活好,你要堅強,要努力生活,要養活自己,要照顧好自己,我冇辦法一直照顧你。」
他說到最後,雙手微微發抖,似乎想到什麼極度悲痛的事,眼淚不自控地落了下來。
我怔在原地,呆呆地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我像啞了一般,想要叫他,但是聲音鯁在喉嚨裡,把我的嗓子刮出一道一道的血痕,疼得我幾乎要嘔血。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一路都在反芻他這段話。
婆婆見我回來,知道我去陪他,不免抱怨起來,三句離不開他的啞症,說是擔心他過來不方便,實則是看不起他,平日我便不會忍耐她對少誠說三道四,更何況今日?
不知怎的,我將桌子上的碗一併刮在地上,厲聲令她閉嘴。
屋裡寂靜,婆婆被嚇傻,她早已一聲不吭,我卻仍舊指著她,讓她閉嘴,閉嘴!
她怎知道少誠都為了我做了什麼,犧牲了什麼?他憑什麼不能來看我,我憑什麼不能去陪他?他是我在這世上唯一愛的了。
想到他離開時無法掩蓋的淚水,我瞬間嚎哭起來。
少誠走後,我大病一場,燒得不分黑夜白晝,朦朧間,我似乎回到幼時,蜷縮在少誠的懷裡,他冇法說話,不能給我唱兒歌,隻會重重地拍我,節奏又快,好似他比我這個病人還要憂慮焦躁。
可我仍愛他的懷抱。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怕我離開了,留你一個人,誰來懂你,誰來陪你,誰來愛你?你不要怕,我會陪你,我會好起來,我不會再生病了。
我睜開眼,天花板的水晶燈返照著床頭昏黃的光,在頭頂投下一片焦色的斑駁,朵朵坐在旁邊看著我,見我醒了,忙給我倒水。
我眼角滲出淚來,緊緊抱住了她。
我冇敢告知少誠我病的事,我隻見他哭過兩次,都是為了我。
病好後,我又收到另一件噩耗:我被裁員了。
進入這個行業也是當年班主任指導,否則我不會有如今的成就,隻可惜時代風口下,我這個冇有晉升空間的“高齡母親”被淘汰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我忽而覺得放鬆,婆婆和丈夫則是高興,他們早就盼著我辭職在家,專心帶娃,婆婆更盼著再生個兒子。
可這不是我期望的。而再去找一份同薪酬的工作,以我的年齡,又太難了。
我雖賺得不如丈夫多,但畢竟不少,在家裡尚且能夠耍潑,倘若我四處求職碰壁,或者退而求其次,找個差的活兒,日後在家裡也挺不起來腰板。
我忽而想到少誠那番話。
住大房子、有個看上去圓滿幸福的家庭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自始至終隻有他罷了。現在我用雙手爭取了一切,這難道隻是我的功勞嗎?冇有少誠辛苦撫養我,我什麼都不是。我不該給彆人,不該照顧彆人,我該和他分享我的人生,我想和帶給我幸福、溫暖、安全和快樂的人在一起,我想永遠在他的庇佑下生活。
他怎麼不好了?就算他不夠好,他還有我。
我大抵是頓悟了。
提出離婚後,丈夫如遭雷擊,翻來覆去都是“我對你不好嗎”,我早已聽膩,一說要離婚,婆婆也不催了,溫聲軟語地安慰我,反而是公公站了出來,指責我不好好過日子,原形畢現。
他們冇什麼太大的過失,不過是普通家庭的矛盾和瑣事,我不認為他們都對我毫無幫助,但是我已經不想再和他們過下去了。
見我心意已決,糾纏一月後,丈夫終於同意離婚,而朵朵的監護權仍舊爭執不休,或許把孩子留在這裡,享受更好的教育纔是最好的結果,但麵對撫養權的割讓,我還是猶豫了。
我不知該作何選擇,孩子於我而言確實是個拖累,可她畢竟是我的女兒,即便冷血刻薄如我,養了這麼久,還是會捨不得。
我目前冇了工作,倘若對方起訴我,我處於劣勢,很可能失去撫養孩子的資格。我更不想在女兒麵前失態,像那個故事一樣拉扯孩子的胳膊,誰先捨不得誰就分開。
朵朵的長得很像我,性格也像我。
既然如此,她應該很清楚自己想要和誰生活,我尊重她的選擇。
我冇有逼迫她,甚至給了他們一家機會,他們大可傾儘所有籠絡孩子,如果他們真的那麼想要她的話。
我一個人是冇辦法對抗一群人的,我想回家,想讓少誠幫幫我,朵朵遠遠望著我,我忽然猜測,以前看著少誠離開時,我是不是也這樣,眼巴巴的,迷茫地看著對方。
她用我教她的手語悄悄問我去哪裡,我說找舅舅。朵朵眼裡濕漉漉的,問我會不會來接她,我也哭了,點頭說:“會,會和舅舅一起接你回家,隻要你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