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來日方長 第四章 九七年的老白乾

{

\"code\": 200,

\"title\": \"\",

\"content\": \"我要堅決地感謝那種討厭道聽途說的愚鈍。\\n\\n我要堅持“封城”時節與千戶近鄰過相同日子的愚鈍。\\n\\n我要對命定的愚鈍表示骨子裡的忠信。\\n\\n我更要對家中那兩瓶一九九七年的衡水老白乾，致以五體投地的敬意。\\n\\n絕境之中，這兩瓶衡水老白乾用天無絕人之路的點化，象征萬物有靈的理論原點。求索路上，這兩瓶衡水老白乾的來龍去脈，與流行病學中的查證方法高度吻合，可見日常所見的基礎常識，隻要冇有被歪曲和扭曲，肯定要比讓人摸不著頭腦，對反思之反思再反思一類“學術”更加管用，也更有效。\\n\\n武漢“封城”第五十四天，新增確診的病例少到隻有四例。再減少下去就能清零的關頭，新增病例不是由封閉隔離的疑似者轉變而來，說是“封城”之後從冇有出過家門的人。都說新冠病毒再次表現出其詭異流氓，卻由不得彆人不高度懷疑，那“從冇有出過家門”的真相，是不是真的是真相？武漢“封城”第六十天，全國新增確診四十六例，公告指其中輸入性新增四十五例。一開始百思不得其解，四十六減去四十五，還有一例呢？隔了一會兒，最新訊息稱，剩下一例稱為輸入關聯性。也就是有從境外回來的人，將密切接觸的某個人感染了。從訊息裡看不出他們為何密切關聯，這也不是故意將新冠病毒神秘化，是新聞要素所限，來不及說得太仔細。然而，在現實情況中，確有一些病例表麵不知為何感染，找不出其上下關聯所在，實際上是在保護自己那不能言說的**。說到底，不是病毒有多麼流氓，而是人性中摻雜了多少欺瞞。\\n\\n“封城”的一些事情，驚濤駭浪，席捲而來，很快又風平浪靜，波瀾不驚，就在於凡事追求事半功倍，想畢其功於一役。想一招置病毒於死地還可以理解。想一招置非要認為是病毒的同謀者於死地，就不可能發現真相。那五十多天“未出過家門”的新增患者，是不是害怕太多軟暴力的報複，而藏著無法示人的難言之隱？\\n\\n人世之事，凡是著眼點在事，所言說的真相，隻能是某些人或者某個人想要的真相。而將關鍵放在人身上，尋找到的真相，纔是事物的本來麵目。\\n\\n想不到當年街頭踩“麻木”者視為心愛之物的老白乾，武漢“封城”後能起到近乎懸壺濟世的作用。這些事物，若在平和的日子，很難有進一步的思索、思考與思想。在天大地大的災難麵前，就像《蟠虺》開篇所寫“識時務者為俊傑，不識時務者為聖賢”，愚鈍成了我在湖北土地上見過的利川千年水杉、竹溪千年金絲楠、黃梅江心寺的晉梅和荊州章華寺的楚梅那樣堅定的曆史生長者。\\n\\n平平常常的透明玻璃瓶，舊式汽水瓶一樣的壓蓋，商標貼紙老土得冇人想看第二眼。這麼多年，兩瓶衡水老白乾，一直堂而皇之地擺在客廳的櫃子裡。到過我家的朋友，可能不記得有哪些難得一見的藏書，大都記得這兩瓶“不要臉的水”。這話是蘭州詩人葉舟說的，某次，他來武漢，之後一起去三峽，去秭歸，去屈原祠，在一家依著長江水，撫著江南風的酒店吃飯時，他用黃河水一樣的笑容對我們說，來兩瓶“不要臉的水”吧！他後來解釋，這話不是他創作的，是一位唱花兒的歌手唱出來的。\\n\\n花兒中的句子，明明白白地寫在大西北不毛之地上：酒是不要臉的水！\\n\\n一九九八年元旦之前，一個人帶兒子，將初來武漢的日子過得顛沛流離。棲身在漢口解放公園路市文聯大樓三樓的辦公室裡，這兩瓶“不要臉的水”跟著我放在單位辦公室裡。辦公樓裝修，辦公室不能住了，在單位對麵的市委黨校要拆未拆的舊樓裡過渡，這兩瓶“不要臉的水”也跟著在那冇有一塊玻璃是完整的破房子裡漂泊。辦公樓裝修好了，又隨我回辦公室。後來終於有了正式住所，這兩瓶“不要臉的水”像家庭成員一樣，在客廳的櫃子裡，擁有自己的固定位置。之後每次喬遷，它們都大大方方，理所當然，優先占著家中最聚焦的地方。見過的人和聽說過的人，都奇怪我又不喝酒，留著這種既冇有觀賞性，又不能增值，隔著玻璃瓶聞起來都覺得燒心的衡水老白乾，有何用處？曾經以為自己隻是戀舊。這麼多年，每到一個地方，總會選擇一兩樣東西帶回家。時間隔久了，再見到這些物件，就會在心裡仔細搜尋，回憶一些已經成為過去的點點滴滴。對於男人，用酒來強化記憶，就像女人心裡藏著的情愛，時間越久，越顯珍貴。實在冇有想到，二〇二〇年春天，武漢“封城”期間，兩瓶一九九七年的老白乾，這用花兒來讚美的“不要臉的水”，還有彆的更緊要的用途。\\n\\n“我也不曉得是在哪裡感染的！”\\n\\n“我也不曉得哪裡會被感染，哪裡不會被感染！”\\n\\n這是新冠肺炎疫情暴發以來經常聽到和看到的兩句話。\\n\\n事情真相，有表象和深層兩種。人間之事，常有預兆，隻是看我們在意或不在意，重視或不重視。\\n\\n一夜之間，就將千萬人口級的武漢市徹底封閉。\\n\\n這樣的大事，說有預兆，誰曾見到或感覺到？\\n\\n若說冥冥之中，丁點預兆冇有，也不是事實。\\n\\n二〇二〇年元旦前後，在家裡整理書房，將從辦公室搬回來的幾十箱書，一一擺到書架上，準備以後半生的“新常態”迎接庚子年春節。凡是過手的書，無論新舊，都要打開看上一眼。某次信手一翻，正好見到關於牛頓的一些文字：一六八七年，四十四歲的英國數學教授艾薩克·牛頓發表《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根據他的好友，天文學家埃德蒙·哈雷記錄下的牛頓與自己的對話，這本驚世駭俗的著作的主要內容，是牛頓在二十二歲到二十四歲時，過於無所事事，才思考研究得出來的。時值一六六五年前後，剛從劍橋大學畢業的牛頓，不得不離開大學回到“無所事事”的老家林肯郡。這一年的倫敦，暴發了曆史上著名的大瘟疫，幾十萬英國人感染上鼠疫，四十萬人口的倫敦，死亡人數就達到八萬。國王查理二世都棄宮出走，拖家帶口躲到倫敦郊外，年輕的牛頓更是無法留在倫敦。武漢“封城”第十九天，各類學校因疫情無法正常開學，學生隻能住家上網課。記憶中忽然有靈光閃現，感覺自己曾經觸碰到這方麵的內容。好在“封城”有大塊時間，自己重新找了一通，再次找出來，證明印象雖然有些模糊，記憶本身卻冇有問題。也許是自己稍微想多了一點，反正就是覺得，那次信手一翻，見到牛頓的那些文字，應當看作是一種預兆。當然，這種事信則有，不信則無。\\n\\n武漢“封誠”第五十七天，意大利當天確診病例五千三百二十二，一直不信邪的美國，新增確診病例五千八百九十二，宣佈全國上下進入戰時狀態的法國新增確診病例三千二百六十五，中國以外累計確診病例達到十六萬九千一百一十一，相比中國國內累計確診病例八萬一千三百零七，已遠遠超過一倍多。單從數字上看，與日後動輒總計百萬，日增一兩萬相比，區區幾千實在不值一提。但在疫情不斷蔓延的這一天，各種大賽紛紛推遲或暫停，一直宣佈要如期舉辦的東京奧運會，聖火傳遞抵達日本宮城縣，在直播點火的過程中，奧運聖火被大風吹滅了多次。全世界的人都說這是不祥預兆。\\n\\n五天之後，武漢“封城”第六十二天，世界衛生組織召開新冠肺炎疫情例行釋出會，總乾事譚德塞表示：“新冠肺炎大流行正在加速。從確診首例到全球病例數達十萬，花了六十七天時間；而達到第二個十萬僅用了十一天；第三個十萬僅用了四天。可以看到病毒蔓延速度是如何加快的，這讓人悲痛。”根據統計數據，美國確診病例從三月十六日（美東時間，下同）突破四千例到三月二十三日突破四萬例，隻用了七天時間。而根據之前的統計，意大利新冠肺炎確診病例從突破四千例到突破四萬例，用了十三天。依據約翰斯·霍普金斯大學數據，截至三月二十三日下午，美國新冠肺炎確診病例為四萬三千二百一十四例，二十四小時新增確診超過一萬例，單日確診數全球最高。還是約翰斯·霍普金斯大學實時統計數據，截至北京時間二十四日上午十一時，全球新冠肺炎確診病例累計三十八萬一千二百九十三例，美國確診病例達四萬六千三百三十二例。在這樣的背景下，國際奧委會宣佈，鑒於新冠肺炎感染患者數量急劇增加，國際奧委會需要在不同的狀況下采取措施，在與東京奧組委、日本政府和東京都政府討論後，完成疫情對奧運會衝擊的評估，決定推遲東京奧運會舉辦時間至二〇二一年夏天，延期後的奧運會名稱仍保留“東京二〇二〇奧運會”。\\n\\n現實情形擺在那裡，冥冥中自有深意，信與不信，由不得人。\\n\\n武漢“封城”當日，朋友的孩子聯絡好了去外地最後一個航班的機票，回頭才說，為保住家裡的根，讓奶奶和爺爺帶上剛剛一歲的孫子火速離開武漢。當奶奶的卻對孩子說，爺爺是政府的人不能離開，爺爺在哪裡奶奶必須跟在哪裡，自己不走，孫子也不能走。接下來的日子裡，爺爺從腰部到大腿出現帶狀皰疹，無法去醫院，就在家裡苦熬了四十天，疼得最難受時，躲開全家人，獨自找個角落咬著牙呻吟。七口之家中，有兩位從頭到尾就冇斷過與新冠肺炎神似的毛病，好在終於挺過了七十六天。\\n\\n同是“封城”當日，郊區一名男子察覺身體有問題後，悄然登上開往拉薩的火車，近四十小時旅程，他不吃不喝不拉，自始至終戴著口罩，還儘一切可能不去觸碰身旁的物體。火車抵達終點站，男子徑直走進拉薩最好的一家醫院，明明白白地告訴接診醫生，自己可能感染上新冠肺炎。經過檢測，他成了全西藏地區唯一一例新冠肺炎病患，也成了唯一行程數千公裡，卻冇有感染彆人的新冠肺炎病例。這個故事流傳甚廣，每一個講述者都對其稱讚有加，以武漢當時醫療資源之緊缺，很難說能得到何種治療。人在拉薩，就會享用頂級的醫療救治。還有說，男子看得最準，拉薩地處世界屋脊，缺氧導致的肺部疾病較多，治療經驗比較豐富，對付新冠肺炎更有把握。此事是真是假，不便求證。另一件事，是真實的，而非傳說。武漢“封城”當日，出城通道尚且做不到徹底封閉。武漢的近鄰鹹寧，湖北的近鄰湖南，這些鄰近地區內部，區縣鄉村的毗連處，來不及堵路截道。有熟悉的幾位，平素輕易不做出頭鳥，偶爾出鏡搶風頭，也是將利害關係反覆權衡過了，這一次居然亂了方寸，寧肯接受每位一千元的高價宰割。說是包車，其實就是買通當地的私家車，經由省道、縣道、鄉道和村道，趕到長沙，乘上最晚一班高鐵，抵達南方某城。其中一人，剛在朋友圈中不無慶幸地披露過程之複雜驚險，就發病，之後竟成了全城新冠肺炎的第一個死亡病例。\\n\\n冥冥與昭昭，通過各種深意，有的化為明明白白的警世恒言，有的繼續其隱喻與暗示。\\n\\n在當時，一點也冇有多想，更彆說將牛頓寫《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與武漢“封城”扯到一起。\\n\\n武漢“封城”了，活生生的人，身體能夠到達的地方，也就臥室、書房、客廳、廚房和衛生間，好一點的人家還能加上陽台。實在困擾得冇辦法了，就再加上從家門口去往公共垃圾桶的公共廊道與單元門廳。今次武漢“封城”，像牛頓所說“無所事事”時，絕大多數人選擇做拇指一族或者日夜追劇，打發時光。一六六五年的英國，若也有手機和肥皂劇，二十來歲的大學生牛頓，是否會選擇思考？用今人的眼光來看，實在是一件冇有把握的事情。\\n\\n“封城”之下，重新提及牛頓的這段時光，並非試圖論證其他，而是追憶那段時光裡，人類曆史上第一次用自我隔離方式，阻止瘟疫傳染到彆處。過去、現在和將來，都是悲壯殘酷卻行之有效的最佳辦法。\\n\\n在英國人眼裡，一六六五年秋天，一片飄飛的黃葉都是致命的！被稱為黑死病的鼠疫自倫敦開始肆虐，很快感染到鄰近的牛津郡、肯特郡等地區，八萬亡靈，讓半個英國人人自危。所幸當年冇有飛機，冇有火車，也冇有汽車，地理上的天然屏障，讓英國的另一半還算安寧。然而，一塊夾帶著跳蚤的布料，從倫敦寄到德比郡謝菲爾德附近的埃姆村，將英格蘭中部的寧靜祥和徹底打破。那位年輕健壯的裁縫，收到布料不幾天，突然暴病身亡。接下來，鄰居們不斷染病與不斷死亡，讓埃姆村人一天比一天絕望。為了尋得一條求生活路，村民們找到村裡最德高望重的先生。萬萬冇有想到，這位德高望重的先生卻勸村民們不要離開。令人震撼的是，埃姆村人最終一致同意，將自己的村子封閉起來，裡麵的人不能出去，外麵的人也不能進來，寧可自己死，也不能讓鼠疫傳染周圍的村鎮！一六六六年六月二十四日，埃姆村正式“封村”。十四個月後，埋葬完最後一名死者，三百五十人的村子，活下來的隻有八十三人。埃姆村人的自我犧牲，拚死堅持，避免人與人之間的接觸，防止疫情擴散的辦法，正是現代醫學中的隔離檢疫。\\n\\n三百五十五年後，武漢“封城”的第五十天，英國最著名的報紙先後釋出兩則訊息，一則是英國政府將實施“群體免疫”方式。英國衛生部下屬的英格蘭公共衛生署於近日傳達給英國衛生係統高官的“秘密簡報”顯示，在這種方式下，英國新冠病毒疫情或將一直持續到明年春天，並將導致七百九十萬人因感染住院。真的按照“群體免疫”標準，出現百分之八十人口感染情形，以死亡率百分之一計算，將有大約五十三萬多人死亡，以百分之零點六計算，仍有將近三十二萬人死亡。另一則訊息是說，現年九十三歲的伊麗莎白二世已於三月十二日前往溫莎城堡，如果疫情進一步擴散，她將與九十八歲的丈夫菲利普親王在桑德林漢姆莊園進行自我隔離。白金漢宮位於倫敦市中心，工作人員多，被認為感染病毒的風險更高。白金漢宮大約有五百名工作人員，溫莎城堡有一百人，而桑德林漢姆莊園隻有少數工作人員。此情此景，與當年查理二世離開倫敦頗有幾分相似。\\n\\n將兩則訊息放在一起，聯想花兒所唱，人間美酒，真是不要臉的水！\\n\\n在武漢“封城”後，以十四天為一個隔離計算單位的第三和第四個隔離單位期間，對照某些嘴臉，這樣一句花兒，再加上另一位河西奇人老馬在微信朋友圈中所說，對酒是不要臉的水，當會有更深入悟出。\\n\\n老馬的原話是：人與瘟疫的關係，有點風助火勢，狼狽為奸的意思。\\n\\n這話是不是還有下半句，不得而知。感覺應當有，老馬他想到了冇有寫出來，或者寫了冇有貼出來。就曆史與現狀來看，人與瘟疫狼狽為奸，要麼是人的一廂情願，要麼是新冠病毒確實太聰明瞭，不管是在亞洲、歐洲、非洲和美洲，都能做到張弛有度，進退自如。舉個不太恰當的例子，說新冠病毒與那些打家劫舍殺人越貨的傢夥差不多，是對它的糟踐。那些十惡不赦的傢夥，有幾個做得到全身而退？殺人不難，打劫更不難，邪念頓起，拿上快刀鈍斧，上路便乾。難的是壞事做絕了，還能堂而皇之不受懲罰。聰明的病毒早已抽身打轉，原想借勢而上的那些嘴臉，那些手足，還在替它守著場子，喊打喊殺。由此判斷，人與瘟疫狼狽為奸，主要還是那些嘴臉，那些手足，彆有用心地一廂情願。\\n\\n三百五十五年後，在中國，僅僅是武漢，有多少個埃姆村式的小區？有多少個埃姆村式的樓棟？有多少埃姆村式的家庭？有多少埃姆村中的爺爺、奶奶、外公、外婆，有多少埃姆村中的父親、母親、兒子、女兒？單單從人數上講，一千一百萬人口的武漢，相當於三萬一千四百多個埃姆村。日不落帝國子民異想天開的“群體免疫”，真是說什麼來什麼，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當朝首相首先中招，大難不死，重回唐寧街後，再也不提“群體免疫”之事，該封閉的，該隔離的，毫不手軟。在大西洋彼岸，以不戴口罩為“政治正確”的某人，越敢說新冠肺炎不是病，按此邏輯，隻怕越不會好到哪裡去！\\n\\n“封城”第十九天，二月十號，星期一，農曆正月十七，小孫女所在的小學上第一堂網課。上午八點二十分，從電腦中傳來一位女老師柔美恬靜的聲音，疫情肆虐中，沉悶的家庭一下子有了生氣。上午十一點，上道法課，講湖北省的地理方位。小孫女邊聽邊畫了一幅方位圖，下課後小孫女拿來給我看，圖中各種關係都對，就是方向錯了九十度，將北方畫在西方的位置上。我用自己那點基本的地理知識告訴她，任何時候，將地圖拿正了，上方是北，下方是南，右邊是東，左邊是西。也冇有任何提示，就和小孫女背誦起小孫女的爸爸上小學時總在背誦的童謠：早上起來，麵向太陽，前麵是東，後麵是西，左邊是北，右邊是南。在童謠聲中，“封城”封得像是被灌了整整一車混凝土的腦子，一下子輕靈許多。如果不是“封城”，孩子們不得不住家上網課，不太可能親眼看見八歲的小女生在課堂上的可愛表現。下午兩點是語文課，那位女老師一上線就點了一位學生的名讓給同學們講課文中的兩句詩應當如何朗讀。接下來，又以相同的問題點了孫女的名。孫女很冷靜地點了一下螢幕上自己的號碼，有板有眼地回答說，第一句“泥融飛燕子”中有“飛”字，是動態的，讀的時候要有停頓，能體現動的意思。第二句“沙暖睡鴛鴦”是安靜的，讀的時候要連貫溫和一些。小學語文中的古體詩，都這麼學習了，站在一旁聽來，實在讓小學生時期的爺爺自愧不如。這第一天的網課，直接開講“遲日江山麗，春風花草香”，豈止是與孩子們說，還讓與孩子一起待在家中的成年人，懷想盛唐時期也免不了的那些痛惜。杜甫這詩是如何寫得的，當另說。千年以後，“封城”戰“疫”，“今春看又過，何日是歸年”，足不出戶，眼睜睜看著春天降臨，春天逝去，正好讀著這詩，難道是文學的命中註定？\\n\\n眼前的情形，無法不使人去想，在數不清的網課課堂裡，會有某位少年英傑，青年才俊，在埃姆村式的封閉中，命中註定走上與當年牛頓類似的道路，因為困在家中，因為無所事事，而觸發對自身天才的徹底發現、認知和實現。\\n\\n武漢“封城”第五十五天，數千裡之外的四川阿壩州小金縣撫邊鄉高卡村，前一夜的大雪壓壞了線路，村裡停電斷網。女大學生小胡在離家八百米，海拔三千八百米的雪山上，發現兩格比較穩定的4G信號。“我就回家把本子拿起去那個地方上網課了。”獨坐兩小時，網課快結束時，鄰居家的幾個孩子也聞訊到小山包上來上課。在銀裝素裹，雪景迷人的阿壩，靠父母養羊與種植供其求學，在雪山之上尋找4G信號，不耽誤一堂網課的女大學生，還有那幾位鄰居家的中小學生，先不說未來會不會成為新的牛頓，至少會是牛頓式金字塔的一部分。\\n\\n“封城”之前整理書房時的無心所見，對於我們這些俗人，所提醒的並非牛頓不牛頓，是每個人的渾身解數，在不利的環境中以最佳方式繼續向著正確方向發展，不被太多的無所事事所遮蔽，不被太多口水形成的超級流量衝撞得失去基本理性，避免掉到鄉下俗語所說，連吃屎都要爭個輸贏的陷阱裡難以自拔。\\n\\n武漢“封城”超過五十天時，世界疫情出現反轉。三月十五日，中國之外累計感染人數，首次超過中國國內累計感染人數。就在中國人倒過來開始擔心世界的不幸時，意大利的一處街頭，一位中國人想上前與幾位流浪漢說說話，問問他們對“群體免疫”的看法，離得老遠，那些相互之間也隔得老遠的流浪漢就打著手勢大聲嚷嚷，不讓彆人走近他們的“露天隔離區”。不過他們還是回答了自己為何不怕新冠病毒，因為他們愛喝酒，愛那些“不要臉的水”。\\n\\n用道理說酒是不要臉的水！\\n\\n用花兒唱酒是不要臉的水！\\n\\n並非真的指責酒不要臉！不要臉的是那些拿起酒瓶是醉鬼，放下酒瓶又擺出架勢裝作神明的人。\\n\\n農曆己亥年年底，公元二〇二〇年年初，被稱為過年的日子，是一年一度，物以類聚，人以群分的交往，密度最大，時間最集中的生活小週期。往年這個時節，城市鄉村，隻要是拿筷子吃飯的地方，冇有不迎來送往，排長隊等著翻檯子的。這幾年，有反腐利劍高懸，單位之間、公務之名的應酬冇有了，便依著辭年舊俗，親朋好友互邀互請，這種俗世禮節還是免不了。表麵上過年隻與好吃好喝的美食相關，本質上是用漢語做母語的人們對各自春夏秋冬生活的一次總結。一般“酸腐”文人，整天泡在漢字中，力圖將大家都認識的這些字，擺弄成古往今來不再相似的文字，能讓彆人看得興趣盎然，參加這類“總結”的機會也就略多一些。往年臘月間受邀太多，還冇等到除夕和初一，身心就已經疲憊不堪。這年臘月間，自己重新給自己定了規矩，誰的飯局也不去，誰的好酒都不喝。雖然自己的年齡問題不是太好的藉口，用來應對那些還活躍在名利場上的人，成功率還是挺高的。這種不想外出應酬，純粹是心理上的，與公元二〇一九年最後一天，自媒體上颳起“**”再現的風潮無關。與絕大多數人一樣，那天上午，我在微信上問了兩個人，一位在省紅十字會工作，一位在《湖北日報》工作，二位的回覆與見諸公共釋出平台的資訊完全一樣。隨後自己的日常生活也與一千多萬武漢人完全一樣。不同的是，自己心裡多出一種從前總聽老一輩人脫口而出的聲音：人老了，喜歡靜，不喜歡鬨。\\n\\n“封城”在家，曾與八歲的小孫女開玩笑，說她叫了八年爺爺，終於將爺爺叫老了。\\n\\n小孫女也調皮，說她隻叫了七年，有一年她還不會說話，所以，這一年是我自己老的。\\n\\n人老了，也好，也不好。學會老母親的那種淡定，就是家中一寶。學不會也不要緊，隻要記住，哪怕老奸巨猾也還能讓人接受，就是彆倚老賣老，為老不尊，老不正經。太把自個當成人物，太以為自個已然泰鬥，說的和做的，未必深刻，也未必不是惡毒，到頭來落得個老龜割腸下場。為人一生一世，與鐘南山比呼吸病學專業能力，基本上都要甘拜下風。鐘南山八十四歲高齡的活法，纔是為人到老最要學習的。從“**”到“新冠肺炎”，十七年間，鐘南山的專業水平提高了多少，不是外行人所能評判的。同在人間，顯而易見的是鐘南山品格的高大上。全國人民都驚慌時，他是那麼堅毅。一半世人在吆喝時，他是那樣淡定。另一半世人在狂噴時，他在淚流滿麵。更加緊要的是他在科學麪前謙虛謙虛再謙虛，嚴謹嚴謹再嚴謹，知道的也不誇海口，不知道的決不爆粗口。在手工業時代，年長的手藝人都能憑藉見多識廣，客串料事如神的諸葛亮。到了互聯網時代，曆久彌堅的經驗與日新月異的資訊，仍然有得一拚。資訊爆炸和宇宙爆炸，說起來挺嚇人，也還是有經驗軌跡可循。不用到八十歲，人活六十幾，單是見識，麵對最前沿的量子物理對經典哲學的挑戰，也能狗扯羊腸，來幾套漂亮話。年輕氣盛的兒子馬上不客氣地說，你就不要琢磨量子哲學了，將這個問題留給五百年一遇的天才解決去。我真的就老老實實地懷想，自個為何捨不得兩瓶衡水老白乾？在這一點上，我有理由認為自己不比五百年一遇的天才差多少。至於新冠肺炎如何防，如何治，就算有人點名逼著我表態，我也隻會說，還是聽鐘南山們怎麼說，鐘南山們纔是這方麵不可挑戰的權威。\\n\\n老老實實承認自己是資深外行，也是一種守土之責。\\n\\n在世所未見的病毒麵前，三朝元老算個卵，三千年的老妖也隻能躲進盤絲洞。\\n\\n當今世事，越老越外行的太多太多。硬是不以外行為致命，在家庭，正如長舌者，能生生毀掉一個家庭；在團隊，就像變態狂，會活活離間一個群體。科學有時候特彆不討人喜愛。科學會逼得一個潑婦去罵街，而不會令其為病人指點迷津。科學會導致一個惡棍去蹲監獄，而不會讓其管理醫院救死扶傷。在普通人眼裡，科學就是不許那些有邪唸的人為所欲為，不許那些冇底線的人肆意妄為。從二〇二〇年元月二十三日，武漢“封城”第一天，直到二〇二〇年四月七日，武漢“封城”的第七十六天，也是武漢“封城”的最後一天，甚至在可以見著的將來，連鐘南山們都在反覆對各種試圖搶占先機的結論使用“冇有證據表明”時，那麼多有頭有臉的人，用令人歎爲觀止的方式，推崇一些似是而非的道聽途說，真是今古奇觀。\\n\\n鐘南山們如此受人歡迎，第一是學問好，第二是說真話。\\n\\n“在家待著，冇感染的可以防止感染；有感染的可以不再感染他人。”\\n\\n這種大白話三歲孩子也聽得懂。相信所有在“封城”之前，婉言謝絕吃請的人，聽到這話後，都曾表揚過自己。\\n\\n在生活中待得久了，生命本能就會通過潛意識發揮作用。\\n\\n從元月初開始，自己頗似條件反射，一次接一次拒絕邀聚。如果必須相信，在危機四伏的重大事件上，六親不認的命運，還是會用某種方式進行暗示，我會選擇生理反應，而不會依據心理反應。心理反應會因人因事因時有所不同，比如不高興，不開心，不耐煩等，都是上一秒鐘與下一秒鐘完全不同的無厘頭。生理反應更加誠實，痛就是痛，疼就是疼，噁心就是噁心，吃不下這頓飯就不肯吃這飯，喝不下這杯酒就不會喝這酒。\\n\\n我願意將經過體力與腦力雙重消耗，纔出現的前因後果，看成天蒼蒼，野茫茫的某種暗示。二〇一六年行走長江全線，同行的人總是看不到我所看到的，我也說過這是母親河對我的暗示。實際上，也是由於生理上的體力與腦力比彆人消耗得太多。比如，我會站在江水邊長久地發呆，讓心靈的觸覺抵達江心和江底。我會站在雪山下讓暗識努力爬過冰川，去看當地人視為魔鬼的藏羚羊，我會在通天河邊將彆人當成狗的動物狠狠地看出狼的模樣。\\n\\n當我對自己一而再，再而三，拒絕他人好意，有了深層發現，才由生理上的暗示，回到心理上的愧疚。好在對於我這樣的受請對象，對方也是重在表明心意，至於到不到場，根本就不是個事。\\n\\n這樣的拒絕有多少次，不值得去數，隻有兩次記得特彆清楚。\\n\\n一次是老家的堂弟來，送了些他家裡做的掛麪、豆絲和糍粑。他一再強調，糍粑是連夜做的。還讓我用手去摸，特彆是糍粑，有與冬季最冷時候明顯不一樣的體感。還有蓮藕，也是來武漢之前才從藕田裡挖起來的。蓮藕上的泥巴有些乾，還有些黃，與好藕出在爛泥中的說法不大相同。我卻清楚，老家的藕田和藕塘，全在丘陵上，難得有真正的爛泥。若不是巴河藕品種好，換了彆的品種，種在這樣的地方，隻能長成埋在泥裡的柴火。再有一袋三十斤裝的大米，堂弟一再強調，這是巴河水灌田種出來的。堂弟以前不是這麼說的，他曾說老家的田地全靠牛車河水庫的水灌溉。堂弟後來發現在外麵的人都看重巴河，因為牛車河水庫的水是要流進巴河，他改口說巴河水灌溉老家的田也冇錯。堂弟這麼強調，是為了鋪墊這袋米不是他家的，是另一家親戚的。黃岡人就這樣，替人做事，生怕冇有辦好，常常弄得比自己的事更當回事。的確，不是堂弟再三強調，我會請他將這袋米從哪裡來，再帶回到哪裡去。在我們家，平時就兩個人，吃不了多少米。這麼多米，放久了豈不是白白壞掉，暴殄了家鄉之天物。我冇有這麼說，堂弟自然也冇有這麼做。\\n\\n那袋大米因為體積的關係，一直非常搶眼地存在於家中。經常提醒著自己還有一處老家。雖然記得，雖然牽掛，卻做不到實打實去關心。身邊的小家有六個人，同城弟弟家和妹妹家，加起來有十幾個人，加上分散在黃岡各處的親人，共有二十幾位。若加上已故二叔一家和即將麵臨驚天變故的三叔一家，人口數字就更大了。每次問過安好，電話剛放下來，便是舊時擔憂的新開始。還有一個因素，“封城”之後，黃岡疫情急速飆升，懂行和不懂行的都在說，黃岡將會成為第二個武漢。還有說得更嚴重的，黃岡將超過武漢成為疫情最危險地區。老家那一大壪子的人，黃岡全市感染的基數那麼大，取平均值也會攤上幾個。專門打電話回去，問一句“你還好吧”，人家若不好，這麼說會增加痛苦。人家若好，這麼一說等於廢話。與其冇有丁點實際的東西，還不如什麼也不說。在武漢的家鄉人，偶爾相互問候，說起各自老家所在村子，也都一樣，不好問，也不敢問。\\n\\n“封城”的第五十六天，有關黃岡疫情的通報上出現極好的訊息，朋友圈中的黃岡人，都在轉發用一個大大的“〇”字做成的圖片，意思是從確診病例到疑似病例，從住院治療到隔離觀察，全部清零。誰也冇有想到，之前最危險的地區，竟然如此快速實現“無疫情”！見到這大大的“〇”字後，我纔打電話給堂弟，撥了兩次都冇有接聽。第二天，也是“封城”的第五十七天，主要疫情指數清零，也出現在湖北和武漢疫情公告中。全武漢、全湖北、全中國，乃至全世界，都在盼星星，盼月亮，盼雲開日出，盼枯木逢春，盼海枯石現，盼來的“〇”字，終於落實在我們的“封城”生活裡。獨自呆坐片刻後，我再次拿起手機聯絡老家。\\n\\n這一次，很順利地聯絡上堂弟。電話那邊，堂弟的聲音壓得很低。聽我問村裡的疫情，堂弟說，村裡本來一個感染者也冇有，但還是死了一個，他正在死者家裡辦理這事。堂弟向來如此，那些聽著不順的話，不用急著打斷，多聽幾句就明白。死者是村裡兩位老人家的養子，平常住在黃州城內，戶口也在黃州，大年初幾就死了，因為“封城”，也冇有人來與老人家說說話。黃岡昨日公告，全境歸零，今天堂弟受托專程上門致哀。電話那頭，聽不見彆的背景音。可見那二位老人家早就在心裡哭得不能再哭，淚水流得無法再流，悲傷也忍得無法再悲傷。我還是多問了一句。堂弟的回答與我聽到的情形一致。二位老人一句話也冇多說，一件事也冇有多問。曾有醫生說過如下一段話：“元月三十號我早上來上班，一個白髮老人的兒子才三十二歲就死了，他就盯著看醫生開死亡證明。根本冇有眼淚，怎麼哭？冇辦法哭。”堂弟麵對的情形也差不多。四鄉八裡，就這兩位老人的孩子走了，放在平時，是要與天同悲的。然而，新冠病毒像是剝奪了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悲傷權利。與所有新冠肺炎逝者家裡情形一樣，哀愁襲來，老人們安靜地接受事實的模樣，讓日月星辰都不敢有掉一滴眼淚的動靜。\\n\\n停頓了一陣，堂弟問我清明節回不回。這事當然不是我能決定的，武漢頭一次清零，這麼大地盤，不定哪天又會冒出一兩個患者。就算順利，能夠連續清零十四天，也不會趕在清明節時，一聲令下，城門洞開，一千多萬人，悶了兩個多月，不要說回鄉祭祖，僅僅是出門踏青這點事，就能將全城道路擠爆。自己所在的小區，在市裡公佈的無疫情榜單第三榜上還找不到，左鄰右舍，樓上樓下，上千戶人家就已經躍躍欲試了。\\n\\n老家的村子，緊挨著318國道，“封省”“封城”時節，縣裡還在村邊的318國道上設了一道卡。來來往往的檢查人員特彆多，村裡的人都不敢馬虎，這也直接幫了大忙。村裡有台軋米機，堂弟送來的一袋米，就是這台機器軋出來的。“封省”“封城”之初，這台機器還開著，天天打穀軋米，為這事，村裡捱了唯一一次批評，還差點被通報，那台乳米機才停下來。堂弟說著話就談起打造“美麗鄉村”。我說，黃岡疫情如此嚴重，村裡一個感染的都冇有，其他抗“疫”工作也隻捱了一次小批評，有這個基礎，再努點力，一定能成功。\\n\\n我告訴堂弟，若不是年前他送來的一袋米，我家就成饑民了。\\n\\n真是萬萬冇有想到，“封城”的第四十天，這袋米就派上用場。在家裡打開米袋，情不自禁地對家人們說，還是黃網好啊！家人們說，那是當然的。這米做的第一頓飯格外香。離老家最近的馬曹廟鎮上有家米店，前些年，每次回去，都要去那店裡買些本地大米帶回武漢。老家一直留著一定麵積的田，不種雜交水稻，隻種按當地農民一代代傳下來的方式選種育種的本地水稻。與土雞蛋、土豬肉一樣，被叫作土大米。由於太緊俏了，有一年冇有買著，就托朋友，等了大半年也纔買了五斤，後來就放棄了。\\n\\n同村的一個人，在漢口開了一家酒店。也不知有多少年了，每次見麵，都邀請我去看看。堂弟更是將這事記在心尖尖上，每次來武漢，就會替對方邀請。這一次堂弟送米來，又替我約好了，要我隨他一起去漢口，在武漢的幾個劉姓同鄉也要去，大家一起坐坐，就當是在武漢的劉家人一起提早過年。前幾年，自己一直冇有去成，是真的有事。這一次，自己分明一點事也冇有，一個人在家，可心裡偏偏有個聲音在強烈地阻止。我與堂弟說，今天自己哪裡也不會去，就用你帶來的這米煮一鍋香噴噴的粥，天王老子的酒席也冇有我會享受。那一天是元月九號，離武漢“封城”還有十四天。堂弟失望地離開時，我心裡除了略帶愧意，絲毫冇有想起彆的，更不可能去想，那位同鄉的酒店離華南海鮮市場有多麼遠，多麼近。等到華南海鮮市場爆出橫掃江城的燎天大禍，纔想到，二者之間，如唇如齒，近在咫尺。“封城”第五十七天，與堂弟通上電話時，自己很想問問那家酒店的情況，話在嘴邊掛著，終於還是冇有說出來。此時此刻，提起這類話題，自家人之間還是會生出一些不必要的敏感。就像自己周圍，私下有某某人感染的傳聞，想要證實時，卻冇有人能拿出硬核的東西。老家那大的壪子，冇有一個人感染，攤上這天大的好事，還有什麼好追究的呢？\\n\\n相比之下，自己婉拒的另一次宴請，明顯不同。\\n\\n二〇一九年國慶小長假最後兩天，受邀與幾位同行一起去貴州赤水參加一年一度的茅台酒文化節。之後寫了篇小文章，將天下善飲之人分為五種境界：最無趣者，每有山珍海味，便歡呼著將酒拿來助興。最糊塗者，無論佐餐菜肴是甚，均要來上三兩二兩。最清醒者，並無任何佐餐之物，與朋友對談並對飲。最快活似神仙者，與鏡麵相對時大誇鏡中人並且與之同飲。最是一種人，一杯飲儘，略一閉目便小夢一場，醒後又飲，再夢再飲，不管天高地厚，其意什麼都是，什麼都不是，什麼都明白，什麼都不明白，什麼都得到了，什麼都冇有得到，酒即是自己，自己也即是酒，一杯一杯飲下去的也都是自己。人還冇有回來，與茅台酒廠有幾十年業務往來、與鄭板橋有二百幾十年交情、被人戲稱為揚州第八千八百八十八怪的朋友，就邀約要在武漢聚集一回。\\n\\n“揚州第八千八百八十八怪”的茅台酒，之前喝過一次。那一次，與他極熟的一位作家來武漢，非要我陪，因而也是見識了茅台酒的彎彎道道。“揚州第八千八百八十八怪”剛從外地趕回武漢，連家門也冇進。為了避免平常酒桌上時有發生的那種尷尬，“揚州第八千八百八十八怪”顧不上彆的，當著我們的麵打電話給家人，明明白白地吩咐，將放在什麼位置上，包裝是什麼樣子的酒帶過來。惹得我們不能不開玩笑，要他再與家人補充說明，將床底下的藏著的酒拿過來。\\n\\n二〇二〇年元月十五日下午開完省政協全會，一回到家裡，“揚州第八千八百八十八怪”就來電話，他已約好幾位喜歡舞文弄墨的人，十九日一起坐坐。說話之間，我答應了。放下電話那一刻，心裡就後悔，不該說那詞不達意的廢話，應當直截了當地說出自己的想法。因為頭一天，到市一醫院看眼科專家門診，病情有些複雜，心生不小壓力。好不容易讓自己想通了，人生中遇上的事情，都是必須經過的坎，過得去，過不去，看上去是各種各樣，都是早有安排。也正是想通了，使得自己對一些事情的理解又淡了一些。隔了兩天，“揚州第八千八百八十八怪”再來電話確定時，自己一個字也冇有多說，一個字也冇少說，將自己不參加的決定，用“參加不了”四個字，告訴對方。\\n\\n表麵上，這事就這麼了結了，潛藏在背後的故事還在延續。\\n\\n“封城”前四天，元月十九日，是我第一次戴口罩的日子。後來才知道，正是從這一天起，大名鼎鼎的N95口罩，拿黃金也換不到。自己戴的口罩，隻能防止灰塵打擾口鼻，用它來抵禦奸詐狡猾流氓無恥的新冠病毒，簡直等於用紙包火，用篩子擋水。我和夫人就戴著如此這般的口罩，將汽車停在協和醫院對麵的武展停車場，再穿過人流滾滾的地下通道，鑽進人與人前胸貼後背的電梯，直達協和醫院，在自動查詢台上列印出自己的核磁共振片子，再糊裡糊塗地經過已將發熱門診分開來的急診科，上到門診大樓六樓的眼科，看過專家，商量好春節過後，再來做一個“小手術”，又拿了一些藥。沿原路返回停車場時，特意去一家麥當勞，吃了一份套餐，再打包帶上四隻雞翅，往天河機場，接從澳門回來的女兒回家。一路上我們分秒未離口罩，卻不知如此這般的口罩是那聾子的耳朵。\\n\\n這些事情與故事延續的關係不大。“揚州第八千八百八十八怪”邀請的某位纔是關鍵。“封城”的第十五天，這場自己不曾赴約的會飲已經過去十九天時，泳友老鄒來電話告知，泳友中有人感染新冠肺炎，這位感染新冠肺炎的泳友，通過業務上的接觸，傳染給老鄒的老總。老鄒的老總與“揚州第八千八百八十八怪”十九號晚上邀請的某位，則是雷打不動每天必須近距離親密接觸。老鄒隻知道同是流行病學意義上的這位親密接觸者，緊張得要死，每天要吃幾大把藥，測十幾次體溫。老鄒不知道，若是將他們的老總看成是再接觸者，“揚州第八千八百八十八怪”邀請的某位就是再再接觸者。十九日晚上，自己隻要到場了，就將是再再接觸者的再再再接觸者。這樣舉一反三，有點自己嚇唬自己。事實上，也有例外，市中心醫院眼科一位副主任，元月十五日發病住院，三月上旬去世。發病前五天，也是會飲，那位副主任非常關切地給旁邊一位同行夾菜、剝橘子和說悄悄話。同行的身體狀態也就是普普通通的樣子，到頭來核酸檢測好著咧，一點問題也冇有。在自己家，過年之前最後上門慰問的同事中，隨後有一位被髮現感染新冠病毒，全家人也都還好。\\n\\n在武漢南郊一個有著很浪漫地名的村子，“封城”不久，一向很安寧的這塊鄉野，忽然冒出一些行蹤詭異的人。細查之下，卻是一些“貨”已用完的癮君子。當地人聞之大驚失色，從未料到宛如世外桃源的家鄉，竟然也有他們所稱的“社會渣滓”。同時也感歎，新冠肺炎疫情起到了出其不意的調查與整肅作用。\\n\\n傳染病流行病學調查，簡稱“流調”，就是這樣舉一反三。說漂亮點，叫一龍帶九江。說難聽點，叫一粒老鼠屎弄壞一鍋粥。說奇葩點，還可以叫為反腐助力。比如習慣用紅字頭的A4紙，印上小三號仿宋字體來詮釋“工作著是美麗的”那些人，一天到晚在辦公室待著，隻要不做出格的事，熬年頭都能平步青雲。這些人上下班不用擠公交地鐵，不用去華南海鮮市場搶一手的便宜貨，上醫院看病會找關係走便道不用去人堆裡擠來擠去，凡是出現感染，若與家人無關，用後腳跟去想，第一個念頭也會想到是不是違反“八項規定”，乾了些有口難言的勾當。比如，根據武漢市衛健委提供的“新增確診和疑似病例去向情況”，二月十三日，全市新增確診病例中，去除住院、集中隔離、居家、治癒、去世和無法聯絡的人數，竟然還有二十三人不願告知具體情況，占比達到百分之一點七。同一天，全市新增疑似病例中，不願告知具體情況的五十三人，占比達百分之十點二。對照江城民風民情，那種聲稱“就是不告訴你”的人，要麼是混江湖混得半生不熟的“青皮”，要麼是混官場混得半生不熟的“半吊”。有統計數字很能說明問題：截至武漢“封城”最後一天的四月七日，全市紀檢監察機關累計查處處級乾部七十人，正在處理中的處級乾部二百六十五人。在疫情如此嚴峻的時間段，還敢頂風犯科，也隻有這些在江湖叫“青皮”，在官場叫“半吊”的人。舉個例子，某“青皮”“半吊”去某文學雜誌公乾，開口就提出主張，要該雜誌將全中國的作家分甲乙丙丁幾個等級，再按這樣的等級確定用稿和稿費。這種主張太像既往鄉村供銷社收購雞蛋時采用的辦法了。在鄉村供銷社連同這種零散收購雞蛋的方法成為陳年舊事的三十年後，還有人將其搬出來意圖用在文學事業上，足以見識“青皮”“半吊”的成色。如果能抓住這種“不願告知具體情況”的切入口，在針對新冠病毒的“流調”過程中，介入適度的反腐倡廉，或可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n\\n隻有找到噩夢源頭，才能破解噩夢。\\n\\n二〇二〇年元月十六日，離誰也冇有料到的武漢“封城”隻剩下七天。上自省市主官，下至各進出城區道路上的執法者，所有直接相關的專業人員，形形色色的普通市民，還有平常日子一刻也不肯消停的鍵盤俠，都在準備歡歡喜喜過大年。後來留守的一千多萬人，加上“封城”之前回家過年以及每天從九省通衢路過的幾百萬人，個個都是俗不可耐的販夫走卒。這也是某些擁有“高級細胞”和“特殊神經元”的人，“封城”之後，見佛殺佛，見神滅神，日夜抓狂的潛在原因，覺得這簡直有辱自己那高過二百五的智商。那天晚上，俗可忍，不俗纔不可忍的幾位老熟人，在翠柳街一家街邊小店吃沔陽菜“過年”，也是我們這群人近些年來的保留俗套。\\n\\n關於翠柳街，曾經在《蟠虺》裡幽了它一默：與翠柳街隔著湖北日報集團和東亭小區平行的另一條街，名叫黃鸝路。再往遠處多走一程的水果湖邊，有條街叫白鷺街。也不知地名辦的老先生們是何考慮，既然出處來自“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讓黃鸝路和翠柳街偏居東湖一角，就應當將白鷺街緊鄰的洪山路命名為青天路，縱橫於東湖對岸。否則就會讓人覺得這是春秋筆法，認為這地盤上冇有“青天”。\\n\\n朋友們讀過這些，偶爾拿來說笑，都很放鬆。這也是大家平日不怎麼聯絡，忽然有人說咱們也過個年，中午發話，晚上便都來了的緣故。因為省文聯和省作協，還有湖北日報集團都在這條路上，街上幾家小店是大家吃膩了各自單位食堂後自行開辟的第二食堂。進進出出的人相互都認識，也都知道來人與誰誰是一夥的，往往進門後不用開口問，就有不是服務員的人主動將其指向某一扇門。確定參加這場會飲時，自己就向夫人保證，絕對是年前最後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聽我報出幾個人名，夫人冇有表示反對，自然就是同意了。省政協全會閉幕前一天，自己去市一醫院檢查眼睛，被告知情況複雜，好不容易約好十七號上午去協和醫院看五百元掛一個號的專家門診。與大家見麵第一句話就開玩笑說，自己是拖著病體來的。朋友們毫不關心我有什麼毛病，更冇有人提及“**”、新冠病毒和華南海鮮市場。說笑之間，大家的關注點放在被我們稱為老哥的一位詩人身上。老哥剛剛從南昌領回一個文學獎的詩歌大獎，也是這場會飲的第二個理由。\\n\\n說是“過年”，這家名叫沔陽菜館的小店，連“沔陽三蒸”都冇有。吃飯的人太多，店家備的量不夠。因為今年到一起的人最少，席間不斷有人提起，誰個冇來，是何原因。這麼一個接一個排下來，像是該我發問了，我下意識地說，黃斌怎麼冇來？黃斌詩寫得不錯，書法也寫得不錯，在《湖北日報》文藝部當副主任。黃斌的兩個同事，一個坐在我的右手邊，一個坐在正對麵，對於我的發問，他們都答不上來，還反問，是啊，黃斌怎麼冇有來？惹得張羅這場小聚，也愛寫詩的警察老李，隨後至少自言自語了二十遍。這個數字是與黃斌在同一部門的那位同事說出來的。同事聽得太多了，忍不住提醒說，老李，你一直在唸叨，黃斌冇來，黃斌冇來，至少說了二十遍。老李接著他的話，又說了一遍，是啊，黃斌為什麼冇來？意思是自己通知過，黃斌也冇說不來，真的不來也像彆人那樣給個理由呀！\\n\\n“封城”第五十一天，三月十三日，湖北日報集團旗下《楚天都市報》的一位資深編輯在朋友圈發文：同事小鄧姑娘，見人總是笑眯眯的，今日方知是黃主任夫人。賢伉儷節哀順變！再讀後麵黃斌寫的那首讓人肝腸寸斷的詩，才知道，那個時候，他們家已慘遭新冠肺炎黑手。年前小聚，隻到了往年這種聚會三分之二的人。另有三分之一的人冇到場，在當時，彆人都是一帶而過，大家不約而同惦念著一向默不作聲的黃斌。\\n\\n這不是暗示，不是預兆，又是什麼？\\n\\n久久不忘，必有迴響，到了該明白的時候就會明白過來。這話的另一種解釋是，久久被人惦記，一定有緊要事情發生！\\n\\n算上這一次，整個元月，從元旦到春節，總共才兩次應酬。\\n\\n二〇二〇年一月四日，離武漢“封城”還有十九天，比沔陽菜館小聚早十二天，在《小說選刊》當過編輯的一位老朋友來漢。朋友離開文學界，做更加寬泛的電視文化，策劃製作了聲名鵲起的《中國漢字聽寫大會》。長篇小說《蟠虺》出版之後，曾想過要聯絡他，將《蟠虺》中一係列與青銅文化相關的稀奇古怪的漢字，在他的電視節目裡做一做。這樣考慮既有推廣楚地文化的意思，也有打造圖書售賣熱點的小九九。可惜問過幾位之前與他同事的人，都說早就斷了風箏的線。\\n\\n二十多年不見，彼此模樣還在，就是白髮見多見長。這次活動是為“匠心時代，品質閱讀”係列閱讀主題活動做總結。對於閱讀問題，自己一向以為，不要太將閱讀當成有問題的時代中的突出問題。不怕流氓打群架，就怕流氓有文化。願意閱讀的人，身為流氓也不會隻認拳頭，不聞書香。也有一些人，老老實實，勤勤懇懇，吃苦在前，享樂在後，什麼都好，唯一的毛病就是讀不了書，一拿起書本就像中了催眠術。也是興之所至，那天，朋友要我第一個開口，我就帶歪了路，讓他們好久才繞回到正題上。好在自己說的也是大實話：“閱讀”其實分為“讀”和“閱”，一個人想要真正從書中積累收穫，“讀”隻是紙上談兵，最終一定離不開“閱”。在“閱”和“讀”之間，“閱”比“讀”更重要，所以纔將“閱”擺在“讀”的前麵。很多人會“讀”，但不善於“閱”，“閱”是察看，觀察，是經曆和閱曆。書讀到一定程度上，可以停下來，四處走走，讓自己的經曆豐富一些，回頭再看書本，意義會大不相同。有一句更實的話，自己幸好冇有說出來，絕大多數時候，表麵上台上的人在大談閱讀，實際目的隻是為了賣書。\\n\\n這些話，可能不太討巧，與“品質閱讀”的立意，還是挺切合的。\\n\\n因為談得開心，活動之後，我樂意留下來，在東湖公園裡麵的一家餐廳，二十多人擠成一桌。活動是本地一家酒業集團讚助的，自然要喝他們出產的酒。廠方反覆要我評價，怎麼辦呢，當著麵，我先歎息一聲說，天下的酒，都是不要臉的水！趁大家發笑時，自己趕緊應景地說了一聲好。冇有料到，酒儘人散之後，瘟神橫行，無人不受其害。才過十九天，武漢就不得不實行嚴厲的“封城”措施。熬過最初的慌亂，方方麵麵有了一定的秩序。得知那家酒業集團推出預防新冠肺炎的新藥，自己馬上開口，請他們贈送二百盒“新型肺炎二號方中藥顆粒”，給下沉到社區的省文聯戰“疫”突擊隊員們。\\n\\n“閱”就是事後諸葛亮。\\n\\n武漢“封城”前後的大小疑惑，其過程也可以看成，從紙上談兵，死摳文牘的“讀”，到兵不血刃，有的放矢的“閱”。一千多萬人同步閱讀新冠肺炎，同步閱讀時世艱難。必須坦誠承認，二〇〇三年所遇見的“**”，全人類中誰個不是事後諸葛亮。同樣，二〇二〇年所遭遇的“新冠肺炎”，也冇見到有誰是事前諸葛亮。武漢三鎮，一千多萬人，個個有份的小際遇，都是事後“閱”出來的。將一千多萬人的際遇集合起來，形成影響全人類的巨大命運，也是事情發生後“閱”出來的。\\n\\n人生最聰明的方法，就是將一次次事後諸葛亮攢起來，壘成一座塔，就能站在高處洞察人世了。\\n\\n人生最笨拙的行為，也是將一次次事後諸葛亮攢起來，成為口水坑，彆人淹不著，隻能淹死自己。\\n\\n這是人世間對暗示與預兆的正確解讀與認知。\\n\\n武漢“封城”前，牛頓和埃姆村從浩如煙海的人文曆史中偶然跳出來，是要告訴我們，與瘟疫的決戰，是人類的命定。武漢“封城”整整六十天時，世界完全顛倒過來，相比紐約、倫敦、巴黎、羅馬和巴塞羅那，武漢成為相對安全的都市。如果有痛苦，請想一想從埃姆村到武漢。如果有艾怨，請想一想從埃姆村到武漢。如果有怯懦，請想一想從埃姆村到武漢。如此，才能領悟暗示和預兆，並將細小的暗示與預兆，在人生中的作用最大化。曆史因人而偉大，卻不是因為所有人而偉大。\\n\\n冠狀病毒之狡猾，在二〇〇三年“**”時，露了一下猙獰，因其來得快也去得快，以至於都冇來得及采集到足夠的冠狀病毒樣本，就銷聲匿跡。這麼多年來，對冠狀病毒一直隻有不太充分的“讀”。十六年後，新型冠狀病毒再次出現，之前冇能足夠“閱”的缺欠便暴露無遺。醫學專家如此，普通人更是如此。前期有醫學專家說，新冠肺炎可防可控，惹來非常人所能承受的譴責。過了一陣，後期再有醫學專家說，這個病真的可防可控，一些人紛紛表態，願意相信這位醫生的判斷。很多時候，從紙上談兵，到落地生根的類似過程是無法超越的，是必須經曆的，也隻有這般實事求是才能完成有效閱曆。就像抗日戰爭爆發之初，在一眾漢奸的無恥蠱惑下，有多少人敢相信，中國人民將取得最終的勝利？同樣，在二〇二〇年元月下旬，為全人類所麵臨的這場空前挑戰，取得最終勝利建立紀念碑的提議，竟然受到惡意誹謗。到了三月中下旬，外麵還是春寒料峭，不僅勝利之聲不絕於耳，那些人也開始考慮在相關紀念碑上如何流芳了。一閱一讀，一實一虛，僅有“閱”是不夠的，僅僅隻“讀”更加危險。也好比政務工作，不能隻會學習紅頭檔案，而要更加懂得紅頭檔案所針對的社會生活，懂得讓紅頭檔案得以產生的每天都是新生活的社會。\\n\\n武漢戰“疫”後期，路透社有一篇《為何德國抗“疫”比英美強得多？因為默克爾見識過武漢》的深度報道，分析德國在新冠肺炎的應對工作上，相比英國和美國做得要好，一個重要原因是：德國總理默克爾曾在二〇一九年九月上旬訪問過武漢，這離新冠肺炎疫情暴發隻有四個月。有默克爾身邊的人說，武漢之行，影響了默克爾應對新冠肺炎疫情的決策。那張武漢人稱之為“默大媽站在長江大橋上”的照片，確有一種令人浮想聯翩的意境。站在長江大橋上的默克爾，親眼見識中國人最崇敬的領袖**三番五次暢遊的長江，看到作為中國工業力量中心和東西南北主要交通樞紐的武漢三鎮，以有德國血統的同濟醫院為核心的比較完善的醫療體係，以武漢大學和華中科技大學為龍頭的龐大的科研教育機構等等，如果一種疫病迫使如此重要的大都市不得不行壯士斷腕之舉措，主動與世界隔絕，事態的嚴重性不言而喻。因此，在疫情襲來後，默克爾很快在德國全境實行封鎖措施，並推動了大規模的病毒檢測。當西方一些政客突然翻臉開始“甩鍋”中國時，默克爾仍然與中方保持對話乃至互助。當特朗普宣佈要退出世界衛生組織時，默克爾則在進一步支援該組織推動國際衛生合作——“這不是一個僅靠某個國家就可以解決的危機，我們需要一起行動起來。”通過對武漢的“閱”，默克爾“讀”懂了一座城市，也“讀”懂了這場疫情。\\n\\n酒是不要臉的水，是“閱”出來的，不是“讀”出來的。\\n\\n一九九七年的衡水老白乾也是“閱”出來的。那年夏秋之交，受公安部邀請，第一次去西柏坡。回程時，在石家莊停留一下。那天中午，時任河北省作家協會主席的鐵凝設宴款待一應同行，將大家喝得興高采烈的正是衡水老白乾。離了酒桌，大家意猶未儘，正好路邊小店有一模一樣的衡水老白乾售賣。就上前要了兩瓶，一問價錢，總共才十八元。也正是這種價位，讓跟隨自己多年的這兩瓶衡水老白乾，雖然享受到名酒的待遇，卻無法在朋友們的口碑裡，形成更好的榮譽。\\n\\n二〇二〇年元月二十三日，上午十點，武漢正式“封城”。一千多萬人，無不以全麵抗擊新冠肺炎疫情為唯一使命。突如其來的“封城令”，讓絕大多數家庭無所適從。過完大年三十，再過完大年初一，隨著疫情主要指數逐日飆升，正麵新聞與酸爽言語狂轟濫炸，將最大的問題，帶著最大的恐懼降臨我家：六口之家，僅有一小瓶一百毫升的醫用酒精，其餘84消毒液等，半滴都冇有。可憐的一小瓶醫用酒精，全家人都在用。大年三十，自己出門接收蘭州寄來的口罩，初二、初三兩次出門到門崗將朋友們寄來的醫療用品轉寄到協和醫院，加上家人們也有快遞要接收，也在用這酒精消毒，幾天時間下來，就隻剩下丁點了。愁腸百結之際，放在最顯眼位置上的衡水老白乾，似乎朝著我們發出一聲歡呼，彷彿在說，俺也有六十七度，離醫用酒精的七十五度，就差那麼一點點。那一刻，全家人正在吃午飯，我坐的位置正對著酒櫃，偶然之間一抬頭，正好遇上衡水老白乾拋來的媚眼，像是在提醒，當初關聖人關羽刮骨療毒，後來陳元帥陳毅吟詩治槍傷，所用的消毒液不就是推杯換盞的白酒嗎？按生物科學所說，必須是濃度達到百分之七十五的酒精才能殺死病毒，六十七度的白酒做不到對病毒的直接滅活，降低病毒傳染性還是有可能的。想到此，自己不禁拍案而起，顧不上飯還冇有吃完，站起來緊走幾步，打開酒櫃，取出一瓶衡水老白乾，大步走到入戶門後，略一思索後，又轉身到樓下，找來一隻塑料整理箱，往箱底鋪上一層舊毛巾，再將兩雙用來開門外出的鞋放在舊毛巾上。又將衣架上，兩條穿著外出的褲子取下來，擺放在整理箱的上層，仔細地做好這一切後，這纔打開衡水老白乾，藉助一隻小酒杯，足足灑了半兩酒在整理箱內，然後將箱蓋蓋好，再扣上兩隻釦子。待我做完這些，家人才反應過來，有說腦洞大開的，有說異想天開的。我對自己這番舉動的評價是：黔驢技窮！困獸猶鬥！\\n\\n往後一段日子，除了醫療用品，彆的快遞全部停了，少了一項需要出門的理由。與此同時，常規購物也都暫停了，又少了一項需要出門的理由。成為突擊隊員或者下沉到社區的工作尚未啟動，也不需要出門。家家戶戶少不了必須出門的事情，主要是到指定地點放置用塑料袋包得嚴嚴實實的生活垃圾。在我們家，那段時間裡比彆人多出了幾次門，一次是夫人抑製哮喘的藥用完了，需要買藥。再有外地朋友寄來的醫療用品，需要與快遞小哥對接，當麵填單轉寄到相關醫院。出家門，去時三十二步，回來三十二步，就是垃圾放置點，隻要走了這樣的六十四步，進家門後，上衣下褲兩隻鞋都要用衡水老白乾噴一遍。向來有話說，酒是英雄！是指那些豪飲者。在“封城”初期的半個月時間裡，衡水老白乾作為我們家的英雄，讓全家人可以放心出門，安心回家。雖然還有幾絲擔憂，那些用醫用酒精從頭噴到腳，用84消毒液清潔室內空間的舉動，也隻能讓人的擔憂略有下降，無法保證百分之百地無憂無慮。“封城”第六十一天，武漢再次清零，一篇由自稱是“醫生”的人寫網文告誡，就算武漢解禁後，一年之內也還要如何如何的文字，在滿天滿地瘋傳。早已是鼓裡的麻雀嚇大了膽的武漢人，也還是跟著擔憂。家人們一邊將信將疑，一邊斬釘截鐵地表示，管它是真是假，勤洗手，戴口罩，來不及找酒精，就用高度白酒消滅一切有可能的細菌病毒，必須成為我們生活中不可缺少的重要環節。\\n\\n蒼涼的西北大地上，生長一句，酒是不要臉的水！這體察中自有千種遭遇，萬般滋味。在花兒唱得滿天飛的河西走廊，在“封城”六十天還不見解禁信號的武漢三鎮，人命到了關天的時節，生死到了魔鬼把守的關頭，要將臉麵放到自家門後，比如讀書人或可放進書房，比如有錢人或可放進小金庫，像酒那樣，管它是河北衡水老白乾，還是貴州赤水老茅台，全都當成不要臉的水使用。“封城”前夜的那頓茅台之約，冇去喝，心裡反而好受一些。真去喝了，後續之事，又會讓自己後悔，不該去沾這不要臉的水。\\n\\n“封城”第五十一天，三月十三日，湖北日報集團旗下《楚天都市報》的那位資深編輯，還在朋友圈裡貼出“封城”前夜，朋友小聚，大家不約而同地惦唸的黃斌，寫給老人家的詩：\\n\\n“老人二月十七日從醫院打來電話\\/說病情本來一直很穩定\\/但十五號那天雨雪交加\\/醫院冇暖氣受了凍\\/病情突然加重了\\/他說醫生也覺得事態嚴重\\/問他同不同意插管\\/他說算了醫生風險也大\\/插管害人害己\\/搞不好還落不了一個全屍\\/老人說他現在擔心的是身上的錢\\/留不下來\\/外套裡有兩千元\\/貼身的夾克裡平時縫進去了不少現金\\/要是萬一不行了不能一起燒了\\/我們聽後默然\\/老人一生節儉\\/如果真有不測帶一些真實的人民幣上路\\/應該比在清明後收到親人化來的冥幣\\/手頭更寬裕些更有購買力。”\\n\\n這首《老人從醫院打來電話》，是一座生命的靈魂祭塔，是一座長輩的汪洋江湖。詩中字字都在寫錢，詩中字字在寫再多的錢也一文不值。讀著詩，自己淚流不止，瘋狂地想著元旦前兩天去見老母親的情形。離開大姐家時，夫人往母親手裡塞了一遝人民幣。母親堅決不接，一聲聲地說，我要錢做什麼，又冇有地方去花。之後，我從夫人手裡接過那遝人民幣，交給母親，母親還是不肯要。我就握著母親的手，連同那遝人民幣，一起塞進母親溫暖的懷裡。母親這纔像少女那樣羞澀地接受下來。讀黃斌的詩，讀那寫老人家貼身夾克的句子，我讀到母親的懷抱，以及母親懷抱裡天下最愜意的溫暖。人一旦失去這溫暖的懷抱，再硬的命，也免不了淒涼無邊。\\n\\n也是這一天，有人在朋友圈中摘錄了《一滴水有多深》中的一句：真正慚愧的是我們，是我們在衣食無憂的生活中過得久了，用以體察周圍的智慧鏽蝕了。這世界，這人生，這日子，除了水和空氣，不可能再有好到捨不得放手的東西。為了黃金而舍義逐利，為了鑽石而泯滅天良，為了美色而放縱惡欲，為了好酒而捨生忘死。一個人因為肮臟事做多了，遇事才必須跳得高高的，將自己打扮成全世界都不可能比自己更理直氣壯，以用來轉移視線，掩蓋醜行。酒是不要臉的水，還可以推而廣之，說妖豔是不要臉的美等等。\\n\\n當某個人，某件事，讓你覺得哪裡不對，就不可以不管不顧，對自己的勉強和任性，也是對天降暗示的輕薄。一次、兩次、三次，總是視而不見，感覺遲鈍了，反而以為是老天爺不肯眷顧自己。兩瓶一九九七年的衡水老白乾，除了生產廠家，一般普通人家，誰會在家裡放上二十幾年？在收藏家眼裡毫無價值的這般俗物，到頭來派上了比天價美酒更加重要的作用，怎不令人銘記終生！\\n\\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