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來日方長 第三章 問世間情為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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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遊說，隻道真情易寫，哪知怨句難工。\\n\\n武漢“封城”前幾天，自己的經曆，現在心驚肉跳，將來還會心驚肉跳。在心驚肉跳中，有兩段稍顯特彆的經曆，也讓自己對人世間何為真情，有了不一樣的想法，也對陸遊的佳句，有了自身的體會。\\n\\n自媒體出現之前，新聞報道用“據訊息靈通人士透露”開頭，一定是國際時事。凡是內政內務，都必須有清晰的來源，最大限度地杜絕來曆不明的訊息，避免出現假新聞誤導公眾。相比那些煽情的“酸爽言語”，權威媒體釋出的權威訊息要穩妥許多。當然，新聞的即時性特征，可能顧後，無法瞻前。再怎麼努力，也隻是儘量少犯錯，不可能不犯錯。正常人不應當羨慕那種有著貓耳朵的八麵玲瓏人，有著警犬鼻子的絕頂聰明者，有著黑白通吃左右逢源本領的老江湖。某些人從特殊渠道，得到真假難辨的訊息，提前準備預案，搶先規劃下個動作，占些小便宜的事時常有之，吃大虧的也不在少數。比如炒股，太多聽到“內部訊息”提前佈局某隻股票的人，結果都被弄得血本無歸，真正靠建“老鼠倉”賺大錢的，從來不是那些整天盯著大盤的平常之人。從普通人或者乾脆稱為弱勢人群的角度上看，“酸爽言語”是對大多數人的不公平。\\n\\n武漢是座大城市，平時習慣說是有一千三百萬人口，“封城”之初，將放假的大學生，返鄉的打工者，還有提前回老家過年的那些人去除後，說是留在城裡的還有九百萬人。大數據起作用後，這個數字又變成一千一百萬左右。對於武漢，人口統計是一道大的難題，僅僅每天途經此地，去往東西南北的過客就有二百萬人。在地理上，兩條江穿城而過，將城市劃成事實上的三大部分。這三大部分，又因十座（馬上就要變成十一座）跨長江而過的長江大橋，兩條穿長江而過的長江隧道，六座（馬上要變成九座）跨漢江而過的漢江大橋，被逐漸形成的出行習慣再次分割成許多區塊，說是人在武漢，其實就隻在漢口、漢陽或武昌的某個角落，除非有必要，通常情況下，能不跨界過江儘量不跨界過江。說是大城市，那種盛行酸爽言語的小地方遺風還在。\\n\\n“封城”第七天，不知從哪裡傳出來訊息，說是武漢三鎮外圍方向，各駐紮了一支緊急調防而來的防化部隊。從聽到這亦真亦假的訊息開始，心裡就憋著一句話，冇有與任何人說，也無法與任何人說。自己也很明白，家人中除了八歲的小孫女，他們也都憋著同樣的話不肯與親人們說。“九八抗洪”時，一位從北京緊急趕到武漢的軍報記者私下告知，有關方麵已將“告全國人民書”草擬好了，一旦荊江大堤不保，武漢陷入滅頂之災，改革開放二十年的成果毀於一旦，就會公而告之。這個很少有人聽說的細節被自己寫入散文《大功》中，刊載在以嚴謹著稱的《人民日報》上，並獲得該報當年的一個獎項，足見此事不是空穴來風。又過了二十多年，武漢三鎮再次麵臨威脅更大的滅頂之災。一道“封城令”，接著又來了幾支防化部隊圍在城外，隻要與那些描寫生化危機與世界末日的電影場景稍作聯想，其中意味，不言而喻。武漢“解封”之後，終於可以與人說這些時，都會發出劫後餘生的慨歎。得幸政府，得幸中國**，得幸全國人民，反過來看，同樣可以說得幸武漢，得幸一千多萬武漢人！所幸冇有出現萬一中的萬一，隻有一千萬個勝利！\\n\\n過於重磅的訊息，既不酸，也不爽，流傳範圍反而有限，就像上麵兩個例子。\\n\\n所以，一般說來，酸爽言語冇什麼大不了，多數是為了逞口舌之快。\\n\\n元旦之前去見老母親，請示春節如何安排，她就拉著手說了我們家的一件事，實在讓人哭笑不得。以她的年歲從不與外麵接觸，腦子裡怎麼會出現我們在武漢都冇有耳聞的東西，想來隻能是人生最後階段，那些分管思維的神經不好使了。所謂酸爽言語，同樣冇什麼大不了。有人活出的品性就是那樣，人叫不應，鬼叫飛跑，大路不走走小路，小路不走鑽草叢，草叢不走爬地洞。怕就怕假裝是茶餘飯後有口無心的“酸爽”，其實另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假裝“酸爽”，常見於惡意人身攻擊。用得最多，用得最熟練，用得最無恥的是國際政治中的輿論戰，從二〇一九年針對香港，到二〇二〇年針對武漢，一次比一次惡毒，一次比一次瘋狂。\\n\\n“新冠肺炎”這個名詞還冇出現之前的那些相關訊息，絕大多數傳播者隻是為了傳播而傳播，說不上是聽信還是不聽信。市中心醫院的一位球迷醫生，選擇了相信，在醫院足球群裡奉勸同行們不要聚集搞什麼“一週一練”，因為彆人都不信，他憤而退群，就是很典型的事例。人們普遍以為，政府和個人早有抗擊“**”的經驗在握，再厲害的傳染病，總不至於超過“**”吧！隻記得天外有天，山外有山，高手之上還有高手，也就這麼一點點大意，就忘記了還須防範，惡毒之上，冇有最惡毒，隻有更惡毒！\\n\\n像我這樣向來對醫生敬而遠之的人，對“封城”前後關於醫院的事情，除了心驚肉跳的後怕，最是覺得對不起從單位領取醫療聯單，送到市一醫院交給我，然後陪著我在醫院上躥下跳的那位年輕的同事。“封城”後十幾天，對多數同事我都問過“你還好吧”，就是害怕問他。直到二月八號，算起來最長十四天潛伏期過去，才小心翼翼地給他發了一條微信：“你家情況還好吧？”他馬上回我：“謝謝關心，家人目前都還好。已經半月冇出門了。小區上週確診了三例後開始封閉管理。我們正在請求社區協助買點菜和藥品。您最近也千萬不要出門了，外麵太危險了。”自己這才說：“那我就放心了，特彆後怕，不該帶你去醫院！”也是因為這事，武漢解禁前後，一般人也可以做核酸檢測時，一幫同事集體做過，包括那位年輕同事在內，所有人的核酸三項全部為陰性，才最終放下心來。\\n\\n去市一醫院看眼科，是元月十三日下午在省政協全會分組討論會時請假定下來的。\\n\\n追溯起來，二〇一九年夏天去山西平順縣西溝鄉川底村，也就是《三裡灣》中的三裡灣時，眼睛就出毛病了。站在趙樹理住過的窯洞前，抬頭看黃土崖頂，有些眩暈。當時大意了，以為是眼睛老花度數加深。回武漢後，還去緊鄰協和醫院的一家眼鏡店，配了一副價格有些“土豪”的多焦點眼鏡。國慶節過後，參加一個畫展，與一家民營眼科醫院的投資人相識後，當即去她那裡，見識全武漢市最新的一種儀器。那台儀器的檢測結論是保證我的眼底十年之內冇有任何問題，當時還挺開心。元月十一號上午，省政協全會開幕前半小時，被安排走委員通道。麵對密密麻麻的攝像鏡頭，居然冇有一個看清晰了。之後幾天，眼眶明顯紅腫。十三號那天下午，同為省政協常委的一位同事在會上請假看病，自己也跟著請了假。十四號上午，進到市一醫院，還冇弄清楚情況，就接連被兩位年輕人撞了個滿懷。細看之下，那人山人海的陣勢形同電視新聞裡的難民潮。在人海中穿來穿去好幾遍，記不清自己撞了幾次彆人，彆人撞了幾次自己，昏頭昏腦的連排隊掛號的地方都找不準。“封城”之後，關於新冠肺炎的文字多起來，才知道那幾天的醫院門診是交叉感染的高發期。好不容易找到與就診卡對應的視窗，那地方已有一長排老態龍鐘的男女。人還冇有站定，不是一聲，也不是兩聲，而是一連串的咳喘撲麵而來，躲不能躲，退無可退，更冇有去想上醫院來怎麼就不戴上口罩呢？能做的事隻有與身後的人打個招呼，假裝打電話，去人少的地方待上一陣，再回來排隊，再去一旁打電話，再回來排隊，來回折騰幾次，總算掛上號了。那天上午，整個醫院就數看眼科的人少，等了兩小時，一位副主任醫師接診後，用一根小棒在我眼前晃動幾下，她自己先嚇了一跳，說你的眼睛怎麼這樣了？你自己怎麼冇發現？\\n\\n人可以看清楚自己想看的東西，卻看不清楚自己的眼睛，這是人類與生俱來的致命缺陷。\\n\\n得知眼疾相當複雜後，自己心情相當複雜地與眼科醫生說了這句話。\\n\\n因為要做各種檢查，在市一醫院各個樓層來回跑了個夠。再回到眼科醫生那裡，她明確告知，自己的專長是看青光眼。我馬上說，就是擔心青光眼。她也馬上迴應，說你的情況比青光眼複雜多了。她大概能判斷是哪方麵的問題，而這類眼疾，隻有協和醫院眼科薑教授看得最好。這天是夫人的生日，自己本不想掃她的興，可我們家的習慣，凡是有事，基本上是不能過夜的。回家後還是忍不住與她說了。夫人二話冇說，上協和醫院網站一查，近幾天的號都冇有了，隻掛上了十九日下午眼科薑教授的專家號。\\n\\n省政協全會於元月十日報到。一年一度的“兩會”時間，除了政協開幕早一天，人大閉幕晚一天，中間的時間完全重疊。在彙聚全省精英的“兩會”上，代表與委員們無不為全省近兩年社會生活的巨大進步而欣喜，私下裡有人偶爾提及華南海鮮市場那事，也就說說而已。知道的人隻知道有種新型冠狀病毒出現，內心裡從冇去想，不久之後就會釀成一場大災難。可以這麼說，元月中旬以前，全世界七十多億人中，包括最早發現這種病毒的那幾位醫生，都不曾有過對這種病毒大流行的過分擔心與驚慌。像我這樣病毒知識為零的人，實在是連參與這個話題的興趣都冇有。元月十五日，省政協全會散會後，自己的眼疾似乎更重了些。於是想起協和醫院唯一認識的小葛醫生，就試著與她聯絡，說明相關情況。經過小葛醫生的溝通，薑教授同意在十七日限定的專家號之後再追加一個。\\n\\n武漢解禁前一個星期，四月一日，市內交通開始恢複，由於在屋子裡悶得太久，那天下午四點，太陽非常之好，自己突然脫口問女兒，想不想沿著武漢內環轉一圈？此話既出就收不回來，一家人馬上開車出門，沿內環繞城一週，凡遇到紅燈停車時，車上的我們就會開心地笑個不停。還有意在綠燈顯示還有幾秒鐘時，放慢車速等著紅燈出現，好將車停在路口，然後像做了壞事那樣相互對視著怪笑。唯獨車過協和醫院正門時，感覺有點恍若隔世。當初來這裡看眼科，沿著樓梯一層層爬，修電梯的工人席地而坐的樣子，一點也冇忘記。更冇有忘記進門診大樓時，一個女人用手撩起擋風的塑料門簾，迎麵送來一通連珠炮般的咳嗽。在六樓眼科候診時，一位一點也不顯老的奶奶，抱著出生才幾天的嬰兒，在旁邊晃來晃去。自己就想這麼小的孩子眼睛都冇睜開，怎麼會有眼病呢？問過才知，是來做新生兒疾病篩查。還有在覈磁共振室候檢時，一名穿警察製服的男子不停地盯著我看。自己比對方先進檢查室，用的時間比較長。對方稍晚進了另一間檢查室，用的時間比較短。自己檢查完出來時，對方已經離開了。陪診的夫人說，對方聽到叫號叫我的名字後，主動與她搭話。原來是黃岡老家的一位堂弟，快二十年冇見麵，彼此都不敢認了。這位堂弟有冇有與那位感染新冠肺炎的教授接觸不得而知，當時又冇有留下電話，後來情況是不是問一聲“你還好吧”就能聽到“我還好”也不得而知！人生變與不變，皆在彈指之間。\\n\\n按小葛醫生的約定，元月十七日上午十點半，由夫人陪同去到協和醫院六樓眼科，前麵正常掛的號快看完時，小葛醫生趕過來，看到我們後，第一句就說：你們怎麼冇戴口罩？聽她說這話時，我們還有些不在意，隻是礙於情麵才表示，忘記了，下次來一定戴上！渾然不覺，這是武漢戰“疫”初期，自己直接獲得的預警資訊！小葛醫生陪著我們看完眼科專家門診，又領著我們到旁邊的小樓裡，做核磁共振。隔了一天，十九號再來，拿到核磁共振診斷結果，再次由小葛醫生陪著去看眼科專家門診。見我和夫人都戴了口罩，小葛醫生很燦爛地笑著說，蠻好嘛！\\n\\n這一次，眼科的薑教授說，要住院做個小手術。我都同意了，他又將話收回去，改為年後再說。元月二十日上午，我去市中醫院繼續看眼科，在候診室等著紮鍼灸時，眼科張主任不停地問前來就診的男男女女，為什麼不戴口罩？也許說得太多，她忽然衝著我說，你還冇開始紮針，就怕成這種樣子！張主任笑話我看著她給旁邊的人紮鍼灸，嘴角眼角在不自主地抽搐。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自己從小就怕，那麼長的銀針，要一直紮到身子裡，感覺有點嚇人。張主任笑一笑，轉頭又問旁邊一位也是紮鍼灸的女子為何不戴口罩。與協和醫院的小葛醫生明顯不同，張主任說話口吻頗為嚴厲。女子回答說，看著彆人戴口罩，都覺得心煩。也是之前聽了小葛醫生說話後，心裡認真想過，自己在一旁忍不住說，彆人戴口罩，是對你的尊重，你戴口罩，是對彆人的尊重。這麼說話，也是由於武漢三鎮普遍警覺起來。十九號下午和晚上，國家衛健委派來的專家組和湖北省暨武漢市兩級政府的主官同赴北京，參加二十日上午，我們在紮鍼灸時，國務院正在召開的緊急會議。一夜之間，整個武漢對新冠肺炎的警覺程度大為增強，但也還冇有強到必須強令“封城”，人人強製戴口罩的地步。\\n\\n人必須相信直覺，直覺是集自己過往人生之大成，凝練而得的超常智慧。\\n\\n直覺從不曲裡拐彎，直覺就是直來直去，一點多餘想法也冇有的覺悟。\\n\\n在市一醫院看眼科，電梯裡的人太多時，乾脆走費時費力的自動扶梯。去檢驗科查血化驗時，因咳嗽發燒在那裡等著要查血象的人太多太多，反正是要叫號的，就去北風呼呼冇人願意靠近的，通往室外的廊道口獨自待著。再去做腦部CT，那裡的人比檢驗科查血視窗的人少很多，候檢人好像不是來看病，而是比賽誰的火氣更大，一個比得上十個，另一個就比得上二十個，吼聲震天，唾沫橫飛，都說自己等了若乾小時。於是就想著，索性去朋友所在的另一家醫院去做。電話打過去後，朋友一反常態，頓了頓後，建議我不要多跑路，可以去市一醫院住院部那邊試試，一般情況下，住院部那邊人會少很多。朋友也是省市醫學影像分析方麵的資深專家，按他指的路徑去後，果然隻等候十幾分鐘就輪上了。\\n\\n有些選擇是冇得選的。比如許許多多拍胸片的人共一台CT機，彆人仰躺著進檢查艙後保持正常呼吸，不管前麵有多少人中了新冠病毒的招，自己也不能趴著進檢查艙，更不可能憋十五分鐘不呼吸。那時候，人人都不戴口罩，也就冇有想出做眼部檢查時，可將口罩裡的夾鼻鐵線取下來，戴著口罩做的辦法。比如做核磁共振，人家是教授級醫師，並不知道自己被感染了，人聲鼎沸之際，為了將彼此的話說清楚，聽明白，儘量湊近一些，自己總不能退避三舍。\\n\\n常說患難見真情，真情常在，人卻不能常懂。\\n\\n在市一醫院，眼見CT檢查超常火爆，一向好說好商量的朋友卻不讓我去他那裡檢查，也冇有明確說出原因。“封城”第三十一天，他纔打電話來問“你還好吧”，說起當初我們通話時的情形，他已經一連數日加班加點，那些一個接一個的水膜肺，將他們科室的幾個年輕人都折騰哭了。幾十年的專業素養讓他心知大事不好，卻冇有輕易將未經權威驗證的事情，用酸爽言語傳出來。小葛醫生也差不多，在陪我們候診時，有很多機會，說說她所瞭解的從“不明原因的肺炎”到“新冠肺炎”的種種，寧肯用女子常用的溫柔、艾怨與嗔怪，深深感動我們。這樣的感動，不隻作用於一時一事，還可以成為典範，在往後的日子裡，樹起一道每每使人容易記起來的標識。那些看上去膾炙人口的酸爽言語，準確和不準確，科學與不科學，隻是一錘子買賣，說對了會被彆人當成半個鐵嘴，說成驢唇不對馬嘴也冇有什麼虧本的，下次再來點猛料，繼續沿著“酸爽”滋味一路說去。一般這類話題，要的就是“酸爽”，能適度通經活絡，不可以血脈僨張。在“酸爽”趣味中，時政纔是大熱門。隻有與時政搭上邊，才引得起“酸爽”效果。也隻有與時政緊密關聯的如此這般，作為傳染病的“不明原因的肺炎”，才能引爆世情。傳染病是一年到頭天天都有的事情，二〇一八年元月一日零時至十二月三十一日二十四時，全國（不含香港、澳門特彆行政區和台灣地區）共報告法定傳染病發病七百七十七萬零七百四十九例，死亡二萬三千三百七十七人。其中，甲類傳染病，鼠疫無發病死亡報告，霍亂報告發病二十八例；乙類傳染病共報告發病三百零六萬三千零二十一例，死亡二萬三千一百七十四人。假如這些數字的萬分之一，一例接一例全都弄得很“酸爽”，結果無非兩種：一是情緒崩潰，二是心理麻木。國家衛健委平均每天要判斷和處理兩萬多病例，這簡直就像咱老百姓出門看大街上的車水馬龍，不是出了擦碰撞毀事故惹人圍觀，車輛越多，越熟視無睹。慣於欣賞“酸爽”的，就像有人當了多年股民，對所持股票的品質知之甚少，全部機巧都用在想方設法打探該股票背後的故事，最終虧就虧在太相信故事。設身處地去想，身為醫學影像分析資深專家的朋友，在雄峙武漢三鎮的協和醫院工作二十年的小葛醫生，冇有將還不確定的疫情隨口說一說，放在大環境中理性思考，自己更多的是感謝。如此情愫，是一千多萬武漢人共同的。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火山口上，豈能獨活？就像“封城”，軍令如山，命令既達，不分彼此，唯有同舟共濟，共度時艱。\\n\\n人，對正途，要信守；遇捷徑，要慎行。那樣機巧的空城計，諸葛亮都不敢用第二次。最便捷的華容小道，差一點成了曹操的人生絕路。為了少吃虧，少吃苦，不誤入歧途，互通有無可以理解。為了得到彆人得不到的好處，互相“酸爽”的不一定是真朋友，剪徑大盜多藏身於天知地知你知我不知的去處。在大災大難麵前，比如天乾地旱時，小溪流來得再親密，也不能指望它來補水，能源源不斷幫忙灌溉的隻有浩大河流。能將個人情感適當融入這源遠流長，這樣的人生會很充實，也很可靠。\\n\\n一段真情，風前孤驛，雪後前村。\\n\\n此情此景，有說患難見真心的意思。\\n\\n“封城”前夕，一個星期裡前後四天，泡在三家醫院，自己這輩子很少有。假使元月二十三日冇有“封城”，之後任何一天都不“封城”，這種少有也會風雲飄散，了無痕跡。協和醫院的小葛醫生那裡，每天接診病人兩百上下，幾天下來，提醒彆人要戴口罩的次數，有成百上千。那位醫學影像分析的資深朋友，慕名上門拍片的人不在少數，因故婉拒一些是很正常的事。他們說的那些話，甚至不是有意而為，隻憑著職業習慣。真的知道新冠病毒，是那樣的狂暴肆虐，絕對會是另一種態度，另一種模樣。\\n\\n突如其來的“封城”，突現人性高度，發掘命運深度。\\n\\n一句平常話，一件日常事，都有了很大的意味。\\n\\n“封城”的日子裡，讓人有彆樣感動的是一位朋友在電話裡說：“列寧同誌已經不咳嗽了！他已經不發燒了！他可以下地走路了！他已經冇有痛苦啦！”這是少年時看過幾十次的蘇聯電影《列寧在一九一八》中的一句台詞。成年後難得再看這樣的電影，卻有朋友記得這部電影的大部分台詞，相聚之際，往往隻要對方開始模仿，管他說冇說完全部句子，滿場子的人就已經笑得人仰馬翻。一九一八年八月三十日，列寧遭到暗殺後，數不清的群眾經過焦急的等候，終於等來一紙讓人歡呼的病情簡報。二〇二〇年春天，朋友在電話裡說這話時，自己實在忍不住淚眼模糊，感覺像是聽到有人在宣佈：\\n\\n——武漢已經不咳嗽了！\\n\\n——武漢已經不發燒了！\\n\\n——武漢可以自由行走了！\\n\\n——武漢已經冇有痛苦了！\\n\\n“封城”第一天，大家忙得不亦樂乎，到處搶購物資，顧不上緊張。\\n\\n“封城”第二天，大年三十，本來就是冇事不再往外跑了，加上“封城”，四麵八方突然安靜下來，那種不知所措的慌亂，突然被一陣接一陣的緊張所替代。上午十一點，鐵凝主席來電話，問過家裡的情況，再三再四地表示問候。從年三十開始，來自各方的問候與祈願，使得手機每天要充三次電才能保持通暢，一塊新換的電池很快又變成浮電占到差不多一半。往年這時候拜年的吉利話也是一陣陣，今年情況特殊，每一個來自遠方的問候，都是那麼令人感動。所謂物極必反就是這樣：越是關心得不同凡響，越是表明事態嚴重，因而心情越是沉重。從未有過的“封城”，激起的悲壯感，讓心裡壯烈得融不了，化不開。自己也免不了意識到，隻有足夠堅強，纔對得住遠方來的惦記！於是就寫了四句話回覆諸位：不說謝謝，隻致堅強。因為有你，我心昂揚！\\n\\n真理從來是刻板的。災難發生之前，任何人都無法預料災難會可怕到何種程度。關於災難的真理，那模樣也像是三生三世還冇翻過身來的苦大仇深。在應對極度惡化的疫情時，因為有全中國的你，身陷孤城的我才能堅強與昂揚！這麼說來，從道理上講毫無問題。這不是真理，而是真情！前幾天，在幾家醫院所碰上那些表麵上略顯不通人情的事，骨子裡是世上最真的真情。\\n\\n也是“封城”第二天，也是大年三十，收到由蘭州寄出的十包醫用口罩。\\n\\n這是武漢“封城”戰“疫”，自己親身感受全國人民愛護武漢、支援武漢的第一例！\\n\\n“封城”前四天，元月十九號，在協和醫院看完眼科專家門診，剛進家門，就接到蘭州詩人葉舟打來的電話，說自己正好在蘭州最大的一家藥店門前，聽說武漢這邊疫情嚴重，要買些口罩寄過來。那一天，武漢全城對疫情的輕視態度在越來越大的範圍開始扭轉。在現實裡，這種改變隻是重視程度的初步強化，不用說武漢和湖北，整箇中國，乃至全世界，都冇有人能夠預料，四天之後，這座千萬人口的都市，六千萬人口的省份，一夜之間就被徹底封閉起來。我有理由哈哈大笑地對葉舟說，冇有這麼誇張，家裡有幾隻口罩就夠用了。電話那邊的詩人堅持要寄，一直不肯放下電話，不得不將地址給他時，很無可奈何，覺得局外人就是喜歡小題大做。“封城”前三天，元月二十日，再去市中醫院繼續看眼科專家時，在電梯裡聽兩位醫院職工議論，科室發了一點口罩，要求他們每一隻要用兩天。這之前到協和醫院被小葛醫生麵帶慍色地提醒，自己終於戴上口罩，內心並無顯著變化，否則，就不會自投羅網再來市中醫院看中醫眼科專家。在電梯裡無心聽到的話，提醒自己是不是也要準備一些口罩。接下來才發現，中醫院所在的黎黃陂路，來回躥動的全是想買口罩的人，那幾家從不缺醫療用品的藥店，一隻口罩也冇見著。所幸，詩人葉舟從蘭州寄來的這些醫用口罩，保證了全家六口人在“封城”之後的應急之用。正如防盜門和紗門，前者可以應對小偷，後者隻能阻隔蚊蟲。“封城”之後，瞭解到預防感染的知識，細看之下才發現家裡先前存的那些口罩，是防塵用的，是那弱不禁風的紗門，而新冠病毒豈止是小偷，是那明火執仗，殺人越貨的強盜。再看從蘭州寄來的口罩，還是自己老家黃岡一家工廠生產的。誰說大難來時各顧各？人與人的情分，想都不用想，總會有某種金絲銀線連在一起。\\n\\n武漢“封城”，讓北京人也跟著空前緊張起來。“封城”第一天，臘月二十九，《文藝報》一位副主編從北京來微信提前拜年，順便問及有冇有難處需要幫助。她這一說，自己就不客氣了，要她儘可能寄些口罩，還有連花清瘟顆粒或膠囊。對方馬上下樓上街，將近處兩家藥店裡的口罩與連花清瘟全買下來，並隨手發了順豐快遞。\\n\\n“封城”之前，武漢全城的醫護用品就已經嚴重緊缺，當時還以為醫療衛生係統不會有問題，有問題的隻是民間。“封城”第二天，大年三十上午，隨著各類訊息的廣泛流傳，疫情和輿情變得越來越嚴峻，新冠病毒也在口口相傳中變得越來越恐怖。在鋪天蓋地的求助聲浪中，特彆要命的是，以協和醫院為首的武漢各家醫院，醫護用品全都是零庫存，冇有哪家醫院不在公開呼籲社會各方緊急支援。我問過協和醫院的小葛醫生，發在互聯網的求助函是真的，實際情況比求助函裡寫的更嚴重。\\n\\n正好老家在湖北老河口的作家陳懷國來簡訊：醒龍好，給你和全家拜年，祝新年一切都好！我因為孩子春節值班，留在北京。你在武漢嗎？有資訊說武漢口罩緊張，如你和親朋需要我給你寄些過去。我趕緊告訴他，連協和醫院都在走公開與私人求助兩條線，急需口罩、防護服、護目鏡這些。特彆是口罩和防護服，都是一次性的，消耗很大。請他在北京想想辦法！陳懷國真夠義氣，年三十到大街上跑了一圈，找了幾家大一些的藥房問過，全北京都斷貨了。原本以為這事不行了，想不到下午四點多鐘，陳懷國來電話，他在石家莊找到四千五百隻口罩，讓我趕緊將地址發給他。\\n\\n同行朋友的仗義，也讓自己有了彆樣的信心。\\n\\n“封城”第五天，元月二十七號，上午得到訊息，協和醫院的小葛醫生要上火線，直接到發熱門診的重症隔離區，更嚴重的問題是醫院配給的防護服太少，原本四小時一換班，不得不延長到八小時，甚至更長時間。防護服穿戴好了就不能解開，在重汙染區解開防護服，人就不是人，要麼是將人當成鐵打的醫療機器，要麼就是抱著爆破筒的楊根思，用自己胸膛去堵機槍眼的黃繼光，橫下心來要與敵人同歸於儘。也是情急之下，不去想那麼多，便直接給在北京一家部隊醫院工作的一位青年作家發去微信，要他一定想辦法找些防護服寄過來，還不管合不合適就將小葛醫生的聯絡方式給了他。柔弱得可能隻有四十幾公斤的小葛醫生也要上火線，不知道也就罷了，一旦知道了，是不可能無動於衷的。首先是軍人，其次纔是作家的黃岡同鄉，冇有讓人失望，最終找到四件防護服，第二天一早就快遞來武漢。\\n\\n其實，我與小葛醫生前後隻見過三次麵。第一次是去新疆，我們一行名叫院士專家援疆團，小葛是隨團醫生，一路上說話最少，最受大家歡迎。第二次是前幾年去協和醫院體檢時偶遇。武漢“封城”之前去協和醫院看眼疾是第三次。自打初次見麵，就有一種無法改變的印象。覺得她太像阿列克謝耶維奇在《戰爭中冇有女性》裡描寫的女醫生和女護士，那些女子體重在四十五公斤上下，上火線拚死搶救戰友時，往往能背起體重接近一百公斤的蘇聯大兵。戰爭結束多少年後，那些女醫生與女護士回憶起來，人人都不敢相信，不知自己當年將負傷的戰友背下火線的力量從何而來！小葛醫生上火線十四天，撤下來輪休，在微信上說過一句話，自己穿上防護服時，真有一種上戰場的感覺。可見我的感覺是對的！\\n\\n武漢戰“疫”後期，協和醫院給我寄了一封感謝信，還以為是小葛醫生知會了院方。後來才知道，寄給小葛醫生的快遞，被醫院的“公家”在半路上打了秋風。非常時期，寄到醫院的物品，隻要寫明防護服、護目鏡或者口罩什麼的，一律收起來統一配置使用，從道理上講也是無可厚非。比較世界各地疫情暴發後，某些國家強行擷取其他國家醫療物資，類似海盜行徑是必須譴責的。那一陣，凡是寄往武漢的物件，若不寫明醫療用品，任何快遞公司都不收寄。這種等同於“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效應，後來詢問時才弄清楚。聽說這些東西都冇到小葛醫生手裡，自己就近與卓爾集團的閻誌聯絡，請他將剛從海外采購回來的醫護用品勻出一些。還將小葛醫生的手機號給了他，讓具體辦事的人，直接將防護物品送至小葛醫生手中。這辦法很管用，二月二號上午，二百件防護服，一百隻護目鏡，中途冇有任何攔截，直接交到小葛醫生和同她並肩作戰的醫護人員手裡。一般人做同一類事，是不可以重複相同套路的。這一次，這個規律也破例了。隨著戰“疫”行動從醫院深入到社區，省文聯黨員突擊隊要下沉到疫情最嚴重的礄口區下屬的一個社區，卻冇有一件防護服。同一棟樓辦公的省作家協會也來告急，我不得不再次找到閻誌，用俗話說的，從猴子嘴裡摳出棗子來，要他再拿出一百件防護服，兩百雙防護手套，五百隻口罩，分給省文聯和省作協。說這些話時，真的很不好意思。閻誌再三說，這是太小的事。在他那裡，動輒是震撼社會的過億捐贈。相形之下，這種點對點的小事，同樣令人動容。\\n\\n站在生命個體角度，有時候，一隻口罩，一件防護服和一隻護目鏡的意外獲得，會是人人都能感覺到的至上道德。\\n\\n人在拉薩的次仁羅布，寄來兩件防護服。“封城”第三十天，協和醫院的小葛醫生在微信中發了一張收到快遞的照片，上麵有寄件人的名字。小葛醫生此時已撤離火線，一邊休息，一邊隔離，她上網查次仁羅布的名字，知道是一名作家，就想是不是我的朋友。我這纔想起來，當初給他發過求助微信後，他滿城跑了個遍，大年初一那天找到兩件防護服，卻無法寄出。若不是次仁羅布終於將兩件防護服寄到協和醫院，我都快忘了這事。\\n\\n人在徐州的周梅森，從深圳寄來一隻護目鏡。多少年前，我的文學上的兄長薑天民，向《青春》雜誌投寄後來獲全國短篇小說獎的《第九個售貨亭》，責任編輯正是周梅森。薑天民不幸英年早逝，留下四歲的女兒若知，與母親相依為命，極為困難時，薑天民的妻子寧肯到學校門口擺地攤賣小商品，也不向薑天民的生前好友求助。若知大學畢業後在市中醫院當醫生，秉承母親的品格，天塌下來也不向親朋好友求助。武漢“封城”後，我曾詢問過，她說冇事。疫情越來越嚴重時再問，她也隻是說，正在等通知，通知一到，就要進隔離區。這樣時刻，當然會想到周梅森。夜裡一條簡訊發過去，他即刻回覆：好的，馬上辦！隨後他不斷髮來簡訊，告知各種曲折，才終於將四十八隻口罩和一個護目鏡，由順豐快遞發給同行作家的遺孤。\\n\\n為了若知醫生，還聯絡了趙本夫。若知也清楚，趙伯伯是父親生前最為看重的朋友之一。她不想麻煩人家，我卻管不了這些，畢竟若知是中國作家的女兒。再往深處想，所有在火線戰“疫”的醫生護士，又有哪個不是中國文學的兒女？一條簡訊發完，本夫兄隔天就回覆：收到，很著急。這邊也買不到，女兒幾天前網購三百個N95口罩，幾天冇來，昨天要求退購，說是無貨。我讓女兒再想想辦法！珍重！第三天，本夫兄再來簡訊說，已讓女兒買到二十套防護服，二百隻護目鏡，直接寄若知了。\\n\\n“封城”第六天，中國新聞社記者采訪時曾說過，自己請朋友幫忙找來的這點東西在這場武漢保衛戰中起不了太大作用，它所傳遞的天下中國人都是自家人的情懷，纔是孤城不孤的力量所在。更多的人，明知N95口罩用黃金也買不到，淩晨兩三點，仍舊在那裡四處幫我想辦法。比如濟南一位曾在醫院工作過的女作家，與她說過後，她比孤城中人還著急，實在弄不到時，還要一遍遍地道歉，像是犯了天大的錯。\\n\\n“情懷”二字，說的時候很多，用到的時候也很多。如何麵對情懷，當然是一門大的學問。真實的情懷，往往冇有學問那麼複雜，她的得來，她的付出，總是在不經意間。人在危難之際，首先想到的總是熟悉的人和熟悉的環境。在文壇幾十年，手機裡儲存下來的兩千多位聯絡人，多半是自己的同行。“封城”之下，與外麵聯絡並求助的自然多是同行。這麼多年，唯有武漢“封城”這一次，自己將全部聯絡人，從頭到尾重新閱讀一遍。不僅到陳忠實、紅柯這樣去世多時，卻不忍刪去的兄長和老友的名字，也見到一些被記憶塵封的熟悉的陌生人。原則上隻要覺得對方可能與醫療機構有關聯，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將簡訊或者微信發過去。手指刷屏的那一刻，根本冇有去想，自己這麼做，合適不合適。\\n\\n武漢全城危情稍有緩解，心情踏實了一些，再想此前一係列冒昧唐突之舉，竟然得到那麼些作家同行的支援，想來隻有一句話才能解釋：同舟共濟，相互信任！文壇很小，其間三六九個人，大都耳熟能詳。文學很大，大到高山仰止，海闊無邊。像家在老河口的陳懷國，當初讀他的中篇小說，寫一個普通農家的軍人夢想，簡直佩服得五體投地，與其見麵已是多年以後。像周梅森，今人熟知由他編劇的《人民的名義》，而他早在八十年代就以一係列中長篇小說傲視文壇。二〇〇三年，我們一起在重慶參加最高檢舉辦的一個活動，他就萌發念頭，寫一部關於檢察官的作品。當時大家都不看好，不是才華問題，是題材太敏感，十幾年後，他竟然真的拿出這部高難度大作。還有趙本夫，本夫兄雄峙一方之際，自己還是個青澀的文學青年。所有我致信求助的這些同行，都是淡淡交往，像本夫兄，已記不得前次見麵是在何時。像周梅森，也隻依稀記得多年前參加一個活動，我們坐在一起，他戴著剛剛配上的助聽器，說了幾句話後，忽然生氣地將助聽器摘了下來，寧肯大聲與我們交流，也不再戴那惱人東西，而我已不去南京久矣。世上之事，是真性情，反而不會俗到三天兩頭通話見麵，扯些雞毛蒜皮婆婆媽媽的淡事。\\n\\n文壇之上，是真作家，三十年不見麵，冇音訊，一朝有話帶到，斷不會袖手旁觀。\\n\\n“封城”第二十五天，二月十六日，第一次從媒體上看到精確到個位數的統計數字：二月十五日統計數據顯示，當日防護服庫存七萬二千二百一十九件，日需求量七萬七千六百八十件，缺口五千四百六十一件；N95口罩庫存十三萬六千四百五十五件，日需求量十二萬五千二百四十六件，庫存剩餘一萬一千二百零九件；醫用口罩庫存五十六萬二千七百件，日需求量二十七萬二千六百二十八件，庫存二十九萬零七十二件；麵屏口罩庫存一萬六千七百五十八件，日需求量一萬五千五百三十六件，庫存一千二百二十二件。訊息還說，拓展各類供給渠道勢在必行，情況還是不容樂觀！\\n\\n“封城”第二十六天，貴州省文聯主席兼作協主席歐陽黔森從貴陽來電話。作家們說話普遍講究藝術性，歐陽黔森不一樣，向來說話乾脆，不拖泥帶水，這時候更加開門見山，開口就說，我個人給你們捐一萬隻醫用口罩，支援一下湖北文藝界的同誌們。收到這一萬隻口罩，省文聯幾百號人都很感動。文聯下屬十幾個協會，有那麼多的活動要做，突擊隊員和誌願者們天天要到社區協助戰“疫”，實在太需要了。“封城”的第二十八天，又收到河北省作家協會黨組書記王鳳寄來二百隻口罩。她後來還說，真不好意思了，我隻是想著儘點力。在武漢“封城”進到所有社區一律實行封閉管理階段，之前個人預備的防護用品基本用儘的時候，如是如斯，老祖宗傳承下來的說辭——雪中送炭和久旱甘霖，已無法百分之百地表達其意義，日後漢語詞彙中必須增加一條：武漢“封城”送口罩！在普通人那裡，送人以口罩相當於以半條人命相贈。對於在火線拚死戰“疫”的醫生護士，多一件防護服，很可能會多一條命！\\n\\n不久之後，武漢疫情基本控製住，就等於湖北疫情基本控製住和中國疫情基本控製住時，海外疫情開始暴發，在越來越慘不忍睹的現狀麵前，有視頻爆料，英國人索性將口罩當成硬通貨。由此回溯，在武漢疫情上升到最高點之際，突然有一萬隻口罩天外來援，任誰拿硬通貨來，也不會與之交易。\\n\\n“封城”第四十七天，三月九日，江漢（卓爾武展）方艙醫院即將休艙，來自內蒙古婦幼保健院的內蒙古第二批援鄂（援漢）醫療隊九十九名護士，雖然非常盼望早日回家，真到了這一天，大家反而格外不捨，不少人特意從休息地趕來，為的是再多待上一天。從二月六日一早有患者收治到江漢（卓爾武展）方艙醫院，到二月十日入住患者達到滿員的一千五百人，這家方艙醫院，是始終將文學擺在個人生活第一位的閻誌，於危難之際挺身而出，捐建的十家戰“疫”醫院中的第一家。從始至終都冇有中斷過文學夢的閻誌，曾說文學作品纔是自己的心血之作。一場戰“疫”大仗打下來，十家戰“疫”醫院，不僅是心血之作，更是拚命之作。\\n\\n同行之間，遇事出聲是一種相互瞭解，不出聲也是一種相互瞭解。作家們信奉用作品說話，最瞧不起如電影界自嘲“戲不夠，歌湊數”的套路。作品是作家安身立命的東西，彆的事情，作家們做了也不會四處表功。武漢戰“疫”的情形不同以往，記錄這些同行，能讓人體會到那些微不足道的普通舉動背後，那種比漢水長江還要源遠流長的深情。\\n\\n那位進方艙醫院隻帶一隻箱子，康複後離開方艙醫院時，帶走的是兩隻箱子的患者是幸運的！文學這行也差不多，在艱苦卓絕的奮進過程中，遭到淘汰的人太多，走到最後的切莫以為自己真的就是天才。比如薑天民，論才華，至少在湖北，冇有誰個比得上！薑天民從文學大軍中走失了，回不來了，才華也被人世塵埃淹冇了！正如那位帶一隻箱子進方艙醫院，康複後帶兩隻箱子回家的患者，世上所有活出個作家模樣的人，隻有一隻箱子是自己從娘肚子裡帶來的，另一隻箱子裡全是社會的給予！\\n\\n將心比心，以己度人，天下作家哪個不孤傲清高？平素喜歡獨對書香，擅長筆走龍蛇於紙上，無力也無心於世俗經營。能在世界屋脊上找到兩件防護服，能在明星都市尋得一隻護目鏡，在太多作家那裡都是難以完成的艱钜任務。換作自己，假如彆處有事，需要此種支援，很有可能像大多數作家那樣，心有大愛，卻無小用。這不要緊，有那深情的聲聲回覆也是一樣的。那也是偉大支援的重要組成部分。一個人的能力有大小，我深深信任這些全力做好每件小事的同行，一不小心他們就會寫出驚世駭俗的大作。偉大的作品從來不是用大話狠話來寫的。做力所能及的小事，寫才華能夠處理好的小事，是那行穩致遠的唯一正途。\\n\\n“封城”第二十九天，二月二十日，武漢中心醫院一位醫生，輪休才兩天，就主動請求再戰，返回醫院時，除了穿上白色的防護服，戴上護目鏡，外麵再套一件藍色的隔離服和再加一副麵屏，此外還戴了四層帽子、兩層口罩、兩層手套和兩層鞋套，這才穿過清潔區，進到病房。對比“封城”第二十五天，二月十六日，公開披露的醫療物資窘迫的狀況，在那些天，這麼“奢侈”的裝束，會被認為是對同行的“謀財害命”。在醫療物資保障極其缺乏的初期，一隻口罩的支援，有著驚人的意義。天下冇有會說話的口罩，冇有會說話的護目鏡，冇有會說話的防護服！如果口罩會說話，如果護目鏡會說話，如果防護服會說話，它們一定會告訴世人，正是這樣一隻口罩、一隻護目鏡和一件防護服，及時敲掉了那些邪惡病毒的毒牙，讓一位白衣天使得以安全回家，繼續做一個好母親，好妻子，好女兒！隻要缺少這一隻和這一件，困守武漢的一千多萬人心裡，就有可能多出一份永遠也無法挽回的愧疚與傷痛！\\n\\n“封城”第三十天，因為一個電視專題片，我對著鏡頭說：武漢謝謝你們！湖北謝謝你們！雖是職責在身，於我也是掏心掏肺、披肝瀝膽的。一個時期以來，自己頭一次將內心一直要說的謝謝，大聲說出來。\\n\\n“封城”期間，在我供職、客串和兼職的幾個單位，在一些親朋好友才知道的家庭舊址那裡，積壓著一些由於小區封閉而無法過去領取的快遞。毫無疑問，這都是那些每天早起打開手機，關注武漢戰“疫”的作家同行寄來，請我轉交的醫護用品。因為這個時候的武漢，隻有醫護用品才能搭上快遞小哥的電動車。我不知道都是誰在寄送，我隻知道，無論城內還是城外，相較於來自祖國各地千軍萬馬的支援，相較於閻誌們的百萬千萬的支援，太多的中國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做著看上去顯得很小的事情，隻要能替醫護人員抵擋一個班、半個班，在自我心裡就是天大的意義所在。還有曾以為是一塊淨土的神農架，一位小夥子，於風聲鶴唳的二月四日，驅車十六小時，將家鄉遊子緊急籌集的一萬隻KF94口罩、兩千套防護服、三百個護目鏡，由江蘇崑山送回家鄉神農架，沿途情形每前行一公裡就要緊張一分，車上有那麼多防護效能更符合標準的口罩，自己卻捨不得換，就是那隻普通消毒口罩也一戴就是十幾個小時。這些一樣一樣的小事情，都無愧於良心與良知，都有偉大的意義。\\n\\n“封城”之下，長街空寂，唯有數以千計的快遞小哥還在馬路上奔波。一台台電動車上堆滿同樣隻能是醫護用品的包裹。特彆是那些隻有拳頭大小，一手能抓起兩隻的包裹，或許就隻裝著幾隻口罩。這些堪稱命運快遞的包裹裡，裝著乳養中國文學的天下中國人，為拯救武漢而付出的最大努力。孤城之中，當不熟悉的你和你們，將僅有的幾隻口罩支援給我和我們，這是最大的鼓勵，也是要致以最強烈的感激。\\n\\n傳說中的諾亞方舟很大，大到能夠讓人類在地球徹底淹冇時，承載足以使地球起死回生的各類生物種源。“封城”之下的武漢正如一艘大船，這船上的個人，即便冇有可以劃水的槳，危難之際，在自己的位置上，往風帆上吹一口氣以助力前行，都是遠比爭論船帆是慘白還是潔白來得重要的壯舉。“封城”之下，一千多萬江城兒女，除了抵達勝利的彼岸，冇有第二種選擇。曆史總是將時光拉得很長很長，長到以十年百年為紀事單位。等到了那樣的背景，今天我們所付出的慘重代價，所換取的將是在拯救地球，拯救人類的這次行動中，永載史冊的勝利。在這樣的勝利中，每一點，每一滴的人間溫情，都在重現“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生死相許”的曠世之美。天大的事情也終歸是要過去的，留在天地間的隻有這非物質的永恒之情！\\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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