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塵峰,柳洛洛的寢屋。
“砰”地一聲,房門被略顯急促地關上,隔絕了外界。
柳洛洛背靠著門板,微微喘了口氣,臉上還帶著未散的紅暈和一絲難以言喻的興奮。
她像隻小老鼠,躡手躡腳地溜到梳妝檯前坐下。
銅鏡中映出一張俏麗活潑的臉蛋,此刻卻染著少女懷春般的緋紅。
柳洛洛迫不及待地抬起手腕,那條蘇辰清所贈的七彩手鍊流轉著如夢似幻的柔和光暈。
七顆珠子顏色各異,赤、橙、黃、綠、青、藍、紫,每一顆都光滑瑩潤,表麵似乎銘刻著極其細微、若隱若現的古老紋路,指尖觸碰上去,能感受到一絲絲清涼而奇異的靈力波動,彷彿有生命般輕輕呼吸。
“哇……真好看……”
柳洛洛對著鏡子左照右照,越看越喜歡,心裡的幸福感像被溫水泡發的糯米糕,軟軟糯糯,漲得滿滿的,幾乎要溢位胸腔。
她捧著手腕,彷彿捧著世間最珍貴的寶物,指尖細細摩挲著每一顆珠子,腦子裡全是蘇辰清將手鍊遞給她時,那雙溫和清澈的眼眸和略帶歉意的無奈笑容。
然而,想著想著,她臉上燦爛的笑容卻漸漸僵住了,如同陽光被烏雲遮蔽。
一股酸澀的情緒毫無預兆地湧上心頭,衝散了所有的甜蜜。
“他喜歡的是師孃啊……”
她對著鏡中的自己,小聲地、失落地嘀咕了一句,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這句話像一根冰冷的針,輕輕刺破了幸福的泡沫,露出底下冰冷的現實。
是啊,他那麼好,那麼溫柔,可他所有的溫柔和專注,幾乎都給了那個清冷絕豔、讓他敬若神明的師孃。
自己呢?
或許隻是他眼中一個活潑過頭、需要照顧的師姐罷了。
大殿之上,師孃那幾乎不加掩飾的醋意和親近,辰清那自然而然的恭敬與關注……
一幕幕在腦海中回放,對比著自己那些大膽的親密和此刻獨自的歡喜,顯得如此可笑而卑微。
心裡的酸楚越來越濃,眼眶不由自主地發熱、發紅。
柳洛洛低頭,怔怔地看著手腕上流光溢彩的手鍊,原本覺得無比美麗的珠子,此刻看來竟有些刺眼。
一滴滾燙的淚水終究冇能忍住,脫離了眼眶的控製,“吧嗒”一聲,恰好滴落在手鍊正中央那顆青色珠子上。
就在淚珠與珠子接觸的刹那——
七顆珠子驟然同時爆發出刺目欲盲的青色光芒!
一股龐大、混亂、充斥著各種極端情緒的意念洪流如同決堤的江河,猛地從手鍊中爆發出來,瞬間將柳洛洛吞冇!
“啊——!”
柳洛洛隻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便覺得眉心處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
那七顆珠子彷彿活了過來,化作七道凝練無比的彩色流光,速度快得不可思議,“嗖”地一下,強行鑽入了她的眉心識海!
“呃啊!”
難以形容的痛苦瞬間席捲全身!
她感覺自己的經脈像是被無數燒紅的烙鐵強行闖入、粗暴地拓寬,靈力徹底失控,在體內瘋狂地衝撞肆虐,彷彿要將她的身體從內部徹底撕碎!
五臟六腑如同被放在烈火上灼燒,又像是被萬載寒冰瞬間凍結,冷熱交替,極致的痛苦讓她根本無法思考。
她抱著彷彿要炸開的頭顱,痛苦的身體蜷縮成一團,不住地痙攣顫抖。
眼前的一切開始變得模糊、旋轉,最終被無儘的黑暗徹底吞噬。
她徹底失去了意識。
不知過了多久,柳洛洛的意識才從一片混沌中緩緩掙紮出來。
她艱難地睜開雙眼,映入眼簾的景象卻讓她瞬間呆滯,渾身發冷。
這裡絕非她的寢屋!
天空是一種令人壓抑的、死氣沉沉的灰濛濛色調,彷彿被濃稠的汙穢瘴氣籠罩,看不到日月星辰,隻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昏沉。
四周寂靜得可怕,連一絲風聲都冇有,彷彿萬物死絕,是一種絕對的、足以逼瘋人的死寂。
大地乾裂,呈現出一種不祥的暗紅色,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令人作嘔的鐵鏽味和腐朽氣息。
她揉了揉依舊隱隱作痛的額角,強壓下心中的恐懼,掙紮著站起身。
身為修士的本能讓她立刻警惕地打量四周。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詭異、令人毛骨悚然的女子笑聲,突兀地打破了這片死寂,從遠處傳來!
那笑聲既媚又冷,充滿了癲狂、殘忍與一種扭曲的快意,聽得柳洛洛頭皮發麻,後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
“誰?!誰在那裡!”
柳洛洛強自鎮定,厲聲喝道,同時小心翼翼地朝著笑聲傳來的方向挪動腳步。
儘管心中發怵,但她的性格決定了她絕不會坐以待斃。
走了不知多少路程,在繞過一片枯死的、形態猙獰的怪木林後,前方的景象讓她如遭雷擊,瞬間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忘記了!
前方是一片開闊的空地,但地麵的顏色卻是一種令人心悸的、尚未乾涸的暗紅!
那是被無數鮮血浸透、染紅的土地!
空地上,橫七豎八地倒伏著數不清具屍體!
有穿著各色宗門服飾的修士,也有毫無修為的普通凡人,男女老幼皆有!
他們死狀極慘,肢體殘缺,鮮血汩汩流淌,幾乎彙聚成了一條條小溪,濃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撲麵而來!
這裡簡直就是一片修羅屠場!
而在這片血泊屍山的正中央,赫然有著兩個人影!
一個身影跪在地上。
那身影是如此熟悉,讓柳洛洛的心臟猛地一抽——是蘇辰清!
他懷中緊緊抱著一個白衣女子。
那女子容顏絕美,卻麵色慘白如紙,雙眸緊閉,唇角殘留著一絲血跡,周身冇有任何生命氣息波動,如同一朵凋零的雪蓮——正是白柔霜!
……已然香消玉殞?!
怎麼一回事?
柳洛洛立馬望向另一人,她急切的想要知道發生了什麼!
另一人是一個穿著極其暴露妖豔的黑衣女子!
那女子身段火辣妖嬈,一身黑衣緊貼身軀,勾勒出驚心動魄的曲線。
衣料少得可憐,領口開得極低,露出大片雪白滑膩的肌膚和深邃誘人的溝壑,裙襬高開叉,幾乎直到腿根,露出一雙筆直修長、瑩白如玉的美腿。
黑衣之上,用銀線繡著猙獰的骷髏邪花紋路,更添幾分邪異。
她的長髮用一根鮮豔的血紅色絲帶束起,幾縷髮絲垂落在線條優美的鎖骨和香肩之上,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混合了極致妖媚、淫冶誘惑與令人窒息恐懼的詭異氣息!
當柳洛洛終於看清那女子樣貌後,瞳孔因極致的恐懼和難以置信而驟然收縮到針尖大小!
那張臉……那張臉!
竟然和她柳洛洛長得一模一樣!!!
隻是,那張本該活潑俏麗的臉上,此刻卻畫著濃豔無比的媚妝!
眼線上挑,勾勒出極儘妖嬈的風情,眼角點綴著一顆鮮紅欲滴的淚痣,平添無數邪魅。
她的嘴唇塗著最鮮豔的口脂,嘴角勾著一抹殘忍、快意而瘋狂的弧度!
眼前的黑衣女子,雖然頂著自己的臉,但那眼神、那氣質,那渾身散發出的邪淫與殺戮之氣,與她平日判若兩人!
就像一個從地獄最深處爬出來的、披著她皮囊的惡魔!
“這……這是怎麼回事?!幻覺?一定是幻覺!”
柳洛洛嚇得渾身發抖,冷汗浸透了後背。
她剛想大聲呼喊,卻驚恐地發現,他們似乎完全感知不到她的存在!
她就像是一個局外的幽靈,隻能眼睜睜看著這場慘劇上演。
她終於明白,自己並非身處現實,而是陷入了一個無比真實、無比可怕的幻境之中!
幻境內,蘇辰清緊緊抱著白柔霜冰冷的身體,肩膀無法抑製地劇烈顫抖著。
他抬起頭,望向那個黑衣柳洛洛,原本清潤溫和的眼眸此刻佈滿了血絲,充滿了無儘的痛苦、絕望和無法理解的震驚,聲音沙啞得如同被砂紙磨過,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淚:
“洛洛……為什麼……你告訴我……這到底是為什麼?!”
黑衣柳洛洛把玩著纏繞在指尖的一縷頭髮,那頭髮竟然也隱隱透著血色。
她發出那陣又媚又冷的笑聲,語氣輕佻卻又帶著刻骨的怨毒:
“為什麼?嗬嗬嗬……這還用問嗎?我的好師弟~”
她踱步上前,用鑲嵌著尖銳黑色指甲的手指,輕輕劃過白柔霜冰冷的臉頰,眼神中的嫉妒如同最毒的蛇信,嘶嘶作響:
“隻要這個總是擺出一副清高樣子、裝模作樣的賤人死了!徹底消失了!你的眼睛……你的心……不就隻能永遠看著我一個人了嗎?不是嗎?”
她越說越激動,忽然抬起腳,用那雙穿著同樣邪氣黑色高跟鞋的腳,狠狠地踩在白柔霜那隻無力垂落的、曾經讓蘇辰清虔誠侍奉的玉手之上,用力碾了碾!
眼神裡的瘋狂和嫉妒幾乎要化為實質:
“你看看她!啊?除了會裝清冷、裝高貴,她還會什麼?憑什麼?!憑什麼你的眼裡永遠隻有她?!我到底哪裡比不上這個老女人?!你說啊!”
蘇辰清渾身猛地一震,彷彿那一腳是踩在了他的心上。
他看著師尊那即使死去依舊保持著驚人美麗的容顏被如此踐踏,眼淚如同決堤般洶湧而出,“啪嗒”、“啪嗒”地滴落在白柔霜蒼白冰冷的臉頰上。
他痛苦地低下頭,將額頭抵在白柔霜的額間,一遍遍地、絕望地喃喃自語:
“對不起……師尊……對不起……是我冇用……對不起……”
黑衣柳洛洛看著他這般悲痛欲絕的模樣,臉上的瘋狂和狠厲竟然愣怔了一下,慢慢消失不見。
她的語氣忽然變得異常溫柔,溫柔得近乎詭異,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膩人腔調:
“辰清……夫君~彆難過了嘛……看著你哭,洛洛的心也好疼呢……”
她彎下腰,刻意露出胸前的大片雪膩春光,伸出那隻染著黑色尖銳指甲的手,想要去撫摸蘇辰清的臉頰,聲音甜得發嗲:
“以後……以後就讓洛洛來愛你,好不好?洛洛會把所有的愛都給你,加倍對你好……我們再也不理這個礙眼的賤人了,就我們兩個人,永遠在一起,好不好?”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蘇辰清皮膚的刹那——
蘇辰清猛地抬起頭!
他的眼中,所有的痛苦、掙紮、絕望,儘數化為了一種令人心寒的、徹徹底底的死寂與決絕!
他冇有再看黑衣柳洛洛一眼,也冇有再看懷中的師尊,而是猛地抽出了一把匕首!
劍光森寒,映照出他毫無生氣的臉龐。
他將劍鋒一轉,毫不猶豫地、狠狠地對著自己的心口刺去!
“不要——!!!”
幻境之外的柳洛洛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拚命地想要衝過去阻止,卻如同撞在無形的牆壁上,根本無法介入分毫,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那慘烈的一幕即將發生!
黑衣柳洛洛也徹底愣住了,臉上那偽裝的溫柔瞬間破碎,被極大的驚恐和無法理解所取代!
她尖叫一聲,猛地一步跪倒在蘇辰清麵前,不顧一切地用雙手死死抱住他。
“小傻瓜!你乾什麼!為什麼啊!!”
她的眼淚瞬間瘋狂湧出,聲音尖銳而破碎,充滿了巨大的恐慌和悲涼,
“為什麼?!你告訴我為什麼?!我到底哪裡不如她?!我那麼愛你!為了你我可以做任何事!你為什麼寧願為了這個死去的賤人去死!也不願意看看我?!也不願意和我在一起?!啊?!你說話啊!!”
她的哭聲淒厲而絕望,在灰濛濛的死寂天空下瘋狂迴盪,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紮在幻境外柳洛洛的心口,讓她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這……這難道是……未來的某種可能?
如果自己真的被嫉妒和得不到的愛意吞噬,做出了無法挽回的錯事,最終換來的……就是辰清如此決絕的憎恨與毀滅嗎?
就在柳洛洛心神激盪,被這可怕的預示衝擊得搖搖欲墜之時——
眼前的血腥景象突然如同煙霧般劇烈波動,然後驟然消失!
她還冇反應過來,一隻冰冷而有力的手,猛地死死掐住了她纖細的脖子!
“唔……呃!”
柳洛洛瞬間窒息,雙手本能地拚命去抓撓那隻手,雙腳徒勞地蹬踢著。
她艱難地對上了一雙近在咫尺的眼睛!
是那個黑衣柳洛洛!
她不知何時出現在了幻境中的柳洛洛身前!
濃豔騷媚的臉上帶著一種詭異而殘忍的冷笑,那雙和她一模一樣的眼睛裡,卻充滿了失望、警告和一種近乎悲憫的冰冷。
就在柳洛洛意識逐漸模糊,即將再次昏厥過去的時候,一句冰冷得冇有任何溫度的話語,如同直接烙印在她的靈魂深處般響起:
“路,是自己選的。但不要……讓自己後悔。”
“啊——!”
柳洛洛猛地從自己的床榻上彈坐起來,渾身冷汗淋漓,如同剛從水裡撈出來一般。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心臟狂跳得幾乎要撞出胸腔。
她驚魂未定地環顧四周,熟悉的梳妝檯,溫暖的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馨香……是她的寢屋。
剛纔那一切……那血腥的戰場、那個邪魅恐怖的自己、辰清絕望的眼神、師孃冰冷的屍體、還有那窒息般的痛苦……
原來隻是一場噩夢?
“嚇……嚇死我了……”
她拍著自己劇烈起伏的胸口,小聲地喘息著嘀咕,
“什麼亂七八糟的破夢……也太嚇人了……”
她晃了晃依舊有些昏沉的腦袋,試圖將那些可怕的畫麵甩出去。
她的目光下意識地落在自己的手腕上。
那條七彩手鍊依舊好好地戴在那裡,在微光下流淌著溫潤柔和的光澤,安靜而美麗,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方纔的恐懼和心悸,很快就被手鍊帶來的視覺愉悅和這是“辰清所贈”的甜蜜感所沖淡。
少女的心思總是容易轉移,尤其是在刻意逃避不願麵對的事情時。
“肯定是太累了纔會做那種怪夢!”
她自言自語地安慰著自己,臉上重新露出了笑容,彷彿這樣就能驅散所有陰霾。
“還是小師弟送的手鍊最好看!”
她舉起手腕,對著亮光欣賞了好一會兒,越看越喜歡,忍不住撅起嬌豔的唇瓣,隔空對著手鍊親了一口。
隨後她哼起了歡快的小曲,彷彿徹底擺脫了那個噩夢的陰影,蹦蹦跳跳地起身,準備開始新的一天。
隻是,沉浸在自己情緒中的她,絲毫冇有注意到,在她親向手鍊的那一刻,手鍊正中央那顆青色的珠子表麵,極其快速地閃過一抹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詭異光芒,隨即隱冇,彷彿從未出現過。
像是在無聲地訴說著什麼,又像是一個冰冷的警告,悄然埋藏於七彩流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