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危險和考驗,或許纔剛剛開始。(此段為上一章最後漏寫部分。)
煞血淵內,光陰彷彿凝滯,唯有汙濁魔氣與血腥味日複一日地瀰漫。
幾日下來,白柔霜偽裝的“烏姥姥”領著她那“瑟瑟發抖”、“怯懦畏縮”的玩奴蘇辰清,在這魔窟之中“巡查”了數處地方。
但過程絕非一帆風順。
邪修大多性情乖戾,多疑嗜殺。
曾有巡邏的邪修小頭目,金丹後期的修為,盯著蘇辰清的時間過長,那雙渾濁的眼中閃過淫邪與探究,嘎嘎笑著問“烏姥姥”這新玩奴細皮嫩肉,不知滋味如何,可否借來“嚐嚐”。
當時,白柔霜所扮的烏姥姥發出一陣沙啞如夜梟的怪笑,手中柺杖毫不客氣地重重點在地上,陰惻惻地道:
“老身這點心頭好,你也敢覬覦?莫不是想嚐嚐老身新煉的‘蝕骨魔煙’?”
她周身偽裝的元嬰初期魔氣猛地一蕩,夾雜著烏姥姥慣用的毒功氣息,頓時將那魔修震懾得連連告罪,灰溜溜地退走。
而身邊蘇辰清始終低著頭,身體微顫,完美扮演著恐懼,唯有寬大袍袖下緊握的雙拳,泄露了他內心的怒火與殺意。
還有一次,他們接近一片血腥氣極重的區域,疑似是魔修煉製邪寶或舉行血祭的場所,守衛森嚴,盤問極為苛刻。
白柔霜勉強得以靠近外圍。
然而,就在離開時,一名元嬰初期的邪修恰好路過,似乎與真正的烏姥姥有些舊怨,言語間多有刁難試探,甚至隱隱有動手查驗蘇辰清這個“玩物”的意圖。
危機一刻,白柔霜暗中催動了從烏姥姥遺物中找到的一枚一次性的擾神魔符,令那長老神識微微一滯,她則趁機冷哼一聲,擺出烏姥姥那倚老賣老、毫不吃虧的架勢,強硬的拽著蘇辰清離開,口中不乾不淨地罵咧著,倒符合了烏姥姥的人設,成功化解了危機。
這幾日的所見所聞,遠比他們最初看到的更為殘酷。
血池肉林、生魂煉幡不過是尋常景象。
被擄來的凡人如同牲口般被圈養,隨時可能被拖出去抽取精血魂魄;
正道被俘的修士受儘折磨,道基被毀,淪為魔修煉功的材料;
深處傳來的淒厲慘叫與魔修們瘋狂的獰笑日夜不休。
每一次目睹,都像毒針般刺穿著兩人身為正道修士的良知。
白柔霜表麵維持著烏姥姥的冷漠甚至偶爾流露出欣賞殘忍的變態神情,內心卻早已翻江倒海,殺意沸騰。
蘇辰清更是憑藉強大的意誌力,才壓製住體內的憤怒,他低垂的眼眸深處,是冰封般的酷寒與決心。
終於在今日的探查結束後,二人終於回到了烏姥姥在此地的居所——一處位於煞血淵偏僻角落、開辟出的石室。
石門轟然關閉,隔絕了外界大部分令人作嘔的氣息與噪音,隻餘下石壁上幾盞幽綠的魔火燈搖曳閃爍,映得室內忽明忽暗。
白柔霜迅速在石門和內室入口處佈下了幾道隔絕探查的禁製,雖不如宗門內的精妙,但足以抵擋元嬰期以下的神識窺探,並能對同級修士的探查起到預警作用。
做完這一切,她似乎才稍稍鬆懈下來,背對著蘇辰清,肩膀幾不可查地微微起伏了一下。
偽裝不僅消耗靈力,更時刻緊繃著心神,尤其是目睹那般慘狀卻不得不隱忍,對她而言是一種巨大的煎熬。
蘇辰清默默地看著師尊的背影,那寬大黑袍下偽裝的佝僂身形,與記憶中那位風姿綽約、清冷高華截然不同,卻承載著同樣的堅韌與擔當。
他輕輕開口,聲音已恢複了本身的清潤,低聲道:
“師尊,暫時安全了。”
白柔霜緩緩轉過身,臉上那屬於烏姥姥的褶皺與陰鷙尚在,但眼神已恢複了屬於“香凝仙子”的清明與沉靜,隻是那清明中染著濃濃的疲憊與慍怒。
“辰清,這幾日,辛苦你了。”
她的聲音恢複了本音,雖刻意壓低,卻依舊帶著一絲天然的柔媚,與此地的環境格格不入。
“弟子分內之事。”
蘇辰清恭敬道,隨即神色凝重起來,
“師尊,我們探查到的訊息綜合來看,那個位於血獄最深處的禁地,守衛異常森嚴,連‘烏姥姥’的身份都無法靠近,隻言片語中提到需要壇主手令才能開啟。那裡……極有可能囚禁著陸師公的殘魂。”
白柔霜眼中閃過一抹銳利的光,她走到石室中央的石桌旁,手指蘸了點桌上殘留的灰塵,簡單勾勒出煞血淵的大致佈局。
“冇錯。而且我們運氣不算太差。根據我從那幾個魔修長老交談中零星拚湊的資訊,以及‘烏姥姥’記憶中關於近期人員調動的片段,分壇主‘血屠夫’厲猙,三日後會帶其心腹,元嬰初期的副手‘剝皮手’韓魍,離開煞血淵一趟。”
她的手指點在灰塵地圖上的幾個點:
“屆時,此地剩下的元嬰期,包括我在內,明麵上還有六人。但‘毒叟’與‘鬼婆’素來不合,常各自為政,實際需要同時應對的,可能少於這個數。不過,即便如此,硬闖也是下下策。”
蘇辰清靠近石桌,目光緊隨白柔霜的手指。
“師尊的意思是……”
“厲猙離開,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白柔霜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決斷,
“等他走後,我們或許可以嘗試,逐個擊破!趁其不備,先解決掉一到兩個落單的元嬰邪修,削弱他們的高階戰力,再圖謀進入禁地。”
蘇辰清沉吟片刻,道:
“此計雖險,但確是良機。師尊,屆時您以‘烏姥姥’的身份,假意商議事務或交換修煉材料,接近目標,暴起發難,成功率最高。弟子可暗中潛伏於附近,若師尊得手,我便接應;若……若有意外,弟子亦可從旁突襲,或製造混亂,助師尊脫身。”
他深知自己築基後期的修為在元嬰戰鬥中幾無勝算,但他的存在本身,或許能成為一個意想不到的變數。
“不可!”
白柔霜立刻否決,
“太危險了!元嬰修士間的戰鬥,稍有餘波便足以讓你重傷甚至殞命。”
“師尊,”
蘇辰清抬起頭,目光堅定而清澈,
“弟子並非要與他們正麵抗衡。弟子這幾日留意到,在西側甬道深處,有一個巨大的獸欄,裡麵關押著許多捕捉來的凶猛妖獸,似乎是為某種血祭或煉功準備的。看守並不算太嚴。若時機恰當,弟子或有辦法引動那些妖獸,製造大規模騷亂,足以牽製大量中低階魔修的注意力,甚至乾擾到元嬰修士的判斷。屆時,師尊的行動會更容易,我們也更方便脫身。”
他頓了頓,繼續道:
“此外,弟子在探查東南角一處廢棄排汙甬道時,發現其儘頭雖有封印,但年久失修,或許……可以作為一個備用的撤離路線。我已暗中做了標記。”
白柔霜看著他,眼中閃過複雜的光芒。
這個弟子,不知何時起,已然變得如此心思縝密、勇敢果決。
他提出的建議雖然依舊充滿風險,但卻並非魯莽,且極具可行性。
白柔霜不得不承認,有蘇辰清在旁策應,計劃的成功率會高上許多,退路也更清晰。
她沉默了片刻,終於緩緩點頭:
“好。就依你之計。但辰清,你務必答應為師,一切以自身安全為重!若有任何不對,立刻從你發現的那條路撤離,不可有絲毫猶豫!明白嗎?”
她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嚴厲,更深的卻是難以掩飾的關切。
“弟子明白。”
蘇辰清鄭重應下。
兩人隨即開始詳細推敲計劃。
鎖定最初的下手目標——與烏姥姥關係相對較近、獨居且陣法造詣不高、方便偷襲的“毒叟”;推演可能發生的各種意外以及應對方案;確定動手的大致時間;設計引動妖獸的方法;反覆確認撤離路線的安全性……每一個細節都被反覆討論、斟酌。
石室內,幽綠的魔火將兩人的身影投在冰冷的石壁上,搖曳不定,彷彿預示著前路的凶險。
他們的對話低沉而迅疾,一個冷靜分析,一個細心補充,默契十足,彷彿又回到了清塵峰上,隻是此刻的氛圍,遠比那時更為肅殺沉重。
當最後一個細節被敲定,室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計劃已定,剩下的便是等待和執行。
然而,在這緊繃的、充滿殺戮與陰謀的氛圍中,白柔霜看著眼前恭敬立著的、清秀麵容上帶著一絲疲憊卻目光堅定的弟子,心中最柔軟的那一處忽然被狠狠觸動。
她忽然想起了清塵峰密室中的種種。
那雙蒙著眼,隻會虔誠侍奉她玉足,為她緩解焚身慾火的“癡兒”;那個始終將她視為神明,願付出一切守護她的弟子。
而此刻,他卻因為她執意要探尋亡夫殘魂的訊息,而深陷這人間魔窟,日日扮演卑賤玩奴,目睹世間極惡,還要為她行此險策,九死一生。
強烈的愧疚感如潮水般湧上心頭,瞬間沖垮了她幾日來用堅強構築的心防。
她偽裝下的身體微微顫抖,聲音也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辰清……”
蘇辰清訝異抬頭:
“師尊?”
“是為師……對不起你。”
白柔霜偏過頭,似乎不敢直視他那純淨的目光,
“為了我一己私念,執意要探尋陸塵的訊息,卻將你也拖入這萬劫不複之地……讓你受這等屈辱,冒如此奇險……我……”
她的話語中充滿了自責與痛苦。
蘇辰清聞言,冇有絲毫猶豫,立刻單膝跪地,仰頭看著白柔霜,語氣急切而真誠:
“師尊何出此言!當年若不是師尊及時出現,從邪修手中救下弟子,弟子早已性命不保,甚至可能淪為此地一般!師尊予弟子新生,傳弟子道法,護弟子周全,此恩如山似海!莫說此行是為探尋陸師公蹤跡,便是刀山火海,師尊有令,弟子也萬死不辭!這份恩情,弟子……弟子終生難報萬一!”
他的話語鏗鏘有力,充滿了對白柔霜的無限感激與忠誠。
在他心中,白柔霜是拯救者,是師尊,是他願意用一切去守護的光。
他能陪在她身邊,能為她分憂,已是最大的滿足。
然而,在他心靈的最深處,還有一個被緊緊封鎖、連他自己都不敢時常觸碰的念頭:
他對師尊,又何止是恩情?
那猶如仙女降臨的初見,那高冷外表下偶爾流露的脆弱與依賴,那無人知曉的、隻屬於他們兩人的隱秘儀式……早已在他心中種下了遠超師徒之情的熾熱愛戀。
隻是這份愛意,被師徒倫常的枷鎖、被她對亡夫陸塵的深刻懷念、被他內心根深蒂固的尊敬,牢牢地束縛著,壓抑著。
他不敢表露分毫,隻怕褻瀆了她,隻怕連如今這般的親近都會失去。
他隻能將這份深愛化為更深的守護,默默埋藏。
能這樣跪在她麵前,訴說著“恩情”,已是他能做到的、最接近表白的方式。
白柔霜聽著弟子這番擲地有聲、滿是“恩情”的話語,嬌軀猛地一顫。
恩情……
隻是恩情嗎?
為何聽到這兩個字,她的心會像被針紮般細微卻清晰地刺痛了一下?
一股難以言喻的失落和酸澀悄然蔓延開來。
她想起密室中,他溫熱舌尖帶來的戰栗與歡愉;
想起自己情動難耐時,足尖無意蹭過他臉頰肌膚時,那瞬間僵直卻又無比溫順的姿態;
想起這幾日偽裝下,他時刻不離左右的守護,那看似怯懦實則警惕觀察著一切危險的眼神……
難道這一切,真的都僅僅源於“恩情”和“服從”?
她張了張口,幾乎想問些什麼。
是想問“你對我,可有一絲彆的念想”?
或者是想說…
但話到嘴邊,看著那純淨無瑕、滿是誠摯敬意的眼眸,所有的言語又都被她生生嚥了回去。
她是師尊。
他是弟子。
他們之間,隔著陸塵,隔著倫常,隔著太多無法逾越的鴻溝。
最終,她隻是將所有的複雜心緒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融入這魔窟石室的陰冷空氣中。
她伸出手,虛扶了一下蘇辰清,聲音恢複了平時的清冷,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起來吧。你的心意,為師明白了。”
她轉過身,重新望向那粗糙的、勾勒著煞血淵佈局的石桌,背影在幽暗魔火下顯得格外單薄又無比堅定。
“做好準備吧,三日後……一切小心。”
“是,師尊。”
蘇辰清起身,垂首應道。
師徒二人之間,那深藏於心底、未曾言明也無法言明的情愫,在這危機四伏的魔窟之中,化為更深的羈絆與無聲的誓言。
石室外,魔淵的嘶吼與喧囂隱隱傳來,預示著風暴將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