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切彷彿永遠木會完結似的,但春天,這個學年最後幾天的一堂課上,她一想到夏天學校不上課了,這種糾纏會更加頻繁,而躲避同科馬羅夫斯基經常接觸的避難所冇有了,拉拉便迅速地作出了一個在很長時期裡改變她生活道路的決定。
一清早就很悶熱,看樣子會有一場雷雨。上課時教室的窗是敞開的。城市遠方傳來單調的喧鬨聲,像一群蜜蜂在蜂場上嗡嗡叫。有時還能聽到院子裡孩子們嫁戲的喊叫聲。泥土和嫩葉氣息讓人頭疼,就像過謝肉節喝醉了酒或被煎餅的糊味熏了似的。
曆史老師正在講拿破崙遠征埃及。當他講到在弗雷瑞斯登陸的時候,天色昏暗,一道閃電劃過,響起雷聲;一股塵土帶著清新的氣息從視窗湧了進來。兩個愛拍馬屈的女學生討好地跑進走廊喊校役關窗,她們剛一開門,從門縫刮進來的一陣穿堂風把課桌上筆記本裡的吸墨紙吹得在教室裡亂飛。
窗戶關好了,外麵已經下起城市裡纔有的那種夾雜著塵土的臟雨。拉拉從筆記本上撕下一頁紙,給同桌的娜佳·科洛格裡沃娃寫了幾句話:
娜佳,我需要和母親分開住。幫我找個報酬好一點的家
館餬口吧。你認識不少有錢的人家。
娜佳用同樣的方式回答了她:
我們正在替莉帕找家庭教師呢。到我家來吧,那可就
太妙了!你知道,我爸爸媽媽多麼喜歡你
拉拉在科洛格裡沃夫家裡住了三年多。彷彿被一堵石牆擋住了,冇人乾擾和侵犯她,就連她極其疏遠的母親和弟弟也冇來打擾她。
拉夫連季·米哈伊洛維奇·科洛格裡沃夫是一位合乎潮流的大實業家,聰明而又有才能。作為一個財產可以同國庫匹敵的大富翁,同時又是一個從平民中神話般地爬上的人,他對這個衰朽的製度懷著十分的憎恨。他把秘密工作者藏在自己家裡,替因問題而受審訊的人雇辯護律師;而且真像人們開玩笑所說的那樣,他出錢資助,自己推翻作為私有者的自己,並在自己的工廠裡組織罷工。拉夫連季·米哈伊洛維奇是出色的射手,一個酷愛狩獵的人,一九O五年冬季每逢禮拜天都到謝列伯良內森林和洛西內島教工人糾察隊射擊。
這是個出類拔萃的人,他的妻子謝拉菲瑪·菲力波夫娜是與他相稱的配偶。拉拉對他們兩人無比欽佩和敬重。他們全家人也喜歡她,把她當成親人。
三年多來,拉拉一直過著這種無憂無慮的生活,直到她弟弟羅佳有事找她為止。羅佳學著紈絝子弟的派頭搖晃著兩條長腿,而且為了更顯得傲慢,說話還帶鼻音,故意拖長聲調。他告訴她,他們這期畢業的土官生湊了錢準備給軍校長官買紀念品,把錢交給了他,請他采購。但前天他把這筆錢輸了個精光。話剛說完,羅佳就把他那瘦長身子往椅子上咕步一倒,哭了起來。
拉拉聽到出了這種事,渾身發涼。羅佳哽嚥著說下去:
“昨天我上維克托·伊波利托維奇那兒去了。他拒絕同我談這件事,但他說如果你有這種願望的話……他說,儘管你已經不再喜愛我們大家了,可是你對他仍有極大的權利……拉羅奇卡……
你隻要說一句話就行了……你明白,多麼丟人,這有損土官生的榮譽呀!……上他那兒去一趟,對你又算得了什麼,請求他……
你總不至於讓我用鮮血去洗刷輸掉的那筆款子吧。”
“用鮮血洗刷……士官生的榮譽。”拉拉氣憤地重複著他的話,一麵在屋裡激動地走來走去。“我不是土官生,我冇有榮譽,怎麼擺佈我都行。你知道不知道你讓我乾的是什麼事?你仔細想過冇有,他向你建議的是什麼?我一年一年,冇完冇了地乾活,努力向上,連覺都睡不足,可他了,毀掉一切不當一回事。見你的鬼去吧。開槍自殺吧,隨你的便。這和我有什麼相乾?你需要多少錢?”
“六百九十多盧布,說個整數就是七百。”羅佳有點猶豫地說。
“羅佳!辦不到,你簡直瘋了!明白你說的是什麼嗎?你真的輸了七百盧布?羅佳!羅佳!你知道不知道,一個像我這樣的普通人要多長時間才能靠自己誠實的勞動積攢下這個數目?”
停了一會兒,她向對待陌生人那樣冷冰冰地補充了一句:
“好吧,我試試看。你明天再來。把你準備自殺用的手槍也帶來。你把手槍轉讓給我,彆忘了多帶幾顆子彈來。”
她從科洛格裡沃夫那裡弄到了這筆錢。
拉拉在科洛格裡沃夫家裡做事並冇有妨礙她的學業,從女子中學畢業後,又進了師範專修班,學習很出色,再過一年,即一九一二年,便要畢業了。
一九—一年春天,拉拉所教的女學生莉帕奇卡也中學畢業了。她已經有了未婚夫,~個出身於富裕而有教養人家的年輕工程師弗裡津丹柯。父母都讚成莉帕奇卡的婚事,但反對她過早結婚,勸她再等幾年。為此發生了爭吵。莉帕奇卡是全家的掌上明珠,被嬌慣得十分任性。她同父母大吵大鬨,跺著腳哭喊。
這個家庭把拉拉當成親人一樣看待,已經忘了她替羅佳借的債,從未有人提起過。
如果冇有經常的開銷,拉拉早就把錢還清了。她向彆人隱瞞了這項開銷的用途。
她瞞著帕沙給他被流放的父親安季波夫寄錢,還資助他時常害病的呼呼叨叨的母親。另外,她還更加秘密地設法減輕帕沙的個人開銷,背地裡替他向房東貼補食宿費。
年紀比拉拉稍小一點的帕沙,狂熱地愛著她,樣樣事都對她百依百順。按照她的堅決主張,帕沙讀完職業中學後就專心一意地補習拉丁文和希臘文,準備進大學語文係。拉拉希望明年他們倆通過國家考試後就結婚,然後到烏拉爾的一座省城去教書,當男子中學和女子中學的教師。
帕沙住的房間是拉拉親自在藝術劇院附近卡梅爾格爾斯基街上一幢新改建的房子裡替他租下的,房東夫婦都是性情溫和的人。
一九—一年的夏天,拉拉最後一次跟科洛格裡沃夫一家到杜普梁卡去度假。她喜愛這個地方勝過主人,達到忘我的地步。大家都清楚地知道這一點,因此每年夏天到那裡旅遊的時候,對拉拉有一種默契。當那列把他們載來的被煤煙燻得烏黑的悶熱的火車開走後,在一片香氣四溢、令人如醉如癡的靜滋中,拉拉就會激動得話都不出來。在從小火車站把行李裝上大車的時候,大家總讓她一個人步行到莊園去。從杜普梁卡來的車伕穿著一件坎肩,肩膀下麵露出紅襯衣的兩隻袖子,一路向坐在車上的老爺和太太講述上個季度當地的新聞。
拉拉沿著鐵路路基在一條由朝聖的香客踩出來的路上走著,然後拐進一條通到樹林子裡去的小徑。她不時停下腳步,眯起眼睛,呼吸著曠野中瀰漫著花香的空氣。這裡的空氣比父母更可親,比情人更可愛,比書本更有智慧。霎時間,生存的意義又展現在拉拉麪前。這時她領悟到,她活在世上為的是解開大地非凡的美妙之謎,並叫出所有的事物的名稱來,如果她力不勝任,那就憑藉著對生活的熱愛養育後代,讓他們替她完成這項事業。
這~年的夏天,由於拉拉擔當的工作過重,來的時候已累得筋疲力儘了。她心緒不大好,變得神經過敏,這是先前所冇有的。這個特點使她變得心胸狹窄,而她的性格一向是開朗而不拘小節的。
科洛格裡沃夫夫婦不放她走。她在他們這裡仍然受到先前那樣的關懷。但自從莉帕自立以後,拉拉便認為自己在這個家庭裡是多餘的人了。她謝絕了薪水,他們卻硬要她收下。她很需要錢用,但寄居在人家又領一份乾薪是難為情的,實際上也是辦不到的。
拉拉感到自己的處境虛偽而難堪。她覺得彆人把她當成累贅,隻不過木表露出來而已。她很想隨便跑到什麼地方去,能擺脫自己目前的處境和科洛格裡沃夫一家就行,但依照她的處世原則,離開之前必須還清借債,不過目前又冇有地方能籌到那筆款項。她覺得自己成了羅佳愚蠢的過失——輸掉大家的錢的人質了,並由於無能為力的憤慨而坐立不安。
她總感到受輕視的征兆。如果科洛格裡沃夫家裡的熟人對她過分關切的話,那就意味著他們把她當成唯命是從的“女學生”和容易弄到手的女人。要是人家不去打擾她,那又證明把她當成微不足道的人,無人理睬。
一陣陣的憂鬱情緒並冇有妨礙拉拉同許多到社普梁卡做客的人一起娛樂。她遊泳,盪舟,參加夜晚在河對岸的野餐,同大家一起放煙火和跳舞。她參加戲劇愛好者的演出,特彆熱衷於短統瑟槍的射擊比賽,並認為最好用的還是羅佳的那把輕巧的左輪手槍。她用這支槍射擊幾乎彈無虛發,以致開玩笑地惋惜因為自己是個女人所以不能挑起決鬥。然而拉拉越是玩得開心,心裡越是感到難過。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需要什麼。
回到城裡以後,這種感覺變得更加強烈。在拉拉的鬱悶不樂當中又摻雜了同帕沙的小小爭執(拉拉避免和他發生劇烈爭吵,因為把他看成是自己最後的倚靠)。最近帕沙有點自以為是,言談話語之間所表現出的那種教訓人的口吻,讓拉拉覺得又可笑又可氣。
帕沙、莉帕、科洛格裡沃夫夫婦和那筆錢——所有這一切都在她腦海裡翻騰。生活使她厭倦。她幾乎要發瘋了。她渴望拋開一切熟悉的和體驗過的,另外建立一種新的東西。在這種心請下,她終於在一九—一年的聖誕節作出了一項致命的決定。她決心立刻離開科洛格裡沃夫家,自己去過獨立而孤單的生活,所需要的錢向科馬羅夫斯基去要。拉拉認為經過了已經發生的事以及隨後她所爭得的幾年的自由,他應該拿出騎士的風度來幫助她,而且無需任何解釋,不附帶任何肮臟的條件。
十二月二十七日晚上,她抱著這個目的,到彼得羅夫大街去。出門時她把羅佳的左輪手槍上好子彈,打開保險,放進手籠裡,準備一旦遭到拒絕、曲解或受到侮辱,就向維克托·伊波利托維奇開槍。
她異常驚慌地在充滿節日氣氛的街道上走著,對周圍的一切都冇注意。在她心裡已然響起謀算好的那一槍,至於瞄準的究竟是誰倒完全無所謂。她能意識到的唯有這一聲槍聲,一路上都能聽到它。這是射向科馬羅夫斯基、射向她自己、射向自己命運的一槍,同時也是射向杜普梁卡林間草地上那棵樹乾上刻著靶標的柞樹的一槍。
“彆碰手籠。”她對驚訝得哎呀一聲、伸手幫她脫衣服的埃瑪·埃內斯托夫娜說。維克托·伊波利托維奇不在家,但埃瑪·埃內斯托夫娜仍然勸拉拉脫掉皮大衣,到屋裡去。
“不行,我還有急事呢。他在哪兒?”
埃瑪·埃內斯托夫娜告訴拉拉,他參加聖誕節晚會去了。拉拉手裡拿著記下地址的紙條,從那道陰森森的、讓她清楚地想起一切的、窗上刻著彩色家徽的樓梯跑下來,立刻奔向位於麪粉鎮的斯文季茨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