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拉依照她的吩咐,衣服也冇換,就到她臥室裡去了。
屋子裡還有不久前的驚慌忙亂的痕跡。助理護土不聲不響地在床頭小櫃上疊東西。周圍亂放著冷敷用的揉成一團的餐巾和濕巾。洗杯缸裡的水是淡紅色的,裡麵有血絲,還有安瓶藥針的碎片和被水泡脹了的藥棉。
病人渾身是汗,不斷用舌頭舔乾燥的嘴唇。同早晨尤拉最後一次見到她的時候相比,她瘦了不少。
“會不會誤診,”他想道。“完全是哮喘性肺炎的症狀。看來是轉變期。”他同安娜·伊萬諾夫娜打過招呼,說了幾句通常在這種情形下總要說的那類空洞的安慰話,便打發助理護士離開了房間。他握住安娜·伊萬諾夫娜的一隻手給她診脈,另一隻手伸到上衣裡取聽診器。安娜·伊萬諾夫娜搖搖頭,表示這是多餘的,毫無用處。尤拉這才明白,她要見他是為了彆的事。安娜·伊萬諾夫娜鼓足了力氣說道:
“你看,他們都要我懺悔了……死亡已經臨頭……每分鐘都可能……就是拔顆牙,還怕疼呢,得有準備……這可不是一顆牙,是整個的你自己,是整個的生命……隻要咯噎一下子,就讓鉗子拔掉了……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誰也不清……我又煩悶又害怕。”
安娜·伊萬諾夫娜不說話了。大顆的淚珠順著她的麵頰滾了下來。尤拉什麼也冇有說。過了一會兒,安娜·伊萬諾夫娜接著說下去。
“你很有才能……才能這個東西……不是人人都有的……你該懂點事了……跟我談點什麼……好讓我安心。”
“可我說什麼好呢?”尤拉回答,身子在椅子上不安地動來動去,站起來走了一會兒,重新坐下。“首先,明天您就會好一些,已經有了征兆,我可以拿腦袋擔保。其次,死亡,意識,相信複活,等等……您想聽聽我這個學自然科學的人的意見嗎?是不是另外找時間再談?不行?現在就談?好吧,隨您的便吧。這問題一下子很難說清。”於是他隻得即興給她上了整整一課,自己也奇怪居然能說得出來。
“複活,那種通常用於安慰弱者的最簡陋的形態對我是格格不入的。就連關於生者和死者所說的那些話,我一向也有另外的理解。乾百年所積累起來的一大群複活者往哪兒安置?整個宇宙都容納不下,連上帝、善良和理性都要被他們從世界上擠掉,否則在這貪婪的動物般的擁擠中會被壓碎的。
“可是,同一個千篇一律的生命永遠充塞著宇宙,它每時每刻都在不計其數的相互結合和轉換之中獲得再生。您擔心的是您能不能複活,而您誕生的時候已經複活了,不過冇有覺察而已。
“您會不會感到痛楚,生理組織會不會覺出自身的解體?換句話說,您的意識將會怎樣?但究竟什麼是意識?我們不妨分析一下。有意識地希望入睡,這就是確實的失眠症;有意識地要感覺出自己的消化作用,這肯定是消化功能紊亂。意識是一種毒品,當用在自己身上作為自身毒害的手段的時候。意識也是一股外射的光,當它照亮我們麵前的路,使我們不致跌倒的時候。意識又是在前麵行駛的火車頭的兩盞明亮的燈,如果把它們的光照向火車頭裡麵,就會釀成慘禍。
“那麼,您的意識又將會怎樣呢?我說的是您的意識,您的。不過您又是什麼呢?問題的癥結就在這兒。我們還是可以分析一下。您是靠什麼才能感覺出自身的存在,意識到自己身體的某一部分?是腎,是肝,還是血管?不論您怎麼去琢磨,都不會是這些。您總是在外在活動的表現當中感覺到自己,譬如通過手上做的事,在家庭中,在其他方麵。現在我說的您要特彆注意聽:在彆人心中存在的人,就是這個人的靈魂。這纔是您本身,纔是您的意識在~生當中賴以呼吸、營養以致陶醉的東西。這也就是您的靈魂、您的不朽和存在於他人身上的您的生命。那又意味著什麼呢?這意味著您曾經存在於他人身上,還要在他人身上存在下去。至於日後將把這叫作懷念,對您又有什麼關係呢?這將是構成未來成分的您了。
“最後再說一點。冇有什麼可擔心的。死亡是不存在的,它和我們無緣。您剛纔說到人的才能,那是另一回事,它屬於我們,被我們所發現。從最廣泛而崇高的意義上來說,才能是生命的恩賜品。
“聖徒約翰說過,死亡是不會有的,但您接受他的論據過於輕易了。死亡之所以不會有,是因為先前的已經過去。幾乎可以這麼說:死亡是不會有的,因為這已經見到過,已經陳舊了,厭煩了,如今要求的是嶄新的,而嶄新的就是永恒的生命。”
他一邊說,~邊在屋子裡來回走著。“睡一會兒吧。”他說,走到床前把手放到安娜·伊萬諾夫娜的頭上。過了幾分鐘,安娜·伊萬諾夫娜漸漸睡著了。
尤拉悄悄出房間,吩咐葉戈羅夫娜把助理護士叫到臥室裡去。“真見鬼,”他想,“我簡直成了個江湖術士,嘴裡一邊唸唸有詞,一邊把手放在病人身上治病。”
第二天,安娜·伊萬諾夫娜有了起色。
安娜·伊萬諾夫娜的病情一天天見輕。到十二月中,她已經試著起床了,不過身體還很衰弱。醫生建議她還要好好臥床休養。
她經常讓人把尤拉和東尼姬找來,一連幾小時地講述她在烏拉爾的雷尼瓦河邊祖父領地瓦雷金諾度過的童年。尤拉和東尼妞從來冇有到過那裡,但是從安娜·伊萬諾夫娜的話裡,尤拉很容易想象出那片人跡罕至的五千俄畝的森林,林中漆黑如夜,還有那條沿著克呂格爾高聳陡峭的兩岸湍急奔流的卵石鋪底的河流,有兩三處的河灣像尖刀似的插入密林。
這些天,尤拉和東尼娜有生以來第一次定做了過節穿的衣服。尤拉的是一身黑色的常禮服,東尼啞的是一件稍微袒露頸部的淺色緞子晚禮服。他們兩個準備二十七日在斯文季茨基家一年一度的聖誕晚會上一展豐采。
在男裝成農作坊和女服裁縫那裡定做的這兩套衣服,是同一天取回來的。尤拉和東尼啞試過之後很滿意,但還冇來得及脫下來,安娜·伊萬諾夫娜便打發葉戈羅夫娜喊他們過去。尤拉和東尼妞就穿著新衣服去見她。
兩個人一來,她就用臂肘支起身子,從側麵看了他們一遍,又讓他們過身去,說道:
“挺好,簡直類極了。我還一點不知道已經好了呢。東尼娜,讓我再看看。不錯,很好,就是肩頭有點發皺。嗎,為什麼叫你們來?不過,有幾句話得先跟你說,尤拉。”
“我知道,安娜·伊萬諾夫娜。是我讓人把那封信給您看的。您肯定也跟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一樣,認為我不應該拒絕繼承權。您先忍一會兒,您還不適於過多講話。我馬上說清楚,其實這些您都很清楚。
“總之,首先,有一件支付律師費和償付訴訟費的日瓦戈遺產的案子。但實際上並冇有任何遺產,有的倒是債務和一筆扯不清的胡塗賬,以及在這當中暴露出來的肮臟勾當。要是有什麼東西可以變賣成錢的話,難道我會白白把它們送法院,不自己拿來享用?關鍵在於這場官司打到底也是一場空,與其在裡麵折騰,不如放棄並不存在的財產,把它讓給那幾個假冒的競爭對手和貪婪的自封的繼承人。至於那位姓日瓦戈、帶著孩子住在巴黎也想染指的艾麗斯夫人,我也早就聽說了。但如今又增加了要求,這是不久前纔對我公開的,不知您知道不知道。
“原來家母在世的時候,父親就迷戀上一個耽於幻想而又性情怪僻的女人,斯托爾本諾娃一恩利茨女公爵。這個女人和父親生了一個男孩,如今已經十歲,名字叫葉夫格拉夫。
“女公爵過的是隱居生活。她帶著兒子住在鄂木斯克郊外一幢單獨住宅裡,深居簡出,不知道靠著從哪兒來的錢維持生活。有人給我看過那幢住宅的照片。那是一所有五扇窗的漂亮房子,窗子是落地式的,窗簷上的圓框裡有浮雕。最近我總有一種感覺,好像那幢房子越過把俄羅斯的歐洲部分和西伯利亞隔開的幾千俄裡的距離,用它那五扇窗不懷好意地看著我,遲早要讓我倒黴似的。所以,我又何必理睬這筆臆造的財產、人為的競爭對手以及他們的敵意和嫉妒呢!何況還有那些律師。”
“可你仍然不該拒絕。”安娜·伊萬諾夫娜反駁道,“你們知道我為什麼叫你們來嗎?”她這話又重複了一遍,立刻接下去說,“我想起了他的名字。記得吧,昨天我談到的那個看林子的?他叫瓦克赫。這個名字真少見,是木是?他是樹林子裡的可怕的黑怪物,鬍子從下巴長到眉,卻叫瓦克赫!他的臉上全是疤痕,熊咬過他,可他掙脫了。那地方的人都這樣。他們的名字也怪得很,都是一個音節的,為的是喊起來響亮,好記。比如,瓦克赫,魯普,或者法弗斯特。聽著,你們聽著。有時候通報說來了人啦,比方說叫阿弗克特的,或者叫福洛爾的,一聽名字就像是祖父的雙筒獵槍齊發。我們這幫孩子就從兒童室一下子鑽進廚房。你們簡直無法想象,那兒不是林子裡燒炭的送來一頭活的小熊,就是巡道工從很遠的巡哨點帶來了礦苗。爺爺就分彆登記下來,然後讓他們到賬房去,有的付錢,有的給糧食,也有的發彈藥。窗子外麵就是大森林,雪下得真大,齊房簷那麼深!”安娜·伊萬諾夫娜咳了起來。
“彆說了,媽媽,說話對您身體不好。”東尼妞警告說,尤拉也附和她。
“冇什麼,算不了一回事兒。我順便問問,葉戈羅夫娜說你們的壞話,好像你們後天去不去參加聖誕晚會還冇拿定主意。我不許你們再說這種傻話!你們自己也不嫌難為情。尤拉,你以後還怎麼當醫生?就這麼說定了,你們一定要去。我再回過頭來給你們講這個瓦克赫。他年輕的時候當過鐵匠,有一次打架把內臟打出來了,他就給自己另打了一副鐵的。你真是個怪人,尤拉。難道我連這個也不懂?當然不是真打了一副鐵內臟。不過老百姓都這麼說罷了。”
安娜·伊萬諾夫娜又咳了起來,而且比剛纔咳的時間長得多。這陣咳嗽冇過去,她還是喘不過氣來。
尤拉和東尼娜同時跑到她跟前,並肩站在她的床邊。安娜·伊萬諾夫娜不停地咳嗽,把他們挨在一起的手抓在自己手裡,好一會兒不鬆開。後來,她喘過氣來,能說話了,說道:
“如果我死了,你們可不要分開呀。你們是天生的一對,結婚吧。我給你們訂婚了。”說到最後,她哭了。
一九O六年春天,拉拉即將升入寄宿學校最後那個年級的時候,她同科馬羅夫斯基持續了六個月的關係超過了她能忍耐的限度。他非常巧妙地利用她的沮喪情緒,每當他需要的時候,便委婉地在不知不覺之間提醒她所受到的。這種暗示恰恰使拉拉陷入一個好色之徒所要求的女人心慌意亂的狀態。這種心慌意亂使拉拉在**的惡夢中越陷越深,但每當她清醒過來的時候嚇得頭髮都豎立起來。但夜裡的癲狂又像是巫術那樣無法解釋的矛盾。這時一切都顛倒了,一切都違背邏輯;銀鈴般的嬌笑表現的卻是刺心的痛楚,掙紮和抗拒意味著順從,落在那折磨者手上的是無數感激的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