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報啦!朝日早報!最新訊息,歐洲局勢,國內要聞!隻要五錢——!」
朝倉靜山剛給自己泡了一杯清茶,就聽到街道上傳來叫賣報紙的聲音。
一個約莫十二三歲的男孩,穿著洗到發白的短褂,踩著木屐穿行在行人間,挎著帆布報袋,沿街不停叫賣,額頭密佈汗水。
朝倉靜山隨手揣了一把硬幣,心思一動,剛想喊住那個男孩。
那個男孩亮晶晶的眼睛,就提前注意到了主顧,快步跑過來:「先生,買份報紙嗎?隻要五錢。」
「給你,剩下的不用找了,」朝倉金山遞過去兩枚五錢硬幣。
「謝謝您!」男孩很興奮,收了錢,從包裡拿出一份報紙遞過去。
「賣報啦!朝日早報!最新訊息,歐洲局勢,國內要聞!隻要五錢——!」
男孩扯著嗓子的叫賣聲逐漸遠去。
朝倉靜山回到書堂,啜了口清茶,抖開報紙讀報。
不得不說,看報紙這件事還真讓他有點懷念,前世小時候電子媒體還不發達,他每天的精神娛樂,必不可缺的就是看報紙上的新聞和笑話。
刊登在《朝日新聞》頭版的是一篇題為《自警団の橫暴、民の悲しみ》的社評(自警團橫暴,萬民之悲)。
雖然這種報紙上的公開社論是不會有撰寫者署名的。
但朝倉靜山能從字裡行間讀出,這篇社評就是出自朝倉修平的手筆。
【災禍本是上天的警示,世人本該在此刻守望相助、彼此扶持。
然而,此次關東大地震之中,部分自警團成員被流言與猜忌裹挾,頻頻襲擊、傷害、掠奪無辜民眾,這一事實,令我們不得不深感憂慮。
自警團本是為維持災後治安、警戒火情、保護弱者而組建的民間團體。可現實之中,他們卻冇有成為秩序的守護者,反倒淪為暴力的執行者。
他們輕信毫無根據的謠言,集體襲擊朝鮮人、華人以及普通無辜市民,動用私刑。借著戒嚴令下官府監管鬆懈的空隙,肆意妄為,行不法之事……】
朝倉靜山閱讀著這篇社論,可以看出這篇社論之中隱藏的憤怒,不過表現出來的抨擊,卻很隱晦、委婉。
甚至不敢提及軍警和官府,隻敢對自警團進行抨擊。
這也是冇辦法的事。
雖然現在新聞已經不再被官府封鎖,但有關這次事件的話題依舊很敏感。
也就是因為自警團在這次事件期間,不僅屠殺了很多鮮人、華人,還因為那可笑的口音測試,殺害了很多無辜的日本人。
所以才被日本官府拉出來,作為抵擋國內外輿論與不滿情緒的擋箭牌。
也才讓《朝日新聞》敢在報紙上進行隱晦的抨擊。
要是更進一步讓抨擊更加尖銳的話,恐怕是八岐大蛇的腦袋都不夠掉的。
而且,這次的自警團事件,在上個月下旬的時候,就已經引起了一眾知識分子的抗議。
尤其是在9月16日時發生的「甘粕事件」——右翼憲兵大尉甘粕正彥借著混亂之際,將身為社會運動家與作家的大衫榮全家殺害,包括了其妻子伊藤野枝、侄子橘宗一。
這件事成為了導火索,直接將日本左翼文人對自警團的不滿引爆。
不僅是永井荷風,就連芥川龍之介這樣的大文豪,都發表了文章,強烈譴責自警團的野蠻、瘋狂,嘲諷日本虛偽的文明。
至於左翼作家群體更是直接跑到街頭髮傳單進行抗議,其中就有朝倉修平的好友,葉山嘉樹、青野季吉等作家。
對於這些名字,朝倉靜山也都是知道的,這些作家都是日本無產階級文學史上繞不過的名字。
隻不過,這些作家雖然早年堅持無產階級,但在後來的戰爭期間,全都迫於官府壓力,宣佈轉向。
可以說日本無產階級文學真正的戰士,隻有小林多喜二與宮本百合子這兩位作家……
與此同時,在東方國內,一個在後世很有爭議的學者「周作人」,也發表了著名的《大衫榮之死》一文,怒斥日本的暴行。
「這些人是真不怕掉腦袋啊……」
朝倉靜山放下報紙,思索著這些事。他也隻敢在私底下幫助華工,但像是永井荷風這些作家,是真不怕遭遇筆禍。
但說回來,朝倉靜山其實也挺羨慕永井荷風這些作家所擁有的影響力,像他這種無名小卒若是去寫文章鍼砭時弊,恐怕都泛不起什麼波瀾。
「鶴子,家裡還有信封嗎?能幫我找一找嗎?」
朝倉靜山心裡嘀咕著,放下報紙去拿出了《放學後》的草稿。
就在前天,他終於寫完了全篇總共一萬五千字的稿件,昨天認真修改了一下,準備立刻謄抄一份稿件用來投稿。
鶴子清脆的迴應聲傳來,去幫忙找信封和郵票。
郵票是按郵寄文稿重量貼的,代表的價格都在幾錢左右,多重就貼多少價格的郵票,到時候就不用額外付郵費。
很快,鶴子找來了信封,和一張2錢的富士山郵票。
知名的推理小說雜誌社都在東京市內,郵寄過去2錢也就夠了。
過了兩個多小時。
朝倉靜山謄抄好了文稿,將全部三十九頁稿紙整理整齊,寫上自己的筆名「靜山」,便塞進了信封中,貼上郵票。
至於投稿哪本雜誌,他早就決定好了。
冇有絲毫猶豫,便在信封上寫下了收件地址——東京市博文館《新青年》編輯部收。
這本在1920年創刊的《新青年》,雖然過稿難度比《新趣味》《偵探文藝》都高,但稿費也是最高的。
如果能順利過稿,就算他是新人,也能拿到一頁四百字稿紙/一円的稿費。
他這篇稿子總共有三十九頁,四捨五入就能拿到四十円左右的稿費。
抵得上一個高級白領的大半個月薪水,絕對是不菲的收入。
唯一的缺點就是,審稿週期會很長,尤其是他這部小說還是中篇,少說也要至少1個月,纔會有回覆。
「唉,要是有內投就好了。」
朝倉靜山不由長嘆,前世他寫網文的時候,都是直接找編輯內投,哪裡像現在這麼不方便,還要用郵件寄來寄去,編輯也隻能在紙麵上審稿。
就在他嘀咕的時候。
「你好,貴店有售賣愛倫·坡的作品嗎?」
一個身材瘦小,有些文弱,穿著和服的青年走進了書店。他是來這裡尋找西洋偵探小說,來為他的作品尋找靈感的。
「有的,地震前剛好從丸善進了一些貨,但現在貨源稀缺,價格要漲三成,」朝倉靜山說著,打量著這個青年,總覺得有些眼熟。
「冇關係,隻要有書源就行,」青年有些陰鬱的臉上露出笑容。
就在這時,青年瞥到了朝倉靜山放在桌上的投稿信。
頓了下,彷彿遇到了知己,很是興奮地說:「你也在寫推理小說嗎?」
「嗯,」朝倉靜山挑了挑眉,有些犯嘀咕。
「我也是推理小說愛好者,也給《新青年》投過稿,」青年說著,見到朝倉靜山帶著疑惑的目光,才帶著歉意介紹自己道,「我叫做平井太郎,筆名是……江戶川亂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