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之為人 第二十章 ——閉門不出（四）

人生的第五境，叫做閉門不出，叫人生的麵壁，也叫必須的反思。

宇宙大力回到家裡，十分狼狽，妻子兒女很感意外。妻子不敢問，一邊上茶一邊觀察。他臉色不好看，心情極其低落，似乎又在掩飾什麼？妻子問道：“好出門不如歹在家，你這幾天在外受罪了？”答道：“大丈夫在外，走到哪裡，哪裡就有朋友。”

妻子沉默。

人生的最高境界，在於不強調朋友，不分彆朋友。無私於物，物亦公焉；無疑於物，物亦誠焉。對人冇有分彆心，真誠相待，天下皆朋友。然而，話隨這樣說，人生的艱險並非簡簡單單，就拿宇宙大力來說，起初自己是得意忘形的，但是也冇有損傷彆人的利益，卻招來了災禍。而後一連串的事件都對他極其不利，這並非完全是他的過失造成的。

那麼，宇宙大力值得反省嗎？

其實宇宙大力也有問題，一時自大，一時自卑。一個人一旦自大時受害的是自己，或許是彆人；自卑時受害的一定是自己。這兩種情況，他都具有了，苦頭他也品嚐了。自大時會失去分寸，自卑時也會失去分寸，人生除了行便是止，都要講究分寸。分寸並非刻意，是自然而然的，關鍵在於心態，以平常心而行，以平常心而止，就自自然然合乎分寸了。他如今已經回到家中，晦氣不會破門而入，再說門神還在守護，他已經進入到安全期了。空間安全，時間安全，相處的人安全。但是，這種安全即便在自己家中也是暫時的，他必須反思，必須深刻反省。

閉門不出便是反思的外在形式，這一境叫閉門不出，也叫洗心革麵，也叫君子豹變。他的問題不完全在彆人，十之**來自於自身。人不可自大，人不可自卑。他一時自大，一時自卑。對於自大，務必割去；對於自卑，務必割去，這應該是他反思的全過程。

他反思了嗎？

他是反思的，不反思由不得他，他必須反思。

第一天，他還在回憶著那幾天發生的一切事，他一邊回憶，一邊不停著搖頭；第二天，他在想：“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他的腦際回放著被幾個女人暴打的情景。第三天，他的心情開始好轉，因為他準備著一場報仇戰。

他是一個男人，男人寧可被砍頭，但不可被羞辱。

報仇是要有實力的，他有這個實力嗎？他冇有這個實力，昨天冇有，今天冇有，明天還是冇有。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等到十年後，他已老了，更冇有實力。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凡事一陰一陽，一正一反，一明一暗。一個人一旦報仇的心念不變，明不來，可能會來暗的。然而，在一個法治國家，一切都會受到法製的製約，那麼他如果一定要報仇，對他來說意味著還會有更大的不幸發生。

第四天，他報仇的信念更加堅定，他的著眼點放在了給對方實施暗手，並開始做一切準備工作。截至目前，已經是他閉門不出的第四天了。

他是在反思嗎？

這叫反思嗎？

反思即返而思之，是對自己行為的檢討。一個人改變不了世界，也改變不了他人，但是可以改變自己。一個人不能改變世界是正常的，不能改變他人也是正常的，如果不能改變自己就不正常了。如此這般，他還冇有進入到反省階段，這就意味著他的自大、自卑還會依舊，如此他還會招來煩惱就難免了。

第五日，這一天他很不高興，垂頭喪氣，意誌消沉，原來他想了許多種報仇方案，最後都覺得小兒科，一一否定了。妻子看到他這般模樣，一肚子的氣，叱道：“哪像一個男人的樣子？！”

是的，男人是打不垮的，男人即便被打垮，也不失男人的本色。他被妻子這一頓臭罵，還有她一副很不好看的臉色，使他立即覺得家庭也並不安全。所以這個第五日，他過的並不舒服。

第六日，妻子出門了，孩子們也出門了，他當然閉門不出。按照天地的法則，任何事情都會七日來複，在七日前後會有轉化，好的事情會變壞，壞的事情會變好。心情也一樣，都會變化。

“咚咚咚”，有人在敲門。他認為家人來了，匆匆去開門。打開門，隻見一位尼姑，是化緣的。他被女人傷害，尼姑也是女人，他一肚子氣，問道：“你想乾啥？”尼姑雙手合十，答道：“阿彌陀佛，我佛慈悲，我是化緣的。”那人很是不快，想刁難這個女人，問道：“化緣就是乞討，你化什麼緣呀？”尼姑答道：“化緣是化緣，乞討是乞討。化緣不同於乞討，乞討不同於化緣。”

他看著一位弱不禁風的尼姑，滿不在乎問道：“化緣是什麼呢？”答道：“化緣，化緣，化解恩怨，使有福的人更加有福，使有惱的人消除煩惱。”

他聽到了一句從來冇有聽到過的話，他對尼姑產生了好感，問道：“有人羞辱過我，我要報仇，你能化了嗎？”

尼姑雙手合十，答道：“人必自辱而後人辱之，所以你的仇人不是彆人，是你自己。轉化自己，辱不為辱，仇不為仇，哪有仇可報？”

他迷惑了，反問道“是自己？自己還會自辱？”

答道：“平常心，平常事。失去平常心，做不了平常事，不是自大便是自卑。自大時損人不利己，自卑時不損人損己。”

宇宙大力聽了這一番話闊論，似乎有所觸發，開始認真起來。

他說道：“請進，喝杯茶！”

尼姑也並不推辭，進了門，環視了屋子一眼，說道：“富貴之家，必有富貴之人。富貴之人莫過於修德。”她走到茶幾旁坐在沙發上。

兩人一邊喝茶，一邊聊天。

機不可失，失不再來。他問道：“怎麼才能擁有平常心呢？”答道：“世界是世界，與我們無關。他人是他人，與我們無關。富貴貧賤皆如此，都與我們無關，來之則得，失之則去，這就是平常心。得到時激動，失去時悲傷，患得患失，這叫失去平常心。”

宇宙大力說：“人性所在，好逸惡勞，得到時興奮，失去時悲傷，難道有錯嗎？”尼姑答道：“一個人執著於自我，必然患得患失。其實本來冇有我，當然也冇有你與他，一切是有也是無。執著於我就是執著於有。無不是有，有不是無。無即是有，有即是無。當處於有的狀態時，就要知道無在有的旁邊，可能會化有為無。當處於無的狀態時，就要知道有的存在，可能會無中生有。譬如你原來冇有老婆，並不意味著你無老婆，來一招無中生妙有，老婆不是來了嗎？當然反過來講，現在你有美麗的女人，並不意味著她永遠屬於你或者不屬於你，如果不會珍惜，可以化有為無，成為彆人的妻子。女人是這樣，功過、是非、金錢、子女、地位、學問等等等等無不是如此。至於你所說的興奮與悲傷，那隻是庸俗者的情緒常態。智慧的人知道事事物物是變化的，也知道其變化的區間，他們的不可企及之處在於把事事物物，情情理理向有利的方麵轉化，而不是在結果發生時或喜或憂，患得患失。”

他大罵：“胡說八道，歪理邪說。”

尼姑答道：“困於自我，困於有我，困於執著於我，你還在執著於有，真不可理喻。你的女人現在是你的，是法定的，是名副其實的，明天有可能是他人的，也是法定的，也是名副其實的，你說對嗎？”

宇宙大力惱火，叱道：“不祥之物，不詳之言，再說下去，可要打嘴。”

尼姑話鋒一轉，說道：“奧！這屋子好氣象！吉人自有天相，福人居福地，福地福人居。”話音未落，宇宙大力麵帶喜悅，陶醉於其中，追問道：“此話怎講？有格外的理論依據嗎？”尼姑設置了套路，宇宙大力果然落套。欲窮千裡目，更上一層樓，尼姑冷著眼，答道：“來日更好，這破房子都不住了，換一套彆墅。”他顯得烏雲密佈，又是晴天白雲，一會兒高興，一會兒憂傷。尼姑說道：“瑞祥降臨，必住彆墅。”頓時，宇宙大力的憂傷從眼睛開始，一直到額部、麵頰、地閣統統消失。

其實尼姑說話並不周邊，仔細聽來，漏洞百出，她答非所問，執著於拓展所設的套路，而他隻聽得有味，顧不得彆的邏輯。

“奧！你還冇有回答我的問題呢？”

尼姑笑了，答道：“這套理論乃是高人所傳，是我平生絕學，叫做有無辯證法。有時不一定有，無是不一定無。有還會進一步大有，無也會進一步大無。中間有定數，亦有變數，操盤的人不是你是誰呢？你的介入，彆墅便不招而來。這套理論道理簡單，靈活掌握，應用自如，還得摸索。”

尼姑起身告辭！宇宙大力從腰包裡掏出一張大團結，用來化緣。尼姑並不推辭，拿到手裡，雙手合十，唸唸有詞：“阿彌陀佛，我佛慈悲！”

她走了。

話說宇宙大力自從與尼姑一番對話，並非毫無長進，他感覺到了自己視野侷限，智慧不及，暗暗承認自己自高自大，其實既不高又不大，倒有點坐井觀天。覺得執著於自我是錯的，但又打不開這一個執著的死結，他依然在執著。

第七日，宇宙大力忘記了曾經的不幸遭遇，他開始反思，開始試圖打破固化了的一切執著。這日，他心情十二分的愉快，心胸變得開闊了，這大概與天地的週期有關，是天人合一的作用力——七日來複。

世人都執著於物事人理時，執著就是常態，人們認為執著是對的。如果有一人不執著，從常態走入非常態，反而被譏笑為錯誤。

人之為人，可以執著，也可以不執著，有境界才能在執著與不執著之間變化。境界達不到，不想執著，還是在執著。所以這一境對於人生至關重要，非同小可，做到自我轉變，允許世界是多樣的，美是多樣的，人是不同的，各有各的精彩，各有各的特點，各有各的不足。人生貴在自我選擇，你可以有自己不同的選擇。